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病名为爱 19
周沙他们的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
当天和葛丹一起出现在监控视频里的两个人,男的叫何伟梁, 三十三岁, 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女的叫白蝶,二十六岁, 在一家公司里做网络销售。
得知葛丹遇害的消息, 两个人既震惊又悲痛, 白蝶甚至一度哭了起来, 伏在何伟梁的肩头,哭得一张脸皱皱巴巴, 妆都花了, 眼线也晕开, 变成眼睛下面黑乎乎的一片, 如同噩运一般,模糊又不可忽视。
陈佳期给她倒了杯水, 又取了纸巾给她。
“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葛丹的?”季甜问。
葛丹今年十九岁, 还是个在校大学生,而这两个人都已经工作好些年了, 另外, 三个人的年龄阶层也不同,很难想象会成为朋友。
“我们是在一次探望空巢老人的志愿活动里认识的, ”何伟梁, 他的皮肤黝黑,身材高大, 头发理得短短的,在脑袋上根根直立,第一眼看上去觉得有些凶。他指了指还在抽泣的白蝶,“我和蝶是x市手牵手爱心服务组织的成员,葛丹也是。”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那次探望空巢老人大概是两年前,我们的组织刚成立不久,第一次开展活动,人手还有些不够,就在网上发了帖子,想要召集一些爱心人士一起去,葛丹就是看到了帖子来报名的。那时候她才上高二,是当天志愿者里年纪最的,但是人很开朗,而且特别有爱心,到了老人家里,也跟着别的志愿者一起忙前忙后,给老人扫卫生、洗衣服什么的。后来我们又陆续组织了几次活动,她也都参加了,每次都表现得特别好,我们还劝她,马上高三了,还是以学习为主,她她对学习实在没什么天赋,学得也差,与其在教室里睡觉,还不如出来做点有用的事情。”
“等到她高考结束,彻底闲了下来,就是去年的七八月份吧,那两个月我们开展的几次活动都是她负责策划和组织的。她一个姑娘,大夏天的跑前跑后,一会儿是联系受助人、核实情况,一会儿是联系物资、安排路线和时间,统筹其他志愿者的时间,每件事情都做得有模有样,而且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比大多数人都要优秀太多了。”何伟梁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和蝶在组织里担任干部,就是那个时候,我们和丹丹熟了起来。她太善良了,又那么优秀,大家都很喜欢她。”
虽然早就有所准备,但是听到受害人生前是这样一个热爱生活、乐于助人的人,还是忍不住唏嘘。
“那前天,也就是1月10号的中午,葛丹从L市返回X市,你们两个去火车站接她,之后你们去了哪儿?”
“去了柳县,”白蝶擦了擦眼泪,声音里还有些微的颤抖,“前两天柳县遭遇特大冰雹,很多人都受灾了,有些人家住在山上,房子本来就破旧,现在半面墙都塌了,人也有不同程度的受伤。我们组织了其他的成员,筹集到了一些物资,前天给受灾群众送了过去。”
“你们是提前好的?刚好定在了葛丹回来的那天?”
白蝶摇摇头,“也不是,其实我们原本定在了1月8号,后来这个日子其实是丹丹改的。我们在群里讨论的时候,她看见了,她向来对这种活动都很有热情,一定要参加,起初都买好了票要回来,但是临出发的时候忽然有个兼职联系她,是要去L市做三天兼职,一共一千五百块钱,她找到我们,想要把活动的日期推迟,因为她想把这笔钱捐了。”
到这里,白蝶又哽咽了,她想不明白,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自己穿着短裙在寒风里咬牙坚持,冻得浑身都没了知觉,被别人当面骂“车模都不是好东西”的时候,也忍着当做没听见,就为了那一千五百块钱。她没有给自己添一支口红,添一件衣服,甚至连一张卧铺的车票都没舍得买,在硬座的座位上坐了十多个时,从L市赶回来,把钱全都捐给了受灾群众,真心地希望能够给他们一点点帮助。
这样一个人,最后为什么会落得这么凄惨呢?
她理应拥有更美好的人生,拥有鲜花和掌声,拥有吵吵嚷嚷甜甜蜜蜜的友情和爱情,而不是一个人孤孤单单,捂着胸腹上狰狞的伤口,在大雨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凭什么呢?
怎么会这样呢?
