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九章

A+A-

    “和璧兄,你别怪我。”她缓声开口,“我方才是有所欺瞒,我根本不是出门买什么纸墨。我去红叶天,是去见秦家大公子。”

    “去见秦觅?”

    “是,他要打听与我同门的苏吹雪的下落。作为交换,我让他带来了苏家三姐,苏昭。”

    秦觅今日骑马带走苏家三姐,当街闹出的动静不算,一查便知。

    她在赌,赌晋斐白那老狐狸,不会轻易被雍家查出在枫叶林的行踪。

    雍和璧淡淡问:“你为何要见苏家三姐?”

    “这是门主的意思。”她仰起头,看着当空的明月,目光放得很遥远。像是终于想通,她愈语气愈平静,甚至有些捉摸不定的玩味,“我们已经等太久了,久到已经开始怀疑,这世上是否真有能解开玄溟门信物谜底之人。”

    看着她平静得异常的面容,雍和璧微蹙眉,:“所以,你来京城不是为了找什么采花大盗,苏家三姐,才是你的目标?”

    “本是如此,可今日我在苏家三姐身上毫无所得,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自然不会给自己挖坑,回道:“既然结果如此,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她仰头望月,睫毛下的眸色却黑如浓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对自己做的事情也觉得索然无味,甚至不如抬头看那轮并不圆的明月来得有趣,与先前少年般清灵明朗的样子,判若两人。

    雍和璧不话,望着她的眸光依旧浅淡,却带有不着痕迹的失望。

    “和璧不相信我所言?”

    “我一直以为,谷歌是慧极又不失澄澈心性之人。”雍和璧摇了摇头,如是。

    若是真的,她何必违背门规告诉他?更何况眼下看来,她连真正的样子,都不曾在人前展露分毫。

    苏昭听见他的话,却笑起。

    明明带笑的面容是温暖的,盛着星子的眸子也是迥澈的,与之前的“谷歌”并无二致,但眼神却带了几分凉凉的嘲意,本质清冽的音色,也因为刻意的压低,近乎清冷。

    “没想到雍公子这般深谙权术险恶的天潢贵胄,看待人,竟还能保留有如此天真的愿景吗?”

    雍和璧皱了皱眉,像在看一个从不曾认识的人。

    “心性澄澈?和璧以为,一个自幼有腿疾,被家人丢弃在荒野狼堆中的人,真能长成心中不染纤尘的样子?”彻底跳出了本来的思维,她遵循着“谷歌”的角色,目光落在遥远的天幕,嘴角噙着玩味的笑,不在意地:“很抱歉,谷歌并非是你所想象的,那般明净无垢之人。”

    “我之所以解释,不是为了求得谅解,也不在意你相信与否。”她牵了牵唇,眼里似乎有暗色,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空旷无边,“我只是,不愿再骗唯一结交的朋友第二次。虽然这份交情,也不清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雍和璧眸光动了动,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审视,也像是探究。

    而她只望着月亮,唇边笑意淡淡。

    “谷歌,其实我不愿相信,你会是如我,如太后,或是如雍某至今所认识的任何一人一样,会为了一己权欲,和国之兴亡而汲汲营营。”雍和璧忽然如此,“尽管你现在似乎也参与其中,并非独善其身。”

    “哦?”苏昭有些出乎意料。

    雍和璧也抬起头,与她一样,望向当空那轮明月。

    “雍某不愿相信,一个能出‘举国之贪欲而固国’、‘王者之欲,则当比天下之人更盛,以开拓疆土,以攫取万物’的人,会是一个甘愿入局之人。谷歌,你不该是棋子,也不该是执棋之人,你生来便应是观棋者,从头至尾看清一切棋局上无谓厮杀的观棋者。”

    否则,以她那日四人席间辩论时崭露出的才华,以当今掌权之人对她的赏识,她若入世本可大有所为,又何须囿于门规。

    苏昭终于低下头,看定他。

    她确实料想不到,雍和璧会对她有如此之高的评价。

    “你看错人了,雍兄。”

    雍和璧却摇头,望着她方才望了许久许久的月轮,:“我只是不知道,谷歌眼中看的,究竟是何物。”

    明月当空,高居于缭绕云层之上,看不清,摸不透,如世人看了它百年皎洁,它也已看了世人千万代光景。

    从相识之时起,他便认为,她当如这高空明月,居于高寒之地,俯视这百世纷争,俯视这如夏虫般汲汲营营的世人,终究朝着她笃定的恒道而去。

    “观棋者吗?那该多无聊。”

    雍和璧闻言微一愣。

    “我倒是不介意入局,无论是谁,无论是敌是友,比起观棋者,总是会多了些乐趣。”

    “你问我看的是何物”苏昭忽然不知其意地笑了笑,:“雍兄可听过‘月亮与六便士’?”

