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终归虚妄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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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沙努力组织着自己的思绪。

    肃海朝门口看了一眼,心里颇有些庆幸自己刚才进来的时候, 已经把柴修齐放到隔壁房间, 让他独自冷静一下了,不然如果被他听到这种猜测,估计他非要卷起袖子来和周沙一架不可。

    “咳——”季甜咳了一声, 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周沙, 你是不是太累了……怎么会有这种大胆的猜测?”她露出了一个有些艰难的笑容来, 又往陈佳期的电脑上看了一眼,屏幕正定格在黄色校车和黑色私家车相撞的画面, “这种程度的剐蹭, 应该还不至于让一个人, 唔, 孩子致死吧?”

    陈佳期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周沙看了她们一眼, 又看了看肃海, 见后者没有要表态的意思,挠了挠头道,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

    “因为之前我的外甥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在校车上跟别的同学闹闹,没想到忽然一个急刹车, 他安全带也没系好, 又坐在第一排,一下就从座位上被甩到了前面, 撞得一脑袋血,缝了六针才算完,我也是想到这儿,才会有这种猜测的。毕竟孩子在车上不比大人,知道要系好安全带,不能左顾右盼。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安静不下来的,完全有可能在车上闹闹。向日葵班的学生一共十六个,而老师只有一个,另外一个成年人邢培林在前面开车,更加约束不了他们,总有调皮的孩子趁老师不注意,离开座位,做点儿动作。如果这个时候,车辆突然发生碰撞,他会不会撞到车里凸起的地方,或者发生别的情况,从而导致死亡呢?”周沙,“这种可能性虽然不高,但确实存在,我的没错吧?”

    他又用目光环视了一圈,没有人有异议,他便继续下去,“我的猜测是,当车辆发生碰撞以后,作为司机的邢培林此时不知道已经有孩子受伤甚至已经当场死亡了,因此,他的本能反应是下车和造成事故的另外一辆车的车主进行理论。而留在车上的林婉怡呢,她在邢培林下车后不久就发现了这个情况,她当下一定是非常慌乱的,但是却不能表现出来,所以她强装镇定,下了车,训斥了邢培林几句,让他处理完快点回来”

    他在这里停了停,拧开了桌上的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你们看,这里有个地方很奇怪啊,按照前面季甜的询问情况,所有的人,从园长到门卫,他们都林婉怡是一个非常温和、对别人有求必应的人,从来不会对同事发脾气,哪怕心里不高兴,也总是温温柔柔的,非常和气。这样一个人,她就算不满意邢培林,也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训斥他,这和她惯常的为人处世原则相违背。所以,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导致她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心神大乱,根本顾不得那么多,从而表现出了内心真实的想法呢?”

    “再回之后,邢培林回到了车上,他们为什么没有及时离开?有没有可能是林婉怡将有一个孩子不幸死亡的消息告诉了邢培林,他们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才耽搁了一会儿?”

    周沙越越觉得存在这种可能性,他的语速也随之快了起来,“而事故发生的地方是个十字路口,这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停留太久,他们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个选择,至少是暂时的选择,——是回到幼儿园如实将情况明,还是先不回去,找个地方停留一下,商量商量对策?我个人认为是后者。”

    陈佳期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虽然还是觉得有些玄幻,但也顺着接了下去,“从身份上来看,邢培林是司机,如果有一个朋友真的因为车祸导致死亡,那么他的责任肯定跑不了,更何况他还喝了酒;而林婉怡是班主任,更没有推脱的余地,不管怎么,他们两个人都要为此负责。”

    周沙点点头,“而这个幼儿园的孩子都是什么人呢?”他朝这间宽阔的办公室里望了一眼。虽然这只是一间园长助理的办公室,但是家居摆件无一不透露着一股奢华,就连几步之外的鱼缸里,那几条摆着尾巴,悠闲自在地游来游去的鱼,也并不是普通的品种。它们的脑袋上鼓起一个圆圆的包,看起来就像寿星高耸的额头,莫名有几分憨头憨脑可爱,是市场上比较流行的罗汉鱼,一尾的价格在几百块到上千块不等。

    “非富即贵。”肖正宸笑了,接着他没完的话头吐出这四个字,又朝门外看了一眼,转向肃海,“你那个发,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吧,姓柴?”他想了想,“上一届领导班子里,是不是有个副省长姓柴,前几年退下来了?”

