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鲛人之厄
任何狡辩在绝对的实力与杀机面前,都是单薄无力的。
安月兰心中感叹出这一句的时候,正在明亦尘殿内就着三菜一汤,扒拉下一碗米饭。
暮景这样的,本该被废除法力逐出师门的,可是陶成玉修道几百年,也未能看淡舔犊之情,暮景是他的入室弟子,不忍就此驱逐,谢秋溯也没有要继续深究,索性顺水推舟,罚他受过杖刑后,禁锢了法力下山历练积攒功德,功德攒够,才能重回玄清宫脱去禁制。
而在禁制解除之前,他的修为难有寸进,也算是对这心比天高的人一种较为得当的惩处了。
谢秋溯带了轻鸢径直回去,却将她撂在了当场,本是要自己回去的,可惜处理完暮景之后,她的肚子不是很合时宜的咕咕乱叫了两声,于是便被明亦尘领了过来。
这座寝殿大气古朴,陈设简洁,随了主人简单温和的性子,安月兰咬着筷子眼神飘向一帘之隔的书室,明亦尘坐在书案后,安静的翻看着一卷竹简,身形被白纱隔得朦胧隐约,恍如仙人。
“饭菜可还合你的胃口?”
明亦尘忽而抬起头看过来,近似偷窥的行为被当事人突然破,煞是尴尬,安月兰慌乱的移开眼,端着早已空空如也的碗做着掩饰,嘟囔道:“很好啊,很好。”
瞥着桌上剩下不少的菜碟,又急忙解释:“很好吃!我不是故意剩的,只是……只是,太多了。”
着,自己都有些难为情的低下头去,遇到明亦尘,总是傻乎乎的。
男子轻声哼笑,钻进她耳朵里,带着撩人的痒。安月兰挠了挠耳朵,有点发烫。
“是我疏忽了。”明亦尘忽而低声道:“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
“暮景胡闹险些害了你,我全力前来参加试炼,却险些害了你,事后连给你一个公正的交代也做不到,实在无能。”
“不怪你的!”安月兰听出他话中惭愧,上前撩开那道薄薄的纱帘,急道:“与你何干?暮景的过错怎么能落在你头上?你救我出阵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是我自己太没用了,你若是这样,我最应该怪的是我自己才是。”
她冲过来的猝不及防,明亦尘有些错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哑然失笑,安月兰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一时莽撞,讪讪放下纱帘,十分羞窘。
“无妨,不若你过来一起看看?我在找鲛人一族的资料。”
魔王出世,任何有关的风吹草动,明亦尘都不敢懈怠,汐迟那儿问不出什么东西,明亦尘也做不到枯等重默的后续消息,所以将鲛人族的资料都搬了过来,这几天不眠不休的翻看,倒真教他找到些东西。
安月兰走过来站在案首,明亦尘指着竹简上的上古纂字记录与她道:“这两句,的是,八百年前上古魔族破封印出世,也就是致使厉桓池屠杀了三十万将士的那场神魔大战,南海亦是战场之一。”
南海遭厄,血色凝结如脂。鲛人尸骸累如山峦,鱼凫纷纷逐流啄食。
“你认识这些字?”
明亦尘讶异发问,安月兰才发现自己不心将默读的文字念了出来。
她方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此时被明亦尘一问,才发现这些文字并非平常所用,繁复古朴,忍不住又将整篇粗略扫了一眼,所有文字她都认识,不禁连自己都有些错愕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些文字并不陌生。”
“如此聪颖的天分,倒是省了我复述的时间。”
明亦尘猜想到了应当与她转世之前乃是上仙有关,不愿戳破,淡淡带了过去。将竹简摊开在两人面前,给安月兰变了张椅子出来,两人一同翻看。
厄运降临,鲛人伤亡惨重,整个南海成了血色地狱,被搅得天翻地覆,当时遁入南海的那群魔头,起初也是为了鲛人元丹,后被嗜血本性支配,开始杀戮无度。
安月兰只从字里行间窥到当初惨剧的冰山一角,已觉得心痛不已,不敢想当初置身于风暴中心的鲛人,该何等煎熬。
起来,当年的上古魔族出世,也算是造成如今局面的祸根。
据书简所记,遭遇屠海后,鲛人女王立即向神界求援,可惜那时四处都有魔头为祸,神界兵力有限,一时难以点将,先后派来支援的兵丁便好似羊入虎口,成为了尸山上新鲜的血液。
鲛人被追杀的局面持续了数月,直到有一天,一位少年突然造访,才改变了局面。
少年祭出了强大无匹的法器,诛灭了为乱多时的妖魔,法器留在南海,世代镇守着一方海域。
安月兰将一整篇都看完了,又翻来覆去扫了好几遍,诧异道:“怎么对这个少年只交代了这么短短一句?”
