第41章 控告+煨山芋

A+A-

    沈琼英有些疑惑, 随即问道:“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上忙的呢?”

    顾希言沉声道:“遭受张侍郎的侵犯的不止叶掌柜一人,这两日我一直在查访,发现在春风茶坊做事的女子柳聪也曾被张侍郎□□,可以劝她和叶掌柜一起控诉。只是应天府衙当差的都是些大男人, 前去当客多有不便, 英英愿不愿意出面劝劝她?”

    想到自己能为叶芜出狱尽一份力, 沈琼英求之不得, 忙道:“我当然愿意。”

    当天下午, 顾希言领着沈琼英来到南市街附近的一处宅院门口, 因为房屋异常狭, 所以里面的争执声清清楚楚地传到顾、沈二人耳中。

    “你这贱人又在床上挺尸, 大哥儿摔倒了在地上哭,你耳朵聋了没听见?每天吃我的,用我的, 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你以为你还是未出阁的千金大姐, 不过是没人要的贱妇, 也敢这般拿大。”

    紧接着, 传来一阵带着泪腔的年轻女声:“大嫂你信口胡,昨晚我忙着给一家人做春衣,又要看着炉火,直到三更才睡下,今日卯时又早早起身做早饭,怎么就每□□来伸手饭来张口?不过是困极了,上午略睡了一会儿, 就招来你这么一番闲话。你请个丫鬟还要每月给工钱呢,我在家并没有吃闲饭。”

    “你放屁!”沈琼英听得另一女子提高了声音骂道:“你若是有本事能养活自己,为何最后舔着脸回娘家拖累我们?你若是能笼住汉子的心,为何好端端被休弃?你还敢跟我顶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下的好事。我听,你在春风茶坊日日扮得花枝招展去勾引男人,早早就失了身,名声都坏了,所以才急匆匆的嫁人。结果成婚当天便被男人发现不是黄花大闺女,成亲一个月便被赶回娘家了。啧啧啧,伤风败俗啊,柳家有你这样的闺女,还真是丢人。”

    那女子话极粗俗,沈琼英忍不住皱起了眉,顾希言在一旁解释道:“柳聪被张侍郎侵犯后不久便成了亲,她丈夫发现她已不是完璧之身,很快便将她休回娘家。如今看来她在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顾希言不愿沈琼英再听到这些粗话,便走上前去敲门。等了好一会儿,一名中年男子上前开了门,疑惑着问道:“二位看着眼生,想要找谁?”

    顾希言沉声道:“我是应天发的衙役,令妹柳聪在家吗?”

    那名中年男子看上去还算憨厚老实,听到是官府来人,当下不敢怠慢,忙道:“在的在的,不知老爷找舍妹何事?”

    顾希言看了沈琼英一眼,沈琼英当即会意道:“据我所知,令妹曾受过张侍郎的侵犯,张侍郎还害过不少年轻女子,绝对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我们想让令妹出面控告张侍郎。”

    听到这话,原本诚惶诚恐的中年男子当即连连摆手,沉下脸来道:“这断断使不得,张侍郎纵然是衣冠禽兽,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出了这样的事儿,也怪舍妹不检点,我们柳家已经够丢人的了,若要再出面控告,左邻右舍岂不都会对我们指指点点,老爷,我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啊。”

    这是柳聪亲兄长的话,也代表了当时一般人家对失节女子的看法,沈琼英只觉得内心一阵悲凉,刚要再些什么,却见一年轻女子走了出来,沉声对沈琼英道:“二位可是官府的人,请进来话。”

    沈琼英看向那位女子,大约二十出头年纪,高高的个子,生的干净俏丽,只是神色有些郁郁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便知道,此人便是柳聪了。

    那女子话尚未完,她兄长便厉声喝道:“你给我住嘴,这里没你的事。”

    顾希言冷冷扫了中年男子一眼,沉声道:“官府有话要问柳娘子,与阁下无关。”

    面对顾希言凌厉的眼风,中年男子便有些惶惶然,当即闭上了嘴。

    顾希言、沈琼英随柳聪一起走入宅子,因客厅极狭窄,所以搬了两把椅子,让顾、沈二人坐在院子里谈话。她的兄长和嫂子始终不放心,便也全程在一旁陪着。

    柳聪先问道:“二位来找我,是想让我出面控告张侍郎的暴行吧?”

