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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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场刺杀, 原本的宫宴也彻底搅乱, 难以进行。

    宴席上的场景过于混乱,傅行勋也得了圣人的应允,先行离开, 去接回阮幼梨。

    他不在的时候, 阮幼梨也确实听话,没有离开半步。

    直到傅行勋停在假山的洞口, 颀长的身影覆下一片阴翳, 将她眼前的光亮挡去, 蜷缩成一团的人才终于怯怯抬首, 望进他的眼。

    宫灯很远, 映不亮她的眼前, 可此刻阮幼梨掀眸, 却像是在他的眼中瞥见了浩渺星河,璀璨耀目, 瞬间就照亮了她的整个世界。

    现在,傅行勋毫发无损地站在她的身前。

    他也很听话。

    阮幼梨笑得耸了肩。

    她本就是蜷缩成一团,此刻耸了肩, 更是圆滚滚了。

    傅行勋见着,也禁不住笑了:“还不起来?”

    地上那么凉,再这样坐着,就该着凉了。

    许是因为被惊吓的缘故, 此时的她分外乖巧。

    点点头后, 便撑手地面, 准备站起身来。

    然而她的动作却是蓦然一滞,最后又坐回了地面。

    “我……腿麻了。”双|腿僵麻,简单的一个动作都能带起阵阵轻微刺痛。

    阮幼梨抬眼看他,拧了眉,分外委屈。

    傅行勋料想也是,沉默地半蹲在她的身前。

    他将手放在她的腰肢,而后就着手中的力,带着她一道起身。

    但是他的力道没有控制得好,阮幼梨也着实站不住,起身的同时,她也不受控制地向他的怀中栽去,埋进了他的胸膛。

    刹那间,男子的清冽气息好似一张网,密密麻麻地将她包裹了起来。

    融入她的呼吸,搅乱了她所有思绪。

    心跳好似漏了半拍,阮幼梨感受着他衣襟上的微凉,只觉得脑子里面像是炖了一锅浆糊。

    她扒拉着他的衣襟,一顿一顿地抬首,对上他的眼。

    傅行勋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所以她扬首时,他的下颔轻轻地擦过了她的发顶,相触划过,激起她的阵阵颤栗。

    终于,她望进了他的眼。

    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这一回,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终于被她捕捉到。

    怀中的女子香香软软,而独属于她的木樨淡香,也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呼吸。

    傅行勋浑身僵直,轻微地滚动了喉结。

    这样……不行啊。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意志就像是不堪一击的薄板,完全不由他控制。

    他……舍不得松开。

    于是,两人就这般四目相对,任由呼吸交缠。

    有些微的灯光自远处黯淡而来,将他们的面容也映得明明昧昧。

    而那些人声嘈杂,也像是隔世般,遥不可及,干扰不了他们分毫。

    两个人都静静地沉默,阮幼梨感受着扑面而来他的气息,近距离看着他的容颜,恍然间就回想起了远观他的过往。

    那个时候,傅行勋于她而言,就像是谪仙般,穷尽一生,都不能让她靠近半分。

    如同万千少女般,她放下女儿家的矜持,满心欢喜地往他的身上掷花,以表爱慕,痴痴地等待他的一个回眸。

    可是高骑于马背上的男子,却为此不耐蹙眉,反倒是紧了手中缰绳,策马远去,仅仅留了她一个淡漠的背影。

    那个时候,她只觉得,天都黯了。

    但少女总天真,哪怕被他拒于千里之外,她也仍然憧憬着靠近他的那一天。

    而此刻,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跟前。

    鬼使神差地,她忘了克制自己,去做了那一件,在脑中百转千回,想了许多次的事。

    她将手绕到他的脖颈后,而后徐徐踮起脚尖,逐渐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慢慢地,迥然不同的两种气息被调和成了一种,相互交融,难舍难分。

    终于,她扬起了脑袋,将她的温软,贴上了独属于男子的唇瓣微凉。

    时间就像是静止凝固,消弭了远方的喧嚣,也锁住了傅行勋的所有呼吸,停了他的心跳。

    像是一瞬,又像是万年,时间继续了。

    远方仍旧寂静,可他的擂鼓心跳,却震耳发聩。

    傅行勋看着眼前人,眼睫没有一丝颤动。

    愣怔的模样,像是泼了阮幼梨一头的冷水,让她脑中的浆糊彻底化开,清明过来。

    等等!她得回想一下她刚刚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啊!

    唇上仍有那柔软的微凉触感残余,眼前的人也是出窍失神的模样。

    她连否认辩解,都不成。

    人证,物证,俱在。

    阮幼梨万分惊恐,眼睛睁得像铜铃大,丝毫不掩那份错愕、惊惧、惶然。

    她忙是挣脱傅行勋的怀抱,往后倒退了半步。

    可她急着拉开两人的距离,却忘了考虑自己的状况。

    她的腿还麻着的。

    所以,步子一动,没了依靠,她就是两腿一颤,直直地往后栽去,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倒地的沉闷声响也没能拉回傅行勋的半分神思。

    他颤了颤眼睫,面上仍旧冷静自持,平常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阮幼梨捂着受疼的后脑勺,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见着他这般模样,有片刻的愣怔。

    他这是……被吓傻了?