    “便士?”雍和璧惑然低头看过来。

    “唔,就是掉在地上的铜钱吧。”苏昭也不多解释,只淡笑,“月亮与六便士的是,人世漫长得转瞬即逝,有人见尘埃,有人见星辰。而我,见的则是”

    她忽而冲他一笑,眼里是星星亮亮的淘气:“出来就没意思了,雍兄且慢慢猜吧。”

    “夜深了,你走吧。路漫且长,雍兄自己心便是,若是举棋不定,也不妨来找我这不知是敌是友之人。”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

    明灭的烛光,透过窗纸落在她的轮廓上,光与影,将她的面容交织得捉摸不定,如同不染纤尘的无暇仙人,最终从高寒之地,落入了浊尘污泥下。

    不再是之前皎若月华的遥远与完美,却多了属于这俗世的烟火气,与真实。

    雍和璧眸光露出一丝触动。

    但他终究收回了目光,没再什么,提步而去。

    雍和璧出了门。

    她一动不动身影孤寒。

    “驭”一声,门口的雍家马车离开了。

    她一动不动身影孤寒。

    影六担心地伸出,在她眼前摆啊摆:“姐,姐?疯子?雍和璧真的走了。”不需要这么造作了。

    她一动不动身影孤寒。

    “咦呃我、脖子扭筋了,快帮我。”苏昭终于抽了抽嘴角,扶住僵痛的脖子,身子跟着脸一齐缓慢地转过来,在影六的满脸黑线里,扁嘴道:“刚才偏头甩太猛了,嘶。”

    太久没凹造型,以至于不心就用力过猛了。偏偏她还得绷住,微屏住气,仰好颈项,下巴使好暗劲,好绷出她清晰而优雅的轮廓线条好在她这么努力,终于把雍和璧对她的观感拉回了一些。

    竖子苦煞她也!

    饶是影六法老道,给她硬拗回来了,苏昭回到府内时,仍是一副苦大仇深脸,揉着酸软的脖侧。

    “怎么,你被晋斐白扭了脖子?”风凉话第一的影二,碰面便挑眉道。

    “这不,现在回来找你索命——”苏姑娘嘴一斜眼白一翻,阴测测地吐了舌头。

    影六忙打住两人,解释道:“别担心,姐她自个儿扭到的。”

    影二不善地看他一眼,显然对他的用词不满。“原来如此,我只见过抹脖子自尽的,自拧脖子的倒头一回见,有意思。”他凉凉。

    再疯子就要女鬼上身了,影六赶紧摁下要动的苏昭:“姐,你明日还要进宫,不宜伤肝火。”

    到正事,苏昭将鬼脸一收。

    “嗯,素琴还要以丫鬟的身份随我一同入宫,可安置妥当了?”她问。

    “安置好了。”影六点了点头,忍不住叹道:“姐真厉害,居然能找着一个长相有七八分相似的人不过,若是熟悉姐的人,恐怕不能蒙混过去吧?”他担忧道。

    “你别想了,姐我自有办法。”苏昭不轻不重敲了下他的脑门,而后突然想起:“对了,还有一个你们安插的随身丫鬟呢?她在哪里?”

    好的安排一个来历可靠、身高强的丫鬟,结果因为秦觅今日这一出事,她只是远远瞧了眼,都来不及见上一面。

    毕竟是她日后在皇宫的保命大腿,怎么也要先熟络一下才是。

    “额。”影六不知怎的有些语塞。

    “影二,难道你还没跟姐吗?”他悄悄用肘子攘了攘蹙眉的影二,疑惑道。

    “哎呀,跟我还卖什么关子?该不会是丫鬟羞怯,不敢见生人吧?”

    影二的脸色更黑了点。

    角落里一直看着盆栽发呆、毫无存在感的影五也咳了一声。

    “在这里。”影二冷冷瞥她一眼,收回目光转身。苏昭正觉诧异,下一刻,只听见一阵诡异的“噼里啪啦”骨骼响声响起,然后在她逐渐睁大发直的眼睛注视下,原本比影六高出半头的男人,身体骨架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慢慢地坍塌、收缩,最后足足变成矮了影六一头。

    “玄、玄幻了!还是我眼花了吗?”苏昭揉了揉自己的双眼,抬起头,又使劲揉了揉。不管怎么看,眼前这位和她个头差不多的家伙,应该都是片刻前毒舌怼她的影二大爷吧?