    柳聪果然人如其名,是个伶俐的女子,沈琼英忙道:“正是如此。”

    柳聪掏出帕子,慢慢擦掉脸上的泪痕,面露坚毅之色:“我愿意。”

    柳聪这一开口,她兄长和嫂子都惊到了,她嫂子随即喝道:“你敢,你还不嫌丢人,非要把事情弄得人人皆知嘛?我和你□□后还怎么做人?”

    柳聪的嫂子是个泼辣的中年妇人,当即坐在地上大哭:“我的命好苦啊,嫁给你哥哥这个老实无用之人,半辈子穷苦过日也就算了,偏偏还摊上你这么个没羞没臊的姑子,吃我们的,用我们的,还要去官府丢人现眼,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两个侄女以后还怎么嫁人?”

    柳聪的兄长在一旁只是唉声叹气,一叠声劝妻子:“你赶紧起来,当着官府的人,你这是做什么?”又对柳聪道:“你若是敢去出首,我就不认你这个妹妹了。”

    顾希言见那妇人闹得实在不堪,提高了声音对柳聪兄长道:“我和你妹妹话,你带着你内人赶紧下去。否则影响官府办案,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柳聪兄长当然不敢违逆,刚要带着妻子下去,却听柳聪沉声道:“等一下。”

    柳聪并不看向她哥哥嫂子,转而对顾希言道:“这位老爷,我也有话要对哥哥嫂子,你让他们留在这里吧。”

    顾希言和沈琼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柳聪且不话,径直向她兄长跪了下来,哽咽道:“我这一跪,便是拜别了与哥哥的多年兄妹之情,哥哥以后便权当没有我这个丢人的妹妹吧。”

    话音刚落,不光柳青兄长,连同她嫂子也一起愣住了。

    柳聪的声音已经变得冷静:“没错,我是失节女子,但这一切并我本愿,我也是被害者,是张侍郎让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恨极了他,只要能让他变得声名狼藉,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哥哥嫂子既然觉得我丢人,我便不在这个家里呆了,以后我的事情与你们无关,绝对不会牵连你们的。”

    柳聪的哥哥闻言似有些许的触动,她嫂子却提高了声音道:“你要走尽管走,出去千万别是柳家的人。”

    柳聪看向不发一言的哥哥,心慢慢地凉透了,一冲动便跑出了家门,沈、顾二人随即追了上来。

    沈琼英现在对柳聪非常有好感,觉得她既坚强又有主见,走上前问道:“你这一冲动跑了出来,可想到今后要怎么办?”

    柳聪愣了一下,苦笑道:“放心,我答应控告张侍郎,自会言出必行。之后嘛,大不了还有一死呢,我不过是贱命一条,若死去能讨回公道,那也挺划算。”

    “柳妹妹。”沈琼英随即道:“我年纪比你长几岁,便托大叫你一声妹妹。你记着,你的命并不轻贱。有罪的是张侍郎,你要好好活着,亲眼看到他身后声名狼藉。”

    柳聪的眼中便带了几分泪意:“可我只有哥哥这么一个亲人,如今连他也容不下我了,我又能往哪里去呢?”

    完这话,她有些恋恋不舍地看向柳家大门,意料之中的,她的兄长始终没出来。

    沈琼英拉住柳聪的手,柔声问道:“你那兄长我看是指望不上了,你愿不愿意来醉仙楼做事?”

    “醉仙楼,就是金陵最豪华的酒楼吗?那里真的肯要我?”柳聪的神情有些困惑。

    顾希言看了沈琼英一眼,有些自豪地对柳聪道:“她便是醉仙楼的女掌柜,你若愿意,她自然可以做主。”

    这真是意外之喜,柳聪感激地看向沈琼英,语气也有些激动:“原来姐姐就是醉仙楼的女掌柜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能够在醉仙楼做事,我求之不得。”

    沈琼英笑了:“那就这么定了,你赶紧回家收拾一下行礼,今晚便来醉仙楼吧。店里后厨正好缺人,你既然在春风茶坊呆过,那么酒楼的差事想来也难不倒你。我们醉仙楼的厨役每月工钱二两银子,包吃包住,也够你养活自己了。”

    竟是这样好的待遇,柳聪越发感激沈琼英:“沈掌柜对我有再造之恩,您放心,我这辈子做牛做马......”

