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病名为爱 24
“他把这两个人都当成了自己失踪的女儿。女孩儿是失踪时候的‘欣欣’,而那个温迪, 则是失踪这么多年以后, 被他找到的,已经长大了的‘欣欣’。”顾少茴摊了摊手道。
季甜眨了眨眼睛,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可是他女儿是两年前失踪的, 那个时候才八岁, 跟温迪的年纪差太多了吧?”
根据郑明光等人从秦华纱厂带回来的物证进行推测, 温迪应该是一个年纪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女性。
宋明哲却摇了摇头,解释道, “你们要知道, 许磊的时间概念是完全混乱的, 这种混乱并不仅仅是体现在他分不清过去和当下, 还体现在了他能服自己,在同一时刻有两个‘欣欣’的存在, 一个永远停留在过去, 是他记忆里失踪前的模样,而另一个随着时间流逝, 已经长大到足够保护自己。”
“啧, 那他还真是病得不轻……”周沙撇了撇嘴。
“所以我做出猜测,应该是温迪将那个女孩儿带走了, 并且许磊在事发前是完全不知情的, 而两个‘欣欣’的一同消失,让他又回到了最初女儿失踪的那种恐惧里, 这种刺激对他来,无疑是非常巨大的,这导致了他精神的再一次崩溃,所以造成了越临近当下,他的记忆就越模糊、越混乱的情况。”
“我又追问他,欣欣平常怎么样,开心吗,她喜欢去哪里,他们都带着欣欣做什么,他的回答是‘不能让欣欣出去,她会不见的,她乖乖的,睡着了’,我后面又就这个问题反复问了他几次,他又回答‘欣欣不喜欢出去,除非是要去见妈妈,她喜欢玩儿电脑’。”宋明哲又喝了口咖啡,那滚烫的温度渐渐平息了,变得不温不火,多了几分柔顺,“‘不能让欣欣出去’暗示了‘欣欣’是非常想出去的,可是他担心‘欣欣’会再一次消失,所以不允许她出去,这显然的是那个女孩,而后者的就是温迪了,‘她不喜欢出去,除非是要去跟妈妈见面’,这里的妈妈,我的推测是受害者,她们善良、富有同情心、对孩子充满怜悯,正好符合我们对母亲这一形象的基本概念。所以温迪每次出去,都应该是去作案,她因为某种原因,对这类女性充满不满和怨恨,所以她才会一次次地选择这类女性下手。”
“因为某种原因?我看这个人八成是个疯子,”周沙嗤声,“根本就是恃强凌弱、报复社会呗,这些受害者招谁惹谁了,就因为太善良所以活该被盯上?讨厌一个坏人到想杀了他,比如邵国华那样的,我能想出一百种不重样的理由给凶手开脱,但是讨厌一个乐于助人的好人?还因为‘某种原因’杀上瘾了,”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来,“我可真是去他妈的。”
陈佳期在旁边忍不住,默默点了点头。
确实,没有人应该因为太过善良和热情而被噩运盯上,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不管凶手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过往,这种行为都令人无法原谅。
听到他公然骂脏话,肃海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沙梗着脖子,“扣我钱吧,我不骂不爽,太他妈憋屈了!”
宋明哲竟然也点点头,“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接下来我继续了,——我又问他‘欣欣开心吗,生活的好吗’,他想了一会儿,先是‘开心’,后面又摇了摇头,哭着‘不开心’。我问他为什么,他‘我不让她出去,她不开心,欣欣不喜欢我给她买的布娃娃,不让她玩儿,她老是哭’,我又问他‘那什么时候欣欣是开心的呢’,他‘去见妈妈之前开心,回来以后不开心,咬人,还哭,在梦里也哭’。”
到这里,几个人已经差不多掌握了许磊的思维,不用再让宋明哲做解读了。季甜想了想,,“一直不开心而且哭的是那个女孩儿,而每次作案前开心的是温迪,那她为什么会在作案结束以后不开心呢?”
