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病名为爱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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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十二月进入了月底,前两天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冬雨, 把大地深处埋藏的最后一点点暖意都瓦解了, 整个天地间都充斥着刻骨的湿冷,吊诡地从行人裸露的每一寸皮肤里钻进体内,把涌动着的热血瞬间催凉。

    但是尽管如此, 在浩瀚广阔的漫漫寒风里, 总还是有一些细又巨大的暖流正悄然地汇聚, 静静地流淌。

    工业大学的十九名同学一大早就来到了X市阳光天使福利院, 除了带来了一些过冬的衣物和文具用品之外,还发起了帮助福利院大扫除的活动, 下午的时候又和几名老师一起, 给所有的朋友包了一顿饺子。饺子个个皮薄馅大, 里面卧着一颗完整的虾仁, 一口咬下去就有热乎乎的鲜美汁水溢出,迅速地占领了整个口腔。

    这十九名同学都是学校里爱心社的成员, 和阳光天使福利院建立了长期的帮扶关系, 这一次是他们赶在本学期结束之前,最后一次进行活动。

    吃完饺子, 又表演了些同学们自己编排的节目, 六七点钟,天就已经黑的如同墨汁滴入清水, 暗沉沉地隔绝了所有的光。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庄雪盈作为本次活动的负责人,一直留在了最后。她从就在这条街上长大, 街头到街尾的每一家店铺,她闭着眼睛就能叫得上名字。后来随着她年龄渐长,家里经济情况好转,父母在新建的区买了房子,他们一家就搬了过去。然而只要她每次回到这里,还是会有一种自己从未真正离开的错觉,这片老旧的城区看起来陈旧晦暗,却在数十年如一日的时光中散发着令人惊叹的生命力。

    便利店的老板从妈妈变成了儿子,复印部的妹妹也出落得很美,听院长今年刚刚结束了高考,还是区状元。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在悄悄变化,又好像什么也没变,只是时光温柔了些许,把原本的轮廓上柔和的光,一点点地模糊掉。

    这些原本只是在记忆的边角里兀自落灰的人,随着她一步步的回归,又重新变得鲜活,令她感觉熟悉又陌生,虽然没有怎么过话,却都觉得彼此有另外一种亲近之感。

    庄雪盈帮着几位老师把卫生全部扫完,又和院长聊了一会儿,这时已经八点钟了。她的家离这里不算太近,需要转两次地铁,全程大约四十分钟。冬天的夜里行人较少,每个都行色匆匆,她便不再耽搁,从硬邦邦的木头椅子里站起来跟院长告辞。

    院长快六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是烫着时下流行的内扣梨花卷,显得非常洋气又充满活力。老太太一直把庄雪盈送到大门口,笑眯眯地,一边朝她的背影挥手一边叮嘱:“到家记得个电话啊。”

    “好的,曾奶奶,您赶紧回去吧,外面风大,心感冒!”庄雪盈撑开了雨伞,半张脸埋在红色的围巾里,也朝后面摆了摆手。

    雨不大,但是路上的行人却因为雨意而少了很多。庄雪盈看路边的店里有一盏盏灯亮着,人却没有多少,似乎都藏在深处伴着雨声各自睡了,整条街道上呈现出一种窸窸窣窣的宁静,只有一两个行人和她偶尔擦肩而过。

    如果此时密布的云层里有一只眼睛,一直在无声地观察这个世界,那大概是jpg格式的图案忽然动了一下的效果吧。

    庄雪盈想着,似乎真的看到了有一只眼睛,原本一本满足地欣赏着jpg,忽然她自己这个黑点在画面上移动了一下,然后又有其他的黑点也开始移动,黑点们哒哒哒地在整张画面里跑着,那只眼睛才猛然发现,自己看了这么久的jpg其实是一张gif,瞬间充满了错愕与不可置信。

    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在伞下的一片晴空里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咦?”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路边一个女孩的身上。

    这个女孩大概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整齐干净的粉色棉衣,扎着两个细细的马尾,发色偏黄,看起来柔顺又光滑,大约有点自来卷,发尾即使被雨沾湿了,还固执地卷曲着,有种傻气的可爱。

    “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呀?”庄雪盈加紧了两步,走到了她身边,把雨伞朝她的方向倾斜,同时蹲下*身来,从包里翻找出纸巾,给她擦去脸上的雨水。

    刚一触摸到这个女孩,庄雪盈就意识到她应该已经在雨里站了很久了,棉衣的表面几乎已经湿透了,变得沉重而丰沛,稍稍用力就仿佛能从中掐出水来。

    “你是不是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庄雪盈朝四下里望了望,企图透过茫茫的雨幕,捕捉到那么一两个焦急的身影。

    女孩扁了扁嘴,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庄雪盈想起了自己包里还有刚才剩下的几根棒棒糖,赶忙拿出来,剥开包装纸递给她,“别哭别哭,姐姐请你吃糖好不好?草莓味儿喜欢吗,你看,这个颜色跟你的衣服是一样的,可爱吗?”

    女孩没出声,也没接过糖果,而是低头去看自己鞋子上的蝴蝶结。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看庄雪盈还是举着那支棒棒糖,一脸笑意融融,终于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在糖面上舔了一下。

    “姐姐……”

    她的声音低哑,还带着哭腔,像是一只动物。

    “哎!”庄雪盈答应了一句,“朋友,你记得你爸爸妈妈的电话吗?姐姐给他们个电话好不好?”

