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病名为爱 25
肃海跟沈亭暄了顾少茴要来家里做客的事情。
沈亭暄正半靠在躺椅里,就着投射进来的一片阳光懒洋洋地翻看剧本, 闻言愣了一下, 问,“是那个法医吗?”
“嗯,”肃海点点头, “还记得他?”
沈亭暄回想了一下大半年前在山里的那些日子, “他总和韩耀宁斗嘴来着, 跟两只大公鸡一样。”
肃海对她这个比喻颇为满意,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就浮现了韩耀宁顶着一顶红艳艳的鸡冠,挺着胸脯收着翅膀, 迈着两条短腿, 瞪着圆圆的眼睛的模样, 选择性地忽略了沈亭暄明明还了顾少茴。
“除了他还有谁吗?”沈亭暄又问。
肃海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长长的苹果皮几乎快垂到地面了,“他还不够烦的吗, 你还想要谁来?”
“也不是……”
“哦, ”肃海把苹果皮弄断了,捏着扔进垃圾桶里, “想见我同事?”
沈亭暄干脆剧本也不看了, 扔到一边,从躺椅里一骨碌坐起来, 然后扑倒肃海怀里, 好在后者眼疾手快把刀子放下了。
“跟你了多少次,不能心点儿吗?”肃海叹了口气。
沈亭暄自知理亏, 乖乖听他了两句,到第三句的时候就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里使劲儿蹭了蹭,强行把话题拉回去,“我还没有过这种被男朋友介绍给同事认识的经历诶,好不好,好不好?”
自从两个人在一起后,肃海对她的抵抗力愈发地降低了,原先还能拉下脸把她推开一点距离,假装无动于衷,现在只是这样被她一颗圆脑袋蹭着胸口,就觉得虚空里有一个声音在催眠自己,反反复复都是同样的四个字:答应她吧答应她吧。
肃海花了几秒钟的功夫来稳定了一下心神,没有推开她,而是干脆伸长了手臂,把她整颗脑袋都抱住,在胸膛上固定着,自己低头跟她靠在一起,在她耳边轻轻地问,“那我有什么好处?”
“……”
“话啊。”他的声音里含着一点笑意,如同杯子里残留的最后几滴美酒,总是最诱人。
沈亭暄脸红了,高热的温度隔着羊毛衫,一直抵达肃海的皮肤上。她的脑袋被整个抱住,挣扎不得,只有两只红通通的耳朵露在外面,恨不得呼哧呼哧地排一些蒸汽出来。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没出息了,明明一开始总是她主动,还经常能看到肃海不好意思的样子,怎么到现在反倒让他后来居上了?
肃海抱了她一会儿,觉得欺负够了,就松开手,转而拍了拍她的脑袋,“好了,就照你的意思,把他们都叫来吧。”
沈亭暄顾不上害羞了,猛地抬起头凑到他眼前,几乎跟他贴着额头,眼神亮晶晶的,“真的吗?那什么时候来?”
肃海停了一下,喉间耸动,眉头微皱,似乎是想往后退一点,到底还是没忍住,干脆顺从心意,微微向前凑了凑,轻而易举地就贴到了她柔软的唇边。
一个温柔又甜蜜的吻之后,他侧了侧头,又把温热的呼吸从她的颊边一直烙到耳根,声音又轻又缓慢,如同夜里的潮水,细密地侵占着岸边每一寸土地。
“真的。都听你的。”
***
为了这次聚会,沈亭暄专门空出来了两天时间在家里好好准备。时间刚好临近年关,她索性挽起袖子,将家里彻底地大扫除了一遍,接着就开始拟定菜谱。
肃海下班回来,看她戴着副黑框眼镜,咬着嘴唇,对着电脑愁眉苦脸,不时拿起旁边的本子写写画画,然而刚写上没一会儿,又觉得不满意,再回去整个划掉。
肃海走近看了一眼,发现本子上凌乱的写着好几个菜名,中西式的都有,难易程度也跨越了好几个级别,还有字在旁边认真地标注:备选一、备选二。
他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沈亭暄的脑袋,“在定菜谱?”
“嗯,想了一天也没拿定主意,”沈亭暄转过头来,颇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第一次见你同事,总得精心准备一下吧,让他们知道这么优秀的海没有随便被猪拱了,我也很好的,可以把你放心交给我。”
肃海被她这个法逗笑了,在她的鼻子上拧了一下,“嗯,你不是随便什么猪,你是很好的猪。”
沈亭暄哀怨地看着他。
肃海转身去换衣服,等他出来,发现沈亭暄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表情更哀怨了。
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准备明天把它们洗了,又顺口问道,“你有什么衣服要洗吗?”
沈亭暄摇摇头,“没有,我今天都洗过了。”她又看了肃海一眼,“你昨天怎么不换,我昨天晚上不是有问你要洗衣服吗,你要洗的话我今天就一起洗了呀。”
肃海笑了笑,“昨天还没算换的,今天出了趟外勤,把衣服弄脏了。”
沈亭暄一听他出外勤,就有些紧张,“遇到危险了吗?”