“因为在这句话里,开心的是温迪,不开心的是女孩儿。从目击者的描述来看,这个女孩儿看着七八岁左右,她其实内心是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的,她每次出门,在路边瑟瑟发抖等待有人上前帮助的时候,都是把这个人推向了死亡。这对于一个已经懂事了的孩子来,一定非常不好接受,可是她又没有办法,没有能力去改变现状,从那个可怕的境遇中逃出去,于是只有通过情绪上的发泄来让自己稍微好过一点,哭和咬人,尤其是后者,是孩子经常用的发泄手段。”顾少茴道。
忽然,周沙的电话响了,他接了起来,惊讶的“啊?”了一声,然后就是连连点头。挂断之后,他咧着嘴笑了笑,“章砚来的。”同时晃了晃手机,“还记得奥古斯都大酒店里的那对夫妻吗?方长河和杨思齐,就是爱丽丝·米勒死亡现场的目击证人?”
肃海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下去。
“刚才消防临检,从他们住的8302房间里发现了大量现金,你们猜有多少?”
“多少?”陈佳期问。
周沙比了个手势,“八十万,旧钞票,还基本都是不连号的。”他顿了一下,“据这夫妻俩,一个月前他们的儿子被绑架了,绑匪让他们带好钱,先住进奥古斯都酒店的8302房间,之后会再跟他们联系,但是自从他们住进来以后,除了刚开始的几天绑匪会电话过来,后面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但是他们又不敢离开,哪怕是楼底下发生了命案也不敢私自更换房间,就这样。”
季甜有些疑惑,“绑匪要求他们住进酒店里,这是什么逻辑?难道还要在酒店内部进行交易吗?”
“这就不知道了,案子现在已经转给别的组了,后续调查应该很快就会展开吧。”他摇了摇头道。
这件事当初只是在查爱丽丝·米勒的命案时,肃海凭借经验和直觉感到不对,便指挥章砚进行了进一步的调查,后面还想办法安排了临检,但任谁也没有想到,后面竟然会有这样的展开。
周沙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就被敲响了。
“顾老师——”来的是顾少茴手下带的一个实习生,叫曾锐,他脸上架着一副眼镜,在匆忙奔跑的过程中有些歪斜了,他一边伸手去扶,一边大步地走了进来。
“怎么了?”顾少茴诧异道。他手下一共三个实习生,曾锐是最冷静而且细致的,剩下两个大概是因为年纪还,历练不够,做起事来难免有些毛毛躁躁。他们跟着他实习将近两个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曾锐这么着急的样子。
“顾老师,我们刚才有了新的发现。”曾锐的喉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显然他接下来要的话需要一些足够的心里准备,“死者严敏生前曾和凶手发生过搏斗,在其指甲里发现了少量皮肤残留,另外一只手里则有几根较长的头发,我们怀疑是属于案件中一直隐藏在幕后的第三人的”,曾锐一直在实验室里,并不知道为了方便,专案组将这个第三人以她的电脑登录界面所显示的名字代称为“温迪”,他继续道,“我们提取了DNA样本,试图在数据库里进行搜索和对比,结果……”
他停在了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向四周环视着,“它和‘永恒幻梦’那起案子里,凶手留下的DNA,一模一样。”
有几秒钟的时间,整个办公室都是鸦雀无声的,连暖气仿佛也知道要安静低调,从空调里悄无声息地溜出来。
顾少茴感觉自己的脖子在明明很温暖的室温里被冻住了,他僵硬地转过头去确认道,“你没搞错?”
