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终归虚妄 07
二零一七年三月二十五日晚上九点零八分,距离筑梦国际幼儿园向日葵班的十六名学生失踪已经超过了五个时, 周沙穿着一件薄绒夹克, 手里提着从街边二十四时营业的便利店里买来的几杯咖啡,腋下还夹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步履匆匆地走进临时被征用成为指挥中心的向日葵班教室。
明明是周末的晚上, 相邻的几间教室却都灯火通明。教室里的桌椅暂时被推到了一边, 中间空出来的部分摆了一个移动白板, 失踪的十六个孩子的照片被分成四排, 贴在白板的左侧,而右侧贴着班主任林婉怡和校车司机邢培林的照片。
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勾勾画画, 写了目前存在的几种猜测, 又在各自旁边画出了延伸线, 标明此种猜测里存在的疑点和不合理之处, 后面画着大大的问号。
门没关,周沙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陈佳期披着一件衣服缩在椅子里, 眼睛半闭着, 像是在盹儿,她面前的电脑屏幕已经切换成了屏保动画, 一道道幽冥闪烁的光在她脸上悄然变换着。
季甜站在窗口电话, 听起来是在向还在外面搜寻孩子下落的警察询问情况。
肖正宸和肃海都不在。
周沙把咖啡放到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一张深色的办公桌上,又从里面取了一杯走过去递给季甜, 季甜接过, 冲他点了点头。
几分钟以后,她挂了电话, 啜饮了一口,摇摇头道,“还没有找到。”
周沙“啧”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外面沉沉的天幕,那里层云叠嶂,相互拥挤堆叠着,没有一丝星月之光。他骂了一句,不免有些担忧,“晚上气温下降得太多了,要是还是找不到,等到明天早上,肯定会有人生病。”
季甜沉重地点了点头。
“队长他们呢?”
“去开会了,”季甜看了一眼手表,“二十分钟前去的,估计马上就回来了。”
正着,肖正宸和肃海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肖正宸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在桌子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浅眠的陈佳期便一下子惊醒过来,忽地一下从椅子里坐直,身上披着的衣服也掉在地上,她迷茫了两秒钟,这才反应过来,弯下腰捡起衣服,拍了拍上面沾着的尘土。
肖正宸似乎是才发现自己不心之间扰了别人休息,略带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
陈佳期没觉得有什么,伸了个懒腰,自觉地走过来从桌子上拿了一杯咖啡,“没事儿,我就是稍微眯一下,本来也算起来了。”她边低头喝咖啡,边从身上摸出手机来,等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响了,她摇了摇,“定了九点十五的闹钟,刚好。”
肃海进来以后就直接站在了白板前面,低着头一边凝视一边思考着。
等到这边的对话正好有个空档,他便转向周沙问道,“你那里的调查什么情况?”
周沙连忙把喝到一半的热咖啡咽了下去,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了翻。
“先林婉怡吧。林婉怡,三十三岁,两年前从X市第一幼儿园离职,转而到刚刚建成的筑梦国际幼儿园上班,究其原因,两个字:高薪。筑梦国际幼儿园的园长楚丽丽每个月给她开六千块钱的薪水,再加上各种补贴,零零总总算下来将近八千,这个薪资水平对大部分人来都非常有诱惑力。”周沙顿了一下,“比如我。”他感叹了一句,“想不到现在幼儿园老师都这么赚钱了,唉。”
“林婉怡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女儿今年八岁,儿子四岁。三年前,因为丈夫出轨,林婉怡离婚了,两个孩子都跟着她,前夫一开始还按时支付孩子们的抚养费用,但是过了没几个月,和三搬到别的城市去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给林婉怡过钱。正常状况下,以林婉怡的工资水平,带着两个孩子一起生活还是足够的,但不幸的是,就在过年前,她的儿子被查出患有尿毒症,而且病情恶化的非常厉害。”
“林婉怡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弟弟,叫林见深,平常就是他们两个人轮换着去医院,非常地辛苦。据林见深,她姐姐生性善良,做事认真仔细,非常有责任感,是不可能做出这种带着全班十六名同学,莫名其妙就消失的事情的。我走访了一下林婉怡的邻居,包括她儿子病房里的其他病患家属,这些人都对林婉怡的评价非常高,要是浓缩成一句话,那就是我国传统妇女的优良品质都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总之,没有人相信林婉怡会做出这种事儿。”
肃海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低的,“她儿子的治疗费用大概是多少?”