    面前人显然受不了她直白的目光,冷哼了一声,又运功欲恢复原本的身形。

    “等等!胸呢?大胸呢?”苏昭咋呼道,痛恨这种不敬业的缩骨功。

    影二险些一口气没运岔而走火入魔。

    勉强平下气息,他恢复如初后回过身,便看见苏昭睁得圆溜溜的眼珠子,和一捂着脖子,一被叼咬在嘴里的少见的蠢样子,影二不耐烦地拧起眉:“看够了没有?”

    “没有没有!再来一次!”

    苏昭闭上眼,再猛地睁得又圆又大,想再认真观摩一次这种反人类生理结构的奇特表演——这就是她只在古龙里见过的缩骨功吗?

    影二把“滚”字憋回去,转过身,冷冷地抱倚在柱子上。

    就知道她会如此,所以他才拖到最后一刻方出。

    见他不从,苏昭失望地撇了撇嘴。

    而后她霍然反应过来,惊道:“不对?你要随我入宫?”

    “不行不行!”摇不了头,苏昭便摆得飞快:“大影儿不在,我岂不是要被你欺负死!”

    呵,原来她也知道自己一直在狐假虎威。

    影二只笑了笑,脸上刀疤都似变得森然了些。

    赤裸裸的恐吓!

    苏昭倒嘶了一口气,提声道:“大影儿何在?”

    “姐。”房梁上落下一人。

    苏昭立马扒拉住救命稻草,用力摇他臂:“大影儿,换你来。”影二都可以,大影儿怎么就不行了。

    影一露在黑色面巾外的眼睛,还是第一次出现为难之色,“姐,我并不会缩骨功。”

    “那你学。”苏昭鼓腮道。

    影二笑了一声,站直了身子,:“缩骨功是要七岁前开始修习,纵使影一身再好,也是束无策。”他也是因为学了易容术,才精益求精去修习缩骨功,好彻底掌握易容换貌之术。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会缩骨功吧?苏昭在影一的目光里确定了这个事实后,便露出如同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

    她松开影一,面上露出一抹决绝之色,一把又扒拉来最听话的影六:“影儿,你会为姐我两肋插刀的对吧?”

    影六一脸糊涂,听见她的话,他当即点头表忠心,但忽然想起长久以来被疯子坑的经历,他又生出一丝警惕地看着她:“对吧?”语气由肯定变得迟疑。

    苏昭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好!现在不用两刀,只要一刀,轻松荣升贴身丫鬟,陪你家姐我进宫。干不干?”

    影六脸上一白,少年面容特有的红润之色霎时褪尽,他吓得直往后闪,像是遇上大色狼的良家妇女:“、姐,不要。”

    “影儿,想不到你这种浓眉大眼的人,也会背叛我。”苏昭目中露出受伤之色。

    “姐,我宁愿两肋插刀。”影六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苏昭肩头颓然一塌,在影二讥笑的目光下,浑身丧失了生气,难道她只能孤苦无依地在宫中被影二虐待了吗?

    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角落里看盆栽的某人。

    “影五,呜哇!!”

    影五困惑地低头,将目光从那盆盯了一天的多肉盆栽,移到自己被紧揉得发皱的袖子上:“姐?”

    苏昭紧握着他的衣袖,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眼里一下子蓄满了泪花,两眼睁得滴溜圆,:“五子,鹦鹉!你受这么重伤都熬过来了,我相信你,救救你家姐呜哇!”

    “你只是会挨一刀,但姐我却是会被日日夜夜虐待啊!”苏姑娘脱口而出就是渣女语录。

    滚烫烫的泪珠不断砸在他背上。

    酷刑加身都不眨眼的影五,像是被背上的热度烫得微微一缩,他望着背,愣愣地眨了眨眼,然后,他点一下头,抽出:“姐,请稍候影五一个时辰。”

    苏昭哭啼声顿时一止,打了个嗝。

    影二从看好戏的表情,变成黑了脸,上前就拦住要抬步离开的影五,没好气地对苏昭:“你别拿影五开玩笑,他会当真的。”

    “行行行,就你就你。”苏昭一抹脸,“是可辱不可杀,我还怕你不成。”

    作者有话要:  一直是906的工作节奏,暂时无法保证更新周期,只能抽空就写一点,抽空就写一点。如果能过了这节奏(并不知道持续多久),再稳定更新(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