她没出来,但是这些情绪仿佛自己有了声音,尖利而凄哀地在每个人耳边质问着,控诉着,一字一句,都是杜鹃啼血。
“抱歉。”
在沉默里,肃海道歉了。
他面无表情,眼睛里却有细碎的光在闪烁,“我们会抓到凶手的。”
接下来季甜又向他们询问了几个问题,得知当天去柳县的一共五个人,开了三辆车,其中两辆车上面装的是物资,包括棉衣棉被和一些米面油。他们在柳县没有过多的停留,主要原因是当地还在救灾行动中,他们不懂,也不好意思添乱,只把东西和钱留下,就返回了X市。
回到X市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何伟梁提出大家一起吃个饭,另外两个人因为各自的原因拒绝了,最后还是只有他和白蝶一起,给葛丹接风。
然而接下来的话,令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我们几个下午把身上的钱都捐的差不多了,实在吃不了什么好的,因此只选了一家普通的川菜馆。准备进去的时候,丹丹要给家里人电话一下,让我和蝶先进去。我开了一路的车,有点儿想上厕所,坐下以后问了服务员才知道,这家餐馆里没有厕所,得出去用公用厕所,我没办法,就让蝶先点菜,自己跑出去上厕所。”何伟梁得很慢,他的脸上露出些沉重的神情,像是在努力还原当天的场景,“我出去以后,看到丹丹正蹲在路边跟一个女孩儿话,我叫了她一声,问她怎么了,她没事儿,就是看那个女孩儿一直站在那儿,问问她是不是走丢了。”
几个人万万没想到,那个被许磊控制利用的神秘女孩儿竟然会这么早就出现了,一时间都有些吃惊。
何伟梁继续道,“结果我们了两句话的功夫,再回头,就发现那个女孩儿不见了,我想着她可能就住在附近,回家去了吧,就没在意,安慰了丹丹两句,她看上去还是有些担心的样子,不过人都不见了,也没办法,她就先进餐馆里去了,我去上厕所。”
“……那个女孩儿长什么样子,你记得吗?”
“啊?”何伟梁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肃海会问这样的问题。
“这个孩儿是不是和丹丹的死有关?”白蝶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
肃海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看着何伟梁道,“你回忆一下,尽量得具体些。”
这个问题明显让何伟梁感到有些为难,这个片段在他的记忆里是完整而且连贯的,通过他和葛丹之间的对话串联起来,而这个女孩儿仅仅只是背景里的一个像素块,他知道她站在那里,却很难回忆起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当时天色很暗了,她又站在丹丹的影子里,我记不太清……”他皱着眉头,“她看上应该有八九岁?个子很低,编了两个麻花辫,应该还扎着头花。没有刘海,额头光光的,眼睛很大,鼻子……就是一般孩儿的鼻子。”
他显然感觉到非常词穷,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为此甚至觉得有些焦躁,伸手挠了挠短短的头发。
没有人催他,但是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有一颗痣,好像在眼角旁边,左边?应该是左边……”何伟梁努力回忆着,语气里充满了犹疑,“丹丹听到我叫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她也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会儿路上刚好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路过她,我才看到了。她当时穿了一件白色的呢子外套,领口……领口别着一朵花?不对,不是花,是一颗草莓形状的胸针,她还戴着围巾,围巾是毛线织的,红色,但是很短,只在她脖子上围了一圈,几乎没有垂下来的部分。至于其他的,抱歉,我实在想不起更多了……”
周沙上前拍了拍他,“别太有压力,想起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等会儿我带你去隔壁做个画像。”
“当时这个女孩儿周围有人吗,或者你感觉有人在盯着她吗?”陈佳期问,“一个男的,三十多岁,身高一米八一,浓眉大眼的。”她描述了两句,又放弃了,干脆找出了许磊的照片来给他看。
“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他应该不在附近……”何伟梁凝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我觉得没有,那天很冷,街上人不多,都是形色匆匆的,没发现有谁一直停留。而且那个女孩儿看上去像是在那儿站了有一段时间,如果真的有家长在附近,应该不会让她就那么站着吧?而且既然丹丹都上去问她了,可见确实没有看到她的父母或家人在附近。”
许磊不在附近?或者在那个时间,这个女孩儿是不在许磊的视线范围里的?这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那她为什么不跑,或者为什么不干脆向葛丹求救?
陈佳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你确定?”
何伟梁摇了摇头,“我只是我自己的感觉,我印象里没有看到过这个人,但是我不能肯定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在附近。”
这个问题一时不清楚,肃海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暂时压了下去,继续询问起之后的事情。
“吃完饭大概是八点半左右,那会儿餐馆里的电视正播一个电视剧,第一集演完了,我老婆天天在家看,所以我对那个电视剧比较熟悉,它每天的第一集一般都是在八点半放完。我结了账,跟丹丹一起走出去,那个时候蝶已经先回去了。”
白蝶点了点头,声道,“我吃到一半,老公电话来忘带了钥匙,在家门口进不去,我就先回去了。”
“我有车,而且家就在附近,不急着回去,本来想先送丹丹回家,但是丹丹拒绝了。我还想劝她,没想到就在路口碰到了我老婆出门遛狗。我老婆气性儿,见我跟一个漂亮姑娘单独在一块儿,有点儿不高兴,丹丹就让我赶紧回去,她自己车走,我没办法,就同意了。”
何伟梁叹了口气,半天没有话,忽然,这个身材高大、面相凶恶的男人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他把半张脸埋在宽大的手掌里,眼圈也泛着微红,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冷静平稳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一片片碎裂开来,露出里面柔软的鲜红色内芯。
“怪我,我那个时候要是坚持一下,一定把她送回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她还那么,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到底是哪个王八蛋……”
他着,竟然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悲伤又沉重又寂静,拉着长长的阴影,唯有眼泪一颗颗滴落在地面上,“啪嗒”摔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