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女学生们结伴走在归家的路上。

    年轻女孩儿热衷的话题不外乎那几个，明星八卦、美容修身、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但今天发生在温良和胡妙之间的对话注定要成为一个例外。

    手环，手环，手环。这是今天的关键词。

    “……所以，”温良指着自己的手环显示屏上，“事件进度”后紧跟着的“三”，“这个数字，应该指的是遇到除自己外手环者持有者的人数。今天上午在茶餐厅里，一定还有其他人持有手环，我们遇到了ta，所以我们两人是‘三’，陆校医是‘二’。可惜当时我没能找出来那个人是谁，不然就可以得到更多线索了……”

    胡妙吃过止疼药，整个人又生龙活虎了，听完好友的推测，兴致勃勃地提议：“总之只要遇到手环的持有者，手环就会震对吧。‘半简’的熟客很多，下次那个人可能还会来。我们等手环再震动的时候，留意餐厅里都有谁，不就好了？”

    温良叹气，“能这么简单就好了。我估计以后就算我们再遇到那个人，手环也不会再震了。”

    “为什么！”

    “下午你来校医室的时候，我的手环并没有震动。”她摸了摸手环，“我猜，手环遇到新的手环持有者的时候，只会在第一次发出震动，之后就不会再提示了。”

    胡妙跨下肩膀：“怎么这样……”

    温良也很郁闷。错过了一个好时机，下次再想解开谜题可就不容易了。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会儿，胡妙忽然：“你，会不会上午那个人，就是丁店长呢？”

    温良抿了抿唇，“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但我觉得不太像……”

    胡妙立马点头：“我也觉得不像！如果真是他，他当时干嘛不和我们呢，明明都看到我们有手环了。”

    虽然胡妙附和得非常快，但温良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犹疑。

    她完全能理解胡妙的动摇，而且她觉得，胡妙现在心里想的应该和自己一样。

    ——也许，他是故意的？其实他也是手环的持有者，但他故意不？故意假装自己是无关人士？

    为什么？因为不信任？还是其他原因？

    丁店长是个好人，但好人也有秘密，也有想顺从私欲的时候。

    “……下次去店里的时候，我试着问问吧。”最后温良这么，“如果他没有，那就是没有。”

    胡妙表示赞成，然后皱了皱鼻子：“希望他没有，不然总觉得怪怪的……”

    她不了，抬手摸了摸肚子，然后可怜兮兮地看着温良：“我好累啊，今天不想做饭……我去你家蹭饭可以不？我自带肉罐头。”

    “你一个月里有二十天都不想做饭。”温良又好气又好笑，“来吧，正好我家里今晚只有咸菜，就用你的肉罐头改善伙食。”

    “你家有唯呀~唯多好看啊，秀色可餐！光看着就能下两碗饭！”

    温良正想吐槽，忽然感觉手环震了一下。

    几乎同时，胡妙低叫：“我的手环震了！”

    “我的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双双转头扫视四周。

    现在是放学的人流高峰期，四下里的人并不少，但很快，温良的视线就落在了从三岔路口对面走过来的亚麻色头发少年身上。

    ——该不会……是他？

    这个想法就像一道惊电掠过她的脑海，而她随即对自己摇了摇头。

    那也太巧合了……

    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为什么就不能这么巧合呢？

    ——但怎么会正好是他？

    是夏唯？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腕表，显示屏上的内容变成了——

    目标事件：获得毛绒玩具，恢复真实记忆。

    事件进度：0%

    整体进度：25%

    ‘真实记忆’……什么意思？

    ……她现在的记忆是虚假的？

    ……

    不，不可能！她的记忆没问题……没错，过去十八年的记忆全都好好地存放在她的脑袋里，并没有什么异常……应该没有……

    没有吗？

    迟疑，犹豫，无法确定。记忆其实是一种很容易造假的东西，没有外物佐证，连记忆的主人也不敢对它报以百分百的信任。

    “没看到可疑的人啊……哇！唯！”

    胡妙也发现了夏唯的存在，她立刻将手环什么的丢在脑后，兴冲冲地要奔过去，温良却拉住了她，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默不吭声地抓过她的手腕看了看——

    目标事件：获得向日葵，恢复真实记忆。

    事件进度：0%

    整体进度：25%

    胡妙这才发现她的手环内容变了，她惊叹了一声，然后就把这件事丢到脑后，把手环塞口袋里，急着去接夏唯。

    温良松开了她，却：“红灯了。”

    胡妙：“……都怪你抓着我！”

    她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一转脸看向马路对面的夏唯，又是一脸迷妹样，笑容甜得快滴下来。