他其实不应该问这个问题的,他知道曾锐是一个非常严谨而细致的人。如果曾锐两组DNA是一样的,那么他在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之前,自己至少已经反复确认过三遍。
肃海“腾”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往外面走,“带我去看看。”
***
“永恒幻梦” 那件案子结束在去年的七月份,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四个月了。这起案子从去年的三月份发现第一个死者孙杏,到最后一个死者谭佳薇遇害,受害者一共八人,其中一人是男性,所有的死者都是在绝对不可能自杀的条件和环境下,先是用刀具将自己划伤,之后自缢而亡。根据最后的调查结果,这些人在死前曾经都下载过一个名为“永恒幻梦”的养成向手机游戏,而制作开发这个游戏的人正是凶手。她利用游戏对受害者进行催眠,达到使他们自杀的目的。
而在之后的调查里,肃海他们发现了凶手作案目标和作案动机的转变,从而锁定了凶手的身份,——是一名叫做袁晴的女性的同居人。从袁晴家发现的种种痕迹来看,并结合周围邻居的证词,凶手也应该是一名成年女性。
可是当他们看破真相,追踪到凶手的暂居地时,却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凶手早已经逃之夭夭。
肃海拿着两份DNA的比对结果,脸上的神情非常凝重。
周沙从旁边探了个头过来,只看到最后结论处的“系同一个人”,当即哑了火。这个案子他们二队追了很长时间,到了后期,几乎是全队不眠不休地在工作,但即使是这样,凶手还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将最后一个受害者杀害,仿佛他们的所有努力都不过是一个笑话,被一个不知名的嘴角勾起,连声音都不必发出,就可以抛之脑后,不再去挂怀。
周沙想到这里,胸腔里顿时腾起一股火来,看什么都不顺眼,转了一圈,狠狠地踹了椅子一脚。
椅子底下的轱辘受力不稳,当即就翻了过去,撞在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
“又是她!”周沙恼怒道,“还又让她给跑了!”
肃海把鉴定结果放下,看了他一眼,自己走过去把椅子扶起来,拍去椅背上的灰尘,淡淡道,“回办公室吧。”
几个人又像来时一样,满怀心事又默不作声地回去了。
肃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仔细思考起来。
其实他心里早有一些隐约的熟悉感,这个人对自己留下的DNA信息并不在乎,反倒是很注意从来不留下指纹之类的线索,他觉得这种行为似曾相识,却没有多想。直到从郑明光等人从凶手的暂居地带回了梳子上的头发,他心里的熟悉感就更明显了。整个房间里,凶手像是拿着抹布一寸寸擦过,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都抹除了,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一个能够将她本人具象化的符号。
这应该是不合理的。
因为想要在一间曾经生活过的房子里,将指纹彻底地清除掉,难度很大,甚至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而要处理可能遗留下的DNA信息却简单地多,凶手的这种做法,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果然。
肃海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发现其他几个人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样,不由有些有哭笑不得。
“你们都看着我干嘛?”
“副队,你不生气啊?”几个人交换了眼神,陈佳期慢吞吞地道。
肃海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挨个儿扫过去,“我生气有用吗?况且,如果真要有人为此负责,那也应该是我。”
“不啊,”季甜连忙摆手,“这个事情真的是谁都料想不到。如果从时间上推算,这个温迪在‘永恒幻梦’案子结束以后,根本没有销声匿迹,而是大模大样地继续寻找目标,之后就跟许磊在一起了,又犯下了这起案子。”
“嗯,我之前还在疑惑,他们三个一直以来的开销是怎么解决的,毕竟要购置秦华纱厂里的那些东西,算下来也需要不的一笔资金,再加上他们平常的花销。而这个团伙里,许磊的精神有问题,决定了他不可能出去工作,提供主要的资金,另外一个又是孩子,现在看来,钱是温迪提供的,她精通电脑,很可能通过网络接一些相关方面的工作,以此来获得资金。”肃海道。
“没错。此外,还解释了我们带回来的那台电脑之所以会那么干净的理由,如果是能够编写‘永恒幻梦’的那种高手,那么清理电脑痕迹,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但是她跑了。”周沙,看了一眼大家,“她还会出现吗?”
没有人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他们至今还没弄明白她的动机是什么,她为袁晴复完仇,原本可以就此销声匿迹,又为什么会不间断地重新作案?而且她明明有独立作案的能力,为什么会选择和许磊一起?她把自己更深地隐藏在幕后,到底在图谋什么?
这些疑问至今没有答案,不分昼夜地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翻滚着。
正如同她在黑暗里的行动,一刻也没有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