    肃海没话。

    “我也不是胡乱猜测,就是根据你的家境稍微发挥了一下联想,毕竟能跟我局首席高富帅的肃海同志成为发,怎么着条件也不能差嘛。”肖正宸开了个玩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这个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能上这所幼儿园的孩子,家里情况一定是比普通人优越的,如果一旦出了意外,林婉怡和邢培林,面对和他们不是一个阶级、不依不饶的家长,他们能承担得了这个责任吗?”

    虽然这种猜测一开始听起来非常不靠谱,但越往下,竟然越觉得有几分可能性。

    肖正宸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总结道,“按照周沙这个法,那么他们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或者是由邢培林提出,或者是林婉怡,这个先不去讨论,总之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提出了不能回幼儿园,不然之后的后果将是他们无法承担的,另一个人随后也赞同了。就这样,他们暂时达成了共识,就这么开着一辆校车,带着车上的二十个孩子,临时改变了路线,消失了?”

    “就算这个推论成立,但是带着那么多孩子,对他们接下来的,不管是计划也好,还是行动也好,都不方便吧?”季甜反问道。

    “没错。但在当时的环境下,他们不得不这么做。一个是因为事发时正好在十字路口的中间,他们没办法在光天化日下,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把其他孩子放下来,自己开着车扬长而去。再加上这些孩子目睹了事故的发生,如果就这么把他们放下,那么一旦他们被找到,哪怕是只找到其中一个,事情就会随之水落石出。至于另一个原因嘛,如果后面真的到了不能挽回的余地,这些孩子就是他们可以谈条件的筹码。”

    周沙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但是只有两个成年人,要带这么多孩子显然不现实,如果弄丢那么一两个,非但后面的条件谈不成,反而还会陷入更麻烦的境地。所以,按照我的猜测,他们之后会选择性的带走几个,把剩下的孩子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等我们去找。而带走的那些孩子,家里一定不一般,这一点,林婉怡身为班主任,应该非常清楚。”

    房间里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陈佳期间或敲击键盘或者滑动鼠标的声音,在昭示着平静底下的暗流汹涌。

    又过了一会儿,连这种声音都停了。

    陈佳期回过头来,屏幕上发出的光还映着她的半张脸,看起来表情有些朦胧。

    “队长,副队,果然,找到那辆校车了。”

    ***

    牌照为镐A95XX的黄色校车在晚上的八点三十三分,被一直通过道路监控进行追踪的警察发现,它被遗弃在了距离X市八十多公里的坤县境内的一片荒地里。肃海等人在接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去,当地的民警早已经等在那里,并提前组织了所有警力对附近进行拉网搜索。

    “这一片儿原来都是文王村的地,别看这儿依山傍水,风景还不错,但是这地吧,实在不好,种啥都活不了。而且奇怪的是,但凡x市有个大旱大涝的,这儿都跑不了,所以文王村唉,也是挺苦的,稍微能有点儿能力的人都拖家带口地搬走了,就剩一片荒地了。”

    来接他们的民警姓刘,边边带着他们往校车停着的地方走去,“大概三四年前吧,这一片被一个地产开发商买走了,是要盖一个什么度假区,找了一堆专家来考察,还带了几个看风水的,折腾了好一阵子。结果呢,没等开始动工,那个老板就犯什么事儿被抓进去了,然后这地就一直闲置在这儿,不知道以后是什么个情况。”

    “哟,听起来挺邪啊,”肖正宸抿着唇角笑了笑,跟刘庆民并肩走在最前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支递给了他,“不是还来了几个看风水的吗,他们就没什么?”