    温良犹豫了一下，决定先等夏唯过来，再提手环的事。

    红灯转绿，胡妙欢快地跑过去，温良留在原地，看着胡妙奔到夏唯面前，然后转过身，和他并肩朝她走来。

    夏唯的脸上带着礼貌的笑，但在对上温良的目光后，那份笑容变了，透出了真实。

    他来到她面前，很乖地：“我放学了。”

    她微笑：“辛苦了。”

    胡妙在旁叽叽喳喳，一会儿她今天在学校遇到的趣事，一会儿又她觉得夏唯今天看起来特别帅。温良任由她叽里呱啦，然后在某个间隙里，亮出了自己的手环，问夏唯：“唯，这样的手环，你见过吗？”

    胡妙一愣，随即意识到了温良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她立刻睁大了眼，扭头去看夏唯。

    温良也盯着夏唯。

    夏唯的视线落在她的手环上。温良觉得，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亮，然后他：“嗯，见过。”

    他低头，从斜跨书包里拿出一个手环来，胡妙轻轻抽了口气。

    那是一只蓝绿色的手环，而且任何人都能看出，这只手环和温良手上那只应是同一系列的作品。

    “今早突然出现的。”夏唯，“我今天去学校的时候，试着用生物实验室的x光机透视了一下，但透视不出来，不知道是什么物质构成的。”

    温良一愣，透视……这个她之前真没想到。

    而且竟然还透视不出来……

    她勉强笑了笑。“其实没什么啊，这手环奇异的地方太多了，多一个‘防透视’也不奇怪。给我看一下好吗？你的手环。”

    夏唯没什么，将手环递给她。胡妙也凑过来看……

    【目标事件：接触其他手环的持有者。

    事件进度：贰，50%

    整体进度：15%】

    胡妙喃喃：“和我们早上在‘半简’里看到的内容一样……”

    温良不吭声，她现在已经确定了，夏唯就是最后一个手环持有者。如果夏唯和她一样阴错阳差地遇到了所有的手环持有者，他的目标事件一定也会变化吧，新的目标事件会是什么？也是“得到某物，恢复真实记忆”吗？

    这个手环……难道是某种储存记忆的装置吗？她的记忆……他们的记忆，‘真正的’记忆，都存在这个手环里，只要得到的钥匙，就能开手环取得记忆？是这样吗？

    倘若真是这样，究竟是谁，大费周章做这些事……

    她听到夏唯在唤她，抬起头，看到夏唯正握着她的手，视线从她的手环上抬起，有些严肃又有些担心的模样：“‘真实的记忆’……你有哪里难受吗？头疼吗？”

    “不，我很好。”她露出一丝苦笑，“我也不觉得我的记忆有什么问题，但是……”

    她将“手环是记忆储存器”的猜测了一下，然后又将今天遇到的各种事挑着重点和他，末了遗憾地：“早知道今早就拉你一起去‘半简’了，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那个人……”

    “只要ta还在这个城市，将来总有机会遇到的。”夏唯反倒安慰她，然后若有若无地瞟了胡妙一眼，“关于手环的事，我觉得我们还是谨慎一些，别让其他人知道比较好。”

    一直关注着他的胡妙立刻：“我也有手环的！”她忙不迭地从口袋中摸出自己的手环。

    夏唯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仿佛有些不开心，他淡淡地“喔”了一声，然后对温良：“回家吧？我有点饿了。”

    傍晚六点二十分，起来也该是时候觉得饿了。

    苍穹里，晚霞似无数将开未开的曼陀罗，连缀成线，曲曲折折地蜿蜒了半个天空。

    一切才刚开始。

    当晚温家的菜色是腌豆角和黄鱼，外加胡妙赞助的肉罐头，温良又从阳台的泥盆拔了两根地萝卜，做了凉拌萝卜丝，算是补充维生素。

    晚饭结束后，胡妙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温家，温良将她送到门口，问她：“手环里‘获得向日葵’，你准备怎么办？”

    胡妙心很大：“向日葵花店里有啊！明天放学我就去买一束。”

    ……会这么简单就好了。

    温良叹口气，：“那我也试试吧……胡妙你知道哪里有比较出名的毛绒玩具店吗？”