如此重要的人,竟然连名姓都没有,横空出世,又猝然消失。
安月兰不死心的扒拉开案上另一篇书简,却是修炼古法之类与此事无关的法门秘籍。“嗯?大师兄,你要修炼上古法术吗?”
“没有,随便看看。”明亦尘抽走她手上的东西复又卷了起来,指着另一侧堆着的书简道:“你不用找了,我特意找过了,与这少年有关的,就只有这一段,连后来的功过赏罚名录里,都未曾提及。”
又一个神秘人物。
“我在想,也许南海之中让厉桓池所觊觎的,并不只鲛人女王的元丹。”
安月兰立刻明白过来他所指的是什么,“你是,少年留下的镇海法器!”
明亦尘点点头。
厉桓池是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定然知晓镇海法器的存在,能力挽狂澜诛杀上古妖魔之物,他岂会不想收入囊中。
“不对呀。”安月兰思虑片刻,忽而觉得有些不通,“如师父所言,五百年前他几乎将神界倾覆,用横扫三界来形容他那时气焰也不为过,若是想要这法器,那时候不是最佳时机吗?”
明亦尘闻言蹙了蹙眉,觉得她的不无道理,沉吟一瞬道:“也许他之前便想要只是没能得手,亦或者,那时法器的主人尚存于世,他无法让法器认主。”
那个少年……究竟是谁?
自从知晓自己与厉桓池早有渊源,明亦尘便觉得如今出现的每一个在数百年前的人,自己都应该认识。
就像谢秋溯起风兰时一样,几百年的人生,总该认识许多的人。而胶着于同一事件之中的这些人,更应该互相认识。
安月兰听他这么,不禁担忧道:“那若是法器落入厉桓池之手可怎么办?”
“那我们可就惨啦。”明亦尘垂眸看了她一眼,眉眼微弯,难得的了句调侃。安月兰微愣,低眉掩去瞬间涌上来的羞怯。
腰侧的袋子里适时传来悉索响动,安月兰忙抓住这一丝动静竭力从让她不知所措的气氛里挣脱出来,撑开钱袋将睡醒的豆豆掏了出来。
豆豆趴在她掌心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嘴一动一动的,却咿咿呀呀不知所云。
安月兰以为他刚刚睡醒还有些迷糊,伸指点了点他的脑袋,笑道:“怎么,还怕?你不是见天儿的自己胆子比以前大了吗?”
豆豆一愣,乌溜溜的豆儿眼看向她,又张了张嘴,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怔忡一瞬,爪子突然不安的在她掌心抓挠起来。
“豆豆?豆豆!你不能话了?”安月兰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正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一只手横插进她视线,食指在豆豆额上轻点,白光微闪,豆豆体内被逼出一道符来,还没等她仔细去瞧是什么,已经消散在空气里。
“这是什么东西?”没能抓住消散的白光,连忙低头去看豆豆,竹鼠抱着尾巴呛咳两声,委屈巴巴的盯着她,道了一声:“饿了——”
“别担心,只是方才在大殿之时,师叔封了他声音。”明亦尘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根脆笋,在豆豆眼前晃了晃。
豆豆高兴得眼睛都直了,原型太抱不动,索性一骨碌滚下地来化为人形,抢过竹笋开心的啃起来。
明亦尘瞧他可爱,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我一时忘了给他解封,他倒确实胆子更大了,都能就这样睡过去了。”
“我还以为他被吓到失声了。”
豆豆耸了耸鼻子,毫不客气的白了安月兰一眼,塞着满嘴的竹笋含混不清道:“你笨。”
气得安月兰照头敲了个爆栗。
明亦尘好笑的将豆豆被弄乱的头发捋顺,“怎么,不怕我们一直不给你解,让你永远做个哑巴?”
豆豆啃噬的动作一顿,心翼翼的望向明亦尘,看了一会儿,又带着些许不确定的意味轻声道:“大哥哥你不会的。”
“哦?”
“我不那么怕你们,因为我能感觉到你们是好人。”
突然被夸,明亦尘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揉了一把豆豆,放弃了继续逗弄。
收拾着桌上竹简叮嘱道:“或许我会往南海走一遭,你在门中照顾好自己。”
安月兰莫名的嘴比脑子快了一回,“我和你一起去。”
“好好修炼。”明亦尘没有答应,“我不一定会去,等重默道长那儿传来消息之后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