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采访季清延的南华亲友团，大概只能把唯一称得上是他朋友的傅云实列为被采访的名单。

    在他的记忆里，虽然和季清延正式认识的时间也有一年多了。但看见季清延发呆的次数，也只有两次。

    其他时候，这个人不是睡着，就是大脑高速运转。

    第一次是中考之后的那顿火锅，第二次，则是高一下学期快到期末的一个周末。

    那天他们照例从老先生的家里补完课，到区门口的公交站牌等车。

    那年B市紧跟步伐，着重文明城市的建设，街道上的宣传牌和地铁的广告位全部都是公益广告。公益广告上的主角覆盖几乎全年龄段，有着不同的身份。

    其中，就有不少市级文明学生。

    “看什么呢？”傅云实见旁边的人没有接着自己的话继续下去，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才发现那人居然正对着公交站的公益广告发呆。

    那是B市出名的几所重点中学文明学生代表一起拍的一张照片，大概就是……

    很标准又很无聊的，每个人脸上洋溢着青春积极的阳光笑容进行课外活动的，有些造作的摆拍照片。

    傅云实在学生会待久了，一向对这种千篇一律的表面东西不感冒：“你也想当个文明学生，被贴在家门口？”

    “贴家门口？”季清延轻笑一声，“你拿我辟邪？”

    即便那张广告照片上，有不少的学生。

    但他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穿着一中湖蓝色校服运动裤和白色T恤的，那个扎着马尾的白净少女。

    不同于其他人那牵强的笑或是躲避镜头的目光，她大大方方地拧着手里的矿泉水，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两只虎牙又添了几分俏皮，好像下一秒就能抛下水，对着镜头做个鬼脸。

    “还在一中。”他无意识地把心底的话，出了声。

    本来因为课上那几道难缠的数学大题而烦闷的情绪，也好像被抚平。

    明明只是一句轻声的确认，却被傅云实也听了去。

    他顺着季清延的视线看过去，也辨认出了那是一中的校服。参与拍摄的一中女生有三个，傅云实虽然不确定哪个是，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车来了，他推推身边的人：“走吧。”

    半年后，那个公益广告位换成了商业广告。

    他也再也没见过季清延对着一个广告牌发呆。

    -

    早上傅云实来语音通话的时候，季清延正通宵学习完准备睡一会儿。

    让傅云实天天五点多起床是不可能的，他也就只能间歇性地发疯早起，然后电话跟季清延显摆完，再躺回床上继续睡。

    “这么早就起了？”季清延把窗帘拉上，在床边坐下，“你这个月五点起床的天数目前为止达到了惊人的五天，是心病还是身体毛病？”

    虽然醒了却依旧躺在被窝里的傅云实翻了个白眼，恨不得把季清延从手机里揪出来，咬牙切齿道：“美梦间隙收获数学摸底考最后两道题的多种解题方法，能再翻个身继续睡吗？你试试？”

    傅云实刚刚做梦后醒了一下，手贱地从床头柜上捞起手机看一眼时间。夏天天亮的早，总是给他时间错乱的错觉。

    不看时间倒还好，看完时间他是彻底清醒了。

    季清延这个人从凌四点开始，给他的微信断断续续地发送了几张照片，消息提示挨个罗列在了锁屏上。

    本来以为是少年怀春，美滋滋地点进去的傅云实差点没瞎掉。

    摸底考考了一次，老师讲评了一次，给同班同学讲了N次，时隔两周再从季清延那里看到这些题，他差点没吐了。

    做题也就算了，大半夜花式做题，是不是就太过分了？

    “我觉得你应该跟知识付费的某位著名老师一起合作，你贩卖完焦虑，别人就去买他的付费课，造知识商业化产业链，”傅云实揉揉眉心，满目沧桑与疲惫，“直接走向人生巅峰。”

    他本来是个没有危机感的人，即便季清延在排名上偶尔压过他。真切地感受到焦虑，反而是互相认识之后。

    不是怕被人超过的焦虑，而是自己是不是足够努力了的焦虑。

    “你平时不是睡觉时开飞行模式的么？”季清延有些抱歉地放缓了语调，在床上躺下后，他没有拿手机的那只胳膊习惯性地挡在眼前遮去阳光。

    停顿了一下，他才低声缓缓道：“谢谢你扫描的卷子。”

    一片黑暗中，眼前浮现的，是中午时倪漾转过头来错愕的双眼。

    “……”傅云实深吸一口气，美好的一天从被气炸开始，“我听出你话中有话了，以后南华的卷子都有你的一份。”

    季清延侧过脸，勾起唇角：“我不是这个意思。”

    “嗬，”听到那边带着浅浅笑意的话，傅云实冷冷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欲擒故纵，老招数。”

    “下周月考加油，之后把一中的卷子也给我看看，”把耳边的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眼时间，算着季清延也没有多长时间能睡觉了，他叹气道，“挂了。”

    语音电话被冷漠地挂断，房间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半升到空中，又猛然地坠落在身侧。季清延另一只挡在双眼上的臂依然保持着那样的位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该死的，他为什么跟魔怔了似的伸出手指帮倪漾把饼干渣抹掉？

    直接告诉她，让她自己擦掉不好么？

    是假期的时候动漫看多了，理论在关键时刻转化为实践了？

    手指扫过时不心碰到她唇角的触觉，甚至到现在都能记忆犹新。还有心底的那种酥酥麻麻的，恨不得想要挠一下的感觉……

    别想了，别想了！

    睡觉，睡觉！

    那是季清延第一次在通宵复习之后，破天荒地失眠。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一个时之后，他认命了。

    老季的新妻子没想到他会比平时早半个多时起床，拎着给客厅浇水的喷壶，错愕地看着季清延主动拿了焦糖饼干来吃。

    之前她放在他包里那么久，他从来都没动过。

    察觉到盯着自己的视线，季清延垂眼慢慢嚼着。

    半晌，他才板着个脸，语气平淡地解释：“我想尝尝甜不甜。”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