    女孩摇了摇头,犹豫着伸出了一只手。

    庄雪盈注意到她的手有些颤抖,也许是在雨里被淋得太久,被寒意浸透,皮肤之下冰冷刺骨,却在皮肤上泛起病态的红。

    庄雪盈连忙也伸手拉住了她。

    紧接着,她就感觉从那只手上传来了微弱的力量,它的颤抖逐渐平息,分享了大半的寒意从自己的掌心一路攀援到心脏。

    女孩拉了拉她,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你是不是记得家在哪里?还是你爸爸妈妈刚才去的地方?”庄雪盈没有多想,站起来跟着她朝那里走去。

    的脚印从水坑边缘踩过,溅起一点浑浊的泥汤,紧接着,大脚印就轻松地跨过。

    “回家……”女孩吸了吸鼻子,低着头看不见的眉眼,只有脑袋顶上的发旋儿同样是的一圈儿,湿哒哒的,没有了往日的欢活。

    “嗯,不怕啊,姐姐送你回家!”

    庄雪盈着,忽然似有所感,抬头看了看天空。

    它和她隔着雨伞,又被流连于天地之间的雨珠串联,在这一刻发生了难以言的微妙联系。

    远处的天际一片暗沉,几万里的高空之上,庞大的云层摇摇欲坠,正在咆哮着飞快推进。

    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

    沈亭暄抵达X市的时候已经是凌的两点多了,白天里旅客熙熙攘攘行色匆匆,广播里甜美而模式化的女声、行李箱滚轮滚过地面的隆隆声、远处飞机起飞发出的轰鸣声,种种明明无形却能够闭着眼描摹的声音,把这片广阔的空间填补得分外拥挤。

    然而一到夜里,人群散去,广播也随之沉寂,只有偶尔才发出一声提示,播报着某趟航班准点或延迟的消息。候机大厅里空空荡荡,大片的座位空了出来,隔很远才有那么一两位旅客坐着,他们的鲜活像是随着阳光暂时隐匿了,或是低头看着手机,或是坐在那里漫不经心的神游,很久才缓慢地有下一个动作,静的如同一张画里模糊不清的轮廓。

    沈亭暄穿了一件驼色的斗篷,很厚实,上面的绒毛短而细密,随着她的走动一起一伏,像是动物呼吸时的肚皮。

    她把半张脸埋在格子图案的围巾里,步履匆匆,大概是寥落的人影和外面漫无边际连星月也无的黑暗给了她十足的勇气,她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样,担心被旁人认出来,而是昂首阔步,真正像一只豹子,威风凛凛地走过自己的领地。

    赵湘比她低了大半个头,此时追在她后面颇有些吃力,两条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走出四五百米远觉得实在跟不上,干脆把背包一甩,背到了身后,就一路跑了起来。

    “……”

    沈亭暄听到动静,停了下来,转头眨着眼睛看着她。

    赵湘深知慢跑的精髓,最怕跑一跑停一停,这样会非常地累。见她不走了,自己索性原地开始跑,边跑边问,“怎么不走了?”

    “你这样……”沈亭暄哭笑不得,“我的偶像包袱都要背不住了。”

    赵湘特别坦然,“我这不是腿短吗……”她原地又跑了两步,还是忍不住问道,“肃警官是不是想你了?”

    沈亭暄晚上九点钟才结束了这一期《第十二位游戏》的录制工作,原本机票买在了今天中午,但是跟肃海通完电话以后,沈亭暄难得无理取闹了一次,非要立刻就走。晚班的飞机所剩舱位不多,她连保镖都没带,让他们仍旧按照原来的行程,明天返回,自己和赵湘则简单地收拾了点零碎行李,先行回到了X市。

    赵湘猜测了一路,都是宠妃撒娇卖乖,惹得陛下龙心大悦理智全无,不顾朝臣重重劝阻,朝也不上了,奏章也不批了,非要立刻返回温柔帐中的戏码。

    沈亭暄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这么问,一瞬间竟然被一丝红晕爬上了脸颊,连连摇头,非常卖力地替肃海洗刷着莫须有的污名,恢复他不苟言笑冷面大将军的形象。

    “没有没有,不是的……是我特别想他,”沈亭暄着就笑了起来,“原本没觉得有多想他,因为只出来了三天嘛,但是一电话,听到他的声音,才感觉真的特别想……要是不立刻回来我可能会矫情死。”沈亭暄一本正经地,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着,低下头的瞬间从嘴角悄悄泄露出了一点炫耀,“不过海他今天休假哦。”

    “……”赵湘顿觉自己刚才是不是脑袋还留在颠簸的气流之上,忘记带了下来,飞机餐不好吃吗,为什么非要吃狗粮呢?

    “我叫了公司的司机过来,等会儿他带你回去,明天你也好好休息吧,等我电话。”走出候机大厅,沈亭暄一边,一边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使劲儿张望着。

    夜晚如同染墨的白纸,被风吹得来回摇曳,却透不出半点天光,只有路灯在头顶撑出一块摇摇欲坠的光明,点亮周围一圈圈的橘黄色光圈。

    不远处忽然亮起了车灯,闪了两下,竟然有种难以言的可爱,沈亭暄整个人也仿佛被点亮了,从赵湘的手里拿过背包,连蹦带跳地一路就跑了过去。

    驾驶位的车窗摇下了大约七八厘米,她凑近往里面瞟了一眼,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那里笑意影绰,还带了几分矛盾。沈亭暄都快把脸贴在玻璃上了,鼻尖都挤成扁扁的一个圆,她朝肃海的眸底深处凝视着,分明看见那是温柔,如同轻飘飘的羽毛被呼吸拂动,而后又被一只厚实的大手抓住,慢吞吞地把它拖回看不见的地方去,想不动声色地藏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