    但傅行勋接下来的行动,又让她将猜测否定。

    他竟是低下身,伸手将她给拉了起来。

    除却手心发烫、浑身僵硬外,他还真没什么异常。

    阮幼梨在他的搀扶下起身,留了满心不解。

    她与他对了对视线,也没有察觉到什么端倪。

    这样淡定,这样正常……

    难道方才的镜像……是她臆想出来的?

    阮幼梨有些不敢置信。

    但傅行勋淡漠折身,什么话也没留给她。

    阮幼梨看着他的背影,忙提了裙摆,跟上他的步子,回了宴上。

    再次回到那个地方,阮幼梨面对着眼前情形,竟有些不敢置信。

    尸殍遍地,方才的歌舞升平,也换成了刺目殷红缀饰。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阮幼梨滞了滞呼吸,心底翻腾起阵阵恶心。

    然而傅行勋行在她的前边,却并未因她有片刻的停留。

    她在这宫中无亲无故,只得提起裙摆,心翼翼地踏过一地的鲜血、横放的尸体,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或是……下意识地想跟着他、依靠他。

    好几次,阮幼梨都险些被脚下的尸体绊倒,栽倒在地。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要搞出很大的动静,想将前边的傅行勋惊扰,分来他的注意力。

    但傅行勋就像是聋了一般,脚下的步子都不带停顿的。

    阮幼梨看着他气定神闲的背影,只觉胸闷。

    这人……怎么这样啊。

    虽然,的确是她不对,但也不至于,对她这样置之不顾罢。

    阮幼梨跺了跺脚,气急之下,竟是停了脚步,再不愿向他靠近半分。

    不理她就不理她,她还稀罕了不成。

    她错开了傅行勋行过的路,走到一侧的花坛前,屈身坐在边沿。

    她鼓起腮帮子,心中一阵气恼。

    她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呢?

    阮幼梨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回想起那时的情景。

    她踮起了脚尖,将一吻落在他的唇畔……

    虽然,那是她心心念念了很久,都想要去做的事情。

    阮幼梨揉了揉仍有些发麻的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以后,他们怕是再也做不成兄妹了。

    正感慨时,一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摊开,探进了她的视野。

    是属于男子的手。

    阮幼梨盯着那摊开的掌心,心中一喜,忙是抬首。

    可是她望进的那一双眼眸,却不似傅行勋的漆黑明亮。

    而是秋水般的潋滟温柔。

    “阿衍……”她眼睫轻颤,抬眼看着身前人,顿了顿,她回想起了此刻的情景,又连忙改了口,唤,“延平王。”

    在听了她后边的这声唤后,李成衍的眼神略微一黯。

    但他的唇角却依旧噙着浅淡笑意,没有流露出什么过于剧烈的变化。

    他不露声色地收了手,置于身后,轻笑道:“我送你回府罢。”

    阮幼梨顿了顿,有些怔然:“那……我阿兄呢?”

    “元策兄还有要事待办,所以,就让我先送你回去。”李成衍如是解释道。

    闻言,阮幼梨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却没有片刻的轻松。

    撒谎,明明是在躲着她,才找出这么个借口。

    不过……留她一人冷静一下,也是好的。

    现在,她的心里搅了一团乱麻,怎样都理不清思绪。

    于是阮幼梨就这样,乖乖地跟着李成衍,回到武毅侯府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下了马车后,阮幼梨徐徐抬首,望见的便是苍穹之顶的星河璀璨。

    明亮又炫目,像极了他。

    “阿沅。”正当她出神间,李成衍的一声轻唤,将她的思绪拉回。

    她猛然一怔,侧眸看他,应:“诶?”

    李成衍见她这般出神,未曾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沉默片刻后,到底勾了唇角,道:“今日,你也累着了,早点歇下罢。”

    原本,他还想出声安抚她的。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没有什么必要。

    闻言,阮幼梨也对他笑了,颔首应道:“好,你也是啊。”

    李成衍看得出来,她的笑并未到达眼底,但明眸弯弯,碎了璀璨星光,却是美得缥缈。

    “那……再见。”愣怔片刻,他低声道。

    阮幼梨对他挥挥手,笑:“再见。”

    看见李成衍翻身跃上马背,阮幼梨摆动的双手才终于停下,站在原地一声叹息。

    绮云没有跟她进宫,看见她归来后,一副颓靡模样,还以为她是累到了,忙伺候她进府,为她准备沐浴。

    阮幼梨就是喜欢她的贴心,泡在盛满温水的浴桶里,一阵长吁短叹。

    唉,还是女人好,体贴又温柔。

    像傅行勋那样的,不仅脾气怪,情绪还难猜。

    最可恶的一点,就是太气。

    亲就亲了,又不是什么杀头的大罪,不可饶恕。

    大不了……

    阮幼梨将脸埋进水中,不甚清明地想着。

    大不了,再亲回来。

    反正他又不吃亏。

    恍然间,宫中的那一幕又浮现在了她的脑海。

    她缓缓伸出了手,按在唇|瓣上,回想起他的温软微凉。

    还、还挺软、挺舒服的……

    不知道是不是水温过烫,阮幼梨从水中冒出脑袋,大口吸气,可发烫的耳根在接触到空中的凉意时,仍旧热意腾腾。

    她想,她还是喜欢着他的。

    像以往那般,想靠近他,可却又不似从前,仅仅只想靠近他。

    阮幼梨靠在浴桶的边沿,任由水中的腾腾热气冒起,朦胧了她的眼前,也扰乱她的神思。

    人生,真是迷茫似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