周沙料想到这个问题一定会被考虑,因此也早早地听过了,“目前总共花了六万多,因为很多药都是进口的,所以医保只能报销很少的一部分,我问过主治医生,如果后续治疗不间断的话,在找到合适的□□进行移植之前,保守估计也需要十多万,手术另算。”他又叹了口气,“林婉怡没有房产,在鸿兴路缘和居区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她离婚的时候为了取得两个孩子的监护权,放弃了跟前夫共同分割房产的权力。她前夫离开X市之前把房子卖了,象征性地给了她五万块钱,后来也都拿来给儿子治病了。”
肖正宸用三根手指摩挲着下巴,那里已经长出了细细的一层胡茬,“这么,如果林婉怡因为经济原因,想要绑架班上的孩子们换取赎金,来给自己的儿子治病,似乎也得过去?”
肃海闻言转过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那她绑架一个不好吗?绑架一个班是想凑齐这些家长搞个众筹吗?”
“……”肖正宸不得不承认他的有道理,从实际操作的层面上来看,选定一个目标进行绑架,比莫名其妙带着一个班的孩子都失踪来得容易多了。
他“啧”了一声,“肃海同志自从谈了恋爱以后,连吐槽都精彩多了。”
“……”
季甜忍着笑意,尽量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想了想,又把话题转了回去,“有没有可能是她一开始确实是想只绑架一个孩子,但是临时发生了其他的状况,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唔……比如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趁着今天出门春游,所以决定下手?但是又避不开其他人?”
陈佳期摇了摇头,“不会的,她身为班主任,如果真的想要找机会对某个孩子下手,不可能找不到的。而且你们想啊,假如她有这个念头,那她可能连特定的目标都不需要,因为这个班上所有的朋友家里都非富即贵,都能满足她的金钱需求。她要做的呢,只是等到某一天放学,看哪个朋友没有被及时接走,她把人带走就行了,她是班主任,和这些朋友们朝夕相处,要悄无声息地把人带走,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根本不用特意等到春游。”
季甜道,“可这附近都是监控,要是按照你的,孩子一不见,她就是首先被怀疑的对象,也许她就是想等一个机会,去一个监控拍摄不到的地方,把自己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呢?毕竟绑架不是她的目的,她最终还是想拿到足够的钱,给儿子治病呀,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自己不能暴露。”
林婉怡在客观上具备作案动机,但又不是那么明显和迫切,而且不管怎么,无端失踪了一整个班的孩子,都没有一个稍微合理的解释,这让众人不免有些头疼。
一番简短的讨论以后,林婉怡身上的谜团并没有被解开,还是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藏在无边无际的夜幕里,让人触摸不到。
肃海咳了一声,淡淡道,“再邢培林吧,他是什么情况?”
“哦,邢培林啊……,”周沙应道,“如果在他和林婉怡中间,一定有一个人干出了这种事儿,我觉得他可疑多了。”
“怎么?”肖正宸问,“就因为他喜欢不分场合的喝酒?”
“这倒不是,喜欢喝酒都是事儿,但是他最近跟着一个酒友,染上了赌博的坏毛病。”周沙撇了撇嘴,显然十分不屑,“我去他家调查的时候,在门口按了半天门铃,都没有来开门,我还以为没人,结果走到楼底下偶然一抬头,发现他家厨房的排气扇正往外排烟,显然是有人正在做饭。刚才也不是没人,而是里面的人故意装作听不见,不给我开门。我又回去接着按门铃,还在门口喊了半天,就差我是来查案子的了……后来好不容易有人应了,从猫眼那儿开一个窗口问我有什么事儿,我跟他了,他还半信半疑,直到我把警官证给他看了,才总算能进门。”
陈佳期喝了一口咖啡,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家人警惕性这么强呀?”
“那你可当呢,后来我才从邻居那儿听到,原来邢培林前一阵子在外面赌博欠了不少钱,那些讨债的隔三差五就上门来,一进门就是一通砸,还总换着人来,让他们防不胜防。后来他家人学聪明了点儿,听到有人敲门或者按门铃,就偷偷趴在猫眼上看一看,如果是生面孔就一概不应,这才好了些。”
周沙从刚才断掉的地方继续,“开门的是他儿子,十九岁,去年高考落榜以后,去了一家技术学校学烹饪,今天下午没课,就提前回来过周末。他老婆倒是不在,听他儿子,他老婆在酒店里做荷,今天上晚班,十点半才下班。”
“我去的时候,他儿子还不知道邢培林已经失踪了,听到这个消息一度没反应过来,对于他有可能去哪儿,更是一无所知。他虽然对邢培林平常抽烟喝酒,还总跟不三不四地人鬼混,最近还因为赌博让家里背上了债务很不满意,但他总体对邢培林还是很有感情的。他认为邢培林本身是个老实人,只是有点儿男人都有的毛病,就算去赌博,也是被人带坏了,而且邢培林已经跟他保证过,以后再也不会去赌了,甚至连酒也会戒了,不跟那些狐朋狗友再见面。总之,他认为邢培林没理由会干出这种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