“没有,陪市局的领导去基层转了一圈,”肃海摇头,走到冰箱前面开门朝里面看着,“晚上想吃什么?”
“吃……”沈亭暄刚了一个字,马上想起来自己的菜谱连前菜都还没有定好,顿时什么也不想吃了,蔫哒哒地如同一颗许久没浇水的白菜,“看你想吃什么吧。”她鼓着腮帮子,握了握拳,“他们明天就要来了,今晚不把这个菜谱弄好,我没有心思吃饭。”
“嗯?”肃海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转头凝视着她,“中午吃了吗?”
沈亭暄有些心虚,在他的目光下缓慢地摇了摇头。
“胡闹。”肃海的眉头皱了起来,几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还没等她反应,就抱着她的腿把她整个人扛在了肩上。
“干什么呀,一言不和你这是要干什么呀?”沈亭暄急忙抱住了他的脖子。
肃海把她放在餐桌前的椅子上,让她坐好,一只手还按着她的肩膀防止她乱动,“为了招待别人,自己连饭也不吃?”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上周跟你的营养师通电话的时候,他怎么的?”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沉迷思考,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就回来啦。”沈亭暄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为自己争取点情有可原的分数,“我就是想好好招待你的同事嘛,想让他们明天吃得好一点,对我印象也好一点……”
“让他们吃得好?”肃海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嗯嗯,”沈亭暄连连点头,“我想了好几个菜谱,但是都不太合适,主要是难度太大的我不会做,太简单的又显得不上心,唉……”
“他们吃得好哪有你吃得好重要。”
“诶?!!”
肃海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使劲儿揉了揉她的头发,把脑袋顶上揉得毛茸茸乱糟糟才停下来,“你又不是厨师,他们也不是来专门吃饭的,不要有太大压力。”
沈亭暄埋在他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那种干燥的,有点冷冽的味道在瞬间安抚了她,把她隐藏在皮囊之下,随血液流动的焦灼都冷却了。
“可是……”沈亭暄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要什么。
肃海伸出食指抵在了她的嘴边,胸腔随着他开口话而微微震颤着,“不用费那么多心思,只是朋友来家里吃个饭而已,大冬天的,随便煮点火锅就行了,多准备点肉,他们就挺高兴了。明天我陪你去买菜,嗯?”
沈亭暄使劲儿点了点头。
“那现在晚饭想吃什么?”
“牛肉面!”这次她片刻也没犹豫,回答得十分响亮了,“再加个煎蛋!”
家里常备着高汤,是沈亭暄闲暇的时候用牛骨慢慢炖的,只加了少量的葱姜去腥,熬好以后盛在锅里,用保鲜膜封上,留着以后取用。
肃海用高汤下了面,又把蔬菜烫熟码在上面,调好了味道,端了出来。
沈亭暄连忙去接,被他微微侧身避开了,“烫,你不要碰。”他,“去拿隔热垫放在桌子上。”
“好~”沈亭暄笑眯眯的。
两个人在餐桌前落了座,沈亭暄把筷子递给肃海,“辛苦海啦。”
“多吃点儿。”肃海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牛肉给她,“尝尝你自己的手艺。”
沈亭暄干脆就着他的筷子,“啊呜”一口吃了下去,“一百分,海夹给我占四十分!”
肃海隔着桌子,伸手拧了一下她鼓鼓的腮帮子,“就你嘴甜,吃饭。”
两个人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饭后,沈亭暄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想到了什么,忽然问,“海,你的案子怎么样了?”
肃海的表情淡了一些,“暂时结案了。”
“暂时?”
“嗯,抓到了一个,跑了一个。”肃海,眼睛垂下去看着水池里漂浮着的白色泡沫,“跑的那个还是‘永恒幻梦’案子的凶手,这一次也是她在幕后策划的,我们抓到的,不过是她推出来的替死鬼罢了。”
沈亭暄知道一点这个案子的情况,如今听他这么,更加好奇了,“凶手不是许磊吗?怎么会还有一个人,还是跟袁晴同居的那个人?”她一边问,一边把洗好的抹布挂起来,顺便在旁边悬挂着的干毛巾上擦了擦手。
肃海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怎么讲述才比较简洁。
沈亭暄反应了过来,连忙问:“这个可以吗?如果不能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一下。”
肃海觉得她这种突如其来的紧张很可爱,她一向都很体贴,试着帮他分担工作上的烦恼,又担心会问得太多,会让他违反纪律。她像一只圆滚滚的松鼠,在每个清都想向更深处的森林探索,又担心扰了那一片绿色的静谧。
沈亭暄从他的背后抱住了他,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腰,笑容里有一丝狡黠,“只能的,这样可以吗?”