    刘庆民接过烟点燃了,放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没啊,这能看出来什么。再,当时那个老板花大价钱把地都买了,也不会因为谁了两句就放着不用。嗨,来去这不都是封建迷信吗。”他也笑了一下,看着肖正宸一眼,“对吧?”

    闻言,肃海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肖正宸。

    肖正宸顿时感觉到他没出口的意思,大概是“在基层同志面前传播封建迷信你也真好意思”,他向来脸皮厚,想了想觉得……嗯,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在喉咙里发出了一个肯定的音节,又继续问道,“这附近有人居住吗?”

    刘庆民摇了摇头,“没有,之前卖地的时候,文王村的人都搬走了,现在整个就是一个荒村,从这条路往下,再走个两三公里就是了,不过肯定没人了。喏,”他脚步顿了一下,身后跟着的人也都停住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就是你们要找的那辆车了。”

    这是一辆黄色的二十二座普通客车,车体还喷绘了一男一女两个卡通朋友,他们共同拖起了一个地球一样的圆形,那是筑梦国际幼儿园的标志。

    车上空无一人。

    比他们早到十分钟的祖平已经带着他的人忙活了起来,偶然抬头,从车窗看见肃海等人过来,他就从车上下来,迎了过去。

    “哎呀,祖,”肖正宸笑眯眯地跟他了招呼,“辛苦辛苦。”

    祖平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他继续道,“我看过了,车上没什么特别的痕迹残留,估摸着那个司机和老师就只是把车开过来,然后把孩儿都带走了,没干别的。”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哦对,在车上发现了一个背包,是个青蛙样子的,看上去应该是被带走的哪个孩儿的,里面装着几个手机,还有几块儿童手表,就是市面上很流行的,可以电话,家长还能通过手表查询孩儿位置的那种,不过都已经处于关机状态。”

    众人走到了车前面,祖平从一个工作人员那里拿过了那个书包,把里面的手表挨个儿拿出来给他们看了看,“应该是他们下车前把孩儿的手表和手机都收了,然后留在这里,而关了机之后,附近的信号塔就接收不到手机发射的讯号,我们自然就没办法通过定位找到他们。”

    肃海接过来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他来之前问过柴修齐了,元宝身上没有这些东西。他又把书包交还给了刚才的工作人员。

    肖正宸显然更关系祖平话里的前半部分,他挑着眉问道,“车里没有其他特殊痕迹?比如有人跌倒、受伤之类的?”

    祖平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摇摇头道,“没有。”他斟酌了一下,“车里很干净,我们能提取到的也就只是普通的痕迹,毛发和衣物纤维的残留,鞋印,指纹之类的。你的那些,目前都没有发现。但你也知道,车上的地面相对比较干净,能提取到鞋印是因为这些孩儿今天去春游,有的踩了草坪,鞋底上沾了土,所以有痕迹。但总体来,车里的地面上是留不下什么痕迹的,就算有人真的摔倒了,我们也没办法知道,除非他身上有能够留下痕迹的东西。至于受伤嘛——”

    祖平眉头皱了皱,“我只能,目前没有发现血迹。如果是不出血的内伤,我们就更不可能发现了。”

    这个结果并不支持他们之前做出的那个推论,不过也算是意料之内,毕竟在真正的办案过程中,能够一击即中的情况少之又少,正确的道路总是在一次又一次出错之后,才慢慢被摸索出来。

    但尽管如此,二队的几个人还是感到了一丝失落,同时,疑问的情绪又冒出了头来,如果不是像推论的那样,那么会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以至于这辆校车上的那两个大人,和十六个孩子,好端端地突然就失踪了?

    疑惑和不解在不知不觉间一层层地铺开,眼前的景象和这世间,又都笼罩进茫茫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