    沈琼英笑着阻止柳聪:“谁要你做牛做马来着,你只要好好在后厨帮忙学艺,日后能养活自己,比什么虚的都强。”

    柳聪千恩万谢地离开后,沈琼英觉得自己办了一件很痛快的事,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却见顾希言一直含笑看着她。

    沈琼英脸一红,当下便有些不好意思,随口问道:“顾哥哥不回衙门当差吗?”

    顾希言的笑容来不及收去,愣了一下道:“不紧,我可以顺路送你回醉仙楼再去衙门。”

    沈琼英内心一动,也就不再推辞,二人沿着南市街慢慢向前走,恰巧街边有一家卖煨山芋的摊子,微风吹起,山芋的清香混着桂花香飘入鼻中,沈琼英中午吃得少,此时便有些饿了,忍不住转过头去向摊子瞅了一眼。

    顾希言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吃煨山芋?”

    沈琼英推辞道:“不用了,很快便到晚饭时间了,我不是很想吃。”

    顾希言不假思索道:“得了,我还不知道你,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糖山芋了。”

    顾希言的没错,沈琼英自就喜欢吃桂花味道的甜点,什么藕粉桂糖糕、水晶桂花糕,桂花糖山芋更是她的最爱,即使吃饱了饭,也不耽误她吃这些点心。

    顾希言有时会好奇问道:“我看你正餐也吃了不少,怎么还能吃得下点心。”

    沈琼英不以为然:“顾哥哥那里知道,饭是咸的,糕点是甜的,两者并不相互影响啊。”

    再次相逢后,沈琼英与顾希言相处起来总是有些拘谨,她很久没听到顾希言这般毫无顾忌地与自己话了,一时不由愣在那里。

    顾希言见沈琼英愣愣地不话,也懊悔自己有些造次,二人便都沉默了。

    还是一旁的摊主催问道:“二位客官到底还买不买呀?”

    顾希言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买,给我们来两块煨山芋。”着把钱递给他。

    “好嘞。”店家麻利地从锅中捞起两块山芋盛入碗中,一面递给顾希言,一面嘱咐道:“这山芋刚出锅很烫,二位客官慢点吃。”

    顾希言随手将碗转递给沈琼英:“快吃吧。”

    刚出锅的煮山芋还冒着热气,桂花的香味格外诱人,沈琼英犹豫片刻,便接过了碗。

    她心地夹了一点山芋,轻轻吹了吃送入口中,细腻爽滑,带着一点儿淡淡的甜,一切都恰到好处。桂花沁人的香气萦绕在舌尖,不禁让人想起了金陵的秋天,满街都是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不知不觉间,沈琼英便吃完了一块香芋,她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顾希言的嘴角也向上翘起,很自然地接过沈琼英递来的碗,很快便把剩下的一块山芋吃完了。

    二人吃完了煨山芋,便又向东折入一个巷子,继续向醉仙楼方向走去。

    天渐渐黑下来,巷子两旁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在沈琼英的脸上,越发显得她面色莹润洁白,她鬓边一缕碎发散落下来,他觉得那发丝像是拂到自己脸上,心中便莫名有些痒。

    顾希言轻咳一声破了沉默,问道:“醉仙楼是不是很快就要重新开业了?”

    沈琼英低声道:“是的,如今东楼已经整修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就重新开张。”

    “那真是太好了。”

    顾希言这句话完,二人再次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沈琼英又开口问道:“顾哥哥今日衙门里事不多吗,怎么有空送我回来?”

    “不妨事,公事等我回去处理就可以。”

    于是二人一时又无话。

    醉仙楼很快便到了,沈琼英觉得心下一松,忙对顾希言道:“我回去了,谢谢顾哥哥送我,你也赶紧回去吧。”

    顾希言深吸一口气叫住沈琼英:“等一等,我有话要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