    毛绒玩具店，西普区内最有名的，该属“塔罗姐的玩具店”了。

    周六，温良没有课，也不需要去“半简”茶餐厅工，于是她特意乘坐地铁三号线来到西普区的另一边，在换了两辆公交之后，终于找到了她今天的目的地。

    站在大厦前，她仰起脖子往上看，一。二、三、四……十三层楼。

    足足十三层，竟然全都是“塔罗姐的玩具店”吗？

    了个抖，她有种自己即将像某个童话里拿着七色花的女孩一样，被毛绒玩具淹没的预感……

    她硬着头皮往里走，巨大的玻璃门里映出她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她一脚迈了进去，玻璃门上挂着的毛绒大黄狗忽然张开嘴：【呜汪！又有客人来啦！】

    温良吓了一跳，差点跌出了门口，勉强稳住自己，忙不迭地往室内快步走。

    这种【欢迎光临】的方式一点都不有趣！只会让人觉得惊悚好吗！

    她在心里愤愤地吐槽，可大厦内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又在提醒她，“塔罗姐的玩具店”非常地受人欢迎。

    从三四岁大的孩子，到六七十岁的老婆婆，这里你几乎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而且不乏血族。

    大家都是毛绒玩具的爱好者。

    唉，像我这样，被逼着来挑玩具的，在这栋大楼里大概是唯一一个……

    她郁闷地想着，然后来到一楼的第一间店铺里，在一堆毛绒海豚里闭着眼睛抓了一个……

    手环没有反应。……是不是一定要付钱买下才算是“得到”？

    咬咬牙，她把那个比外面同类产品贵了差不多一倍的毛绒玩具买了下来，然后抱在怀里，等了五分钟……

    手环的显示屏上，“得到毛绒玩具”五个字动也不动。

    ……失败了。

    看来随便找个玩具应付是不行的。但她也实在没能力把整栋楼的玩具都买下来啊。这个破手环难道就不能多给点提示吗？

    在心里把手环的制造者骂了一遍，然后按捺脾气，继续琢磨：该不会要讲究缘分？得是她看得入眼的毛绒玩具才行？

    将玩具海豚塞进包里，然后她沿着店铺内既定的路线，慢慢地前进，一双眼睛在堆成山的玩具上逡巡……

    一圈逛下来，她没看到自己喜欢的，手环也没有给出新的提示。

    她有点失望，勉强起精神，往下一间店铺走去。

    十三层楼，每层都有十三间店铺，店铺有大有，的五分钟就能逛完，大的就恐怖了，没半时别想从里面出来。

    在玩具爱好者眼里，“塔罗姐的玩具店”是天堂，但在温良眼里，这里简直是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景。

    满满十三层楼的玩具，上亿个玩具，要在这里挑出一个正解……看哪个都像是答案，也都不像答案。

    毛绒玩具的塑料眼睛看久了，总感觉里面会透出幽暗的光。它们红通通的嘴巴也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可爱，只觉得下一秒里面就要渗出血……或者其他什么恶心的东西来。

    它们在微笑，但那笑里仿佛有什么隐秘，不怀好意，阴暗诡谲，像在期待什么……

    温良扭开了头。

    ……不行了，没法再继续了。

    胸口的憋胀到了极限，再留在这里，她会控制不住地叫出来。

    匆匆转身，她闷头奔向电梯，快速踏过一阶又一阶台阶，在电梯自身运动的加持下，飞快地跑下了七楼，奔出了一楼大厅，逃离了那令人不安的诡异大厦，一直来到阳光下……才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

    讨厌，非常讨厌……不出的讨厌！那些玩具……

    “你怎么了？”

    她一愣，恍恍惚惚地抬起头。

    “……丁店长？”

    “嗯。”丁言取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你头上全是汗。”

    她接过纸巾，机械地在额头擦了两下，然后终于回过神来，视线聚焦在丁言身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才……”

    “遇到坏人了？”

    “咦？不，没有。”她连忙摆手，“我刚才只是——”

    她卡住了，觉得自己被玩具吓到这件事有些丢脸……

    “我刚才在挑玩具！但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心意的，就气冲冲地跑出来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刚才的表情和“气冲冲”根本不沾边，倒不如是“惶恐”、“惊慌”、“惨兮兮”……

    这么明显的撒谎，骗不了人啊……

    “玩具？”丁言，“你喜欢玩具？”

    咦？竟然骗过去了？

    她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啊对啊我很喜欢玩具……”

    丁言看向她身后的大厦。温良一看他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只怕他下一秒就要提出“正好我没事那我陪你进去逛逛”这种滥好人的建议，正要出声告辞，却听他：“大厦负一楼的游乐场，去过吗？”

    她一愣，然后诚实地摇头：“没有……”

    “游乐场里有不少娃娃机。”丁言望了过来，“想去看看吗？”

    ……实话，她现在对娃娃什么的，有深重的阴影。

    但鬼使神差地，她对那双深黑的眼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