肃海点点头,继续洗碗,同时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简单地跟她描述了整个案子。
“也就是,温迪为袁晴复完仇之后的没多久,就遇到了处于失踪状态的许磊,两个人因为某种原因,或者温迪单方面地因为某种原因而决定跟许磊共同行动。她提前从某种渠道知道了邵国华、崔迪、应斌这三个人的特殊癖好,以及他们在11月21日要在新河八坊的房子里聚会,所以她决定先杀掉这三个人。”
沈亭暄总结着,“而焦永兴的死亡是个意外,他那天喝醉了,在街上拿出了自己平常执勤佩戴的电击棒,被温迪看见了,后者觉得这个武器蛮趁手的,于是干脆让许磊将他杀害,并拿走了他的电击棒。唔,如果使用电击棒进行袭击的是温迪本人,那么她应该和许磊同时到达新河八坊的房子,而那附近都是拆迁改建区,偶尔来一个人还好,突然有两个人一起出现,邵国华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怎么会给他们开门呢?”
“也许他们伪装成是‘送货’的呢?”肃海抿着嘴道。
“……你是,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诱骗了那个女孩儿,并把她设计成为作案的一环了?”沈亭暄愣了一下,“他们假装自己是提供货源的,并把‘货物’送上门来?那不是明在他们杀害邵国华那三个人的时候,那个女孩儿也在现场?”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肃海用手肘碰了碰她的十指交握的手。
“嗯,没事,我们继续往下走。他们杀了邵国华那三个人之后,又把目标瞄准了郑菲菲和爱丽丝米勒。这个时候他们的作案计划已经很成熟了,由女孩儿负责引诱受害人,温迪负责在不远处看着女孩防止她逃跑,许磊则是躲在事先商量好的地方,等待受害人出现后将其杀死。但是为什么呢?”
“之前起这个问题,我们都以为是因为许磊精神上不稳定,所以选择受害人是没什么理由的。但是现在看来,真正挑选受害人的应该是温迪,她有自己的理由和标准,并不是无的放矢。”肃海道。
“嗯……”沈亭暄点头,“接下来就是葛丹、庄雪盈、和严敏相继遇害,她们三个都是在校大学生,并且经常参加志愿活动,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温迪把目标人群锁定在了市区内的几家福利院。而她们都是案发当天在福利院帮忙或者工作的。”
“之后你们发现了这个规律,在市区内仅剩的一家没有出事的汉唐爱心家园附近布控,果然抓到了企图再次作案的许磊,但是温迪和那个女孩儿却不见踪影。通过审讯许磊,你们找到了他们三个之前居住的地方,发现了种种痕迹,还提取到了DNA,证明了温迪就是袁晴的同居人,但是却找不到她和女孩儿的下落,她们又失踪了。”
肃海把碗一个个擦干,因为被沈亭暄从后面抱着,他没办法弯腰把它们放进碗柜里,干脆就先放到了一边,转过身来也抱住了沈亭暄。
他的声音平静,底下却藏着奔涌不息的暗流,发出有关不甘、懊恼的无声咆哮。
“而且从宋教授对许磊的催眠结果来看,温迪很可能已经将女孩儿杀害了。”他把头和她靠在一起,“她的生还几率太低了……温迪对她表现出了很明显的厌恶和排斥,几乎不可能带着她逃跑。而且,她只有一个人,要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隐藏行踪,困难程度无疑会大大上升。她可没有这么傻。”
肃海低笑了一声,少见的消沉。“是我太慢了,我应该早点发现不对劲,哪怕只提前一步,不定就能抓到她。”
他以前从不这样的话,不去做“如果……就……”这样根本不可能的假设,他总是积极的,直面各种惨淡的未来,这一次摔了,那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再前行。他看上去不怕痛,也不怕黑,随时都有重新出发的勇气和决心。
但是此时此刻却例外了。
从“永恒幻梦”至今,已经有十多条人命在温迪手上消失了。
她如同一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恶魔,在漆黑的斗篷下面挥舞着巨大的镰刀,无声地收割着那些曾经鲜活的人生。
他们追着她,却总是慢了一步,只看见她留下的一地残烬,尚未熄灭的火星猩红狰狞,还跳跃着,被风一吹,就飞到下一个地方去。
沈亭暄的手臂上又用了点力气,把他抱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更接近他此时袒露出的那一点点软弱。她抬起头在肃海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没关系的。”
“跟上学的时候参加运动会的长跑项目一样,一开始是她领先,她跑得很快,我们也搞不清她的意图,是想拉开距离确立领先优势呢,还是有什么别的策略,但我们知道,她一定不会一直这么跑下去。她也会累的,也会踏错步伐,体力不济。”
她的话让他回到了学生时代,宽阔的操场,人声鼎沸的比赛区域,穿着统一服装的啦啦队方阵,校领导们坐在主席台上,因为相隔太远而变成一个的人影,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长跑的跑道总是寂寥的,除了在最初和最后的几百米里会爆发出一点喧嚣,其他的时间,只有沉默着一心向前的选手们,迈出去的步伐要尽量的轻,但是呼吸却越来越沉重。
汗水从额头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隐没在运动服的领口之下。
要努力追上前面的人呀。
然后一个一个,逐渐地就跑到了领先的梯队里。
“你会追上她的。”沈亭暄的眼睛里像是落尽了星星,闪烁着诚挚的光芒,细碎又温柔,“你比她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