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 在危险的情况下会越来越慌乱；而有的人，则越危险, 越镇定。

    倪漾无暇顾及脚边已经碎裂开的玻璃杯，哆哆嗦嗦地在手机上拨出那从父母就教会她的三个数字。

    将事情过程和箫烛家附近的地铁站名字报出去, 挂断报警电话的倪漾, 又立刻给班主任老刘, 以及箫烛的爸爸去了电话。

    将一切自己能做的事情办妥之后, 她才跌坐在沙发上。过度的恐惧让她的脑袋里不停地回放着箫烛的那一声尖叫, 以及可能会发生的各种可能。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她还没有和箫烛正式地道歉，她还欠她那个暑假的道歉, 她们还没有去看新海诚的新电影。

    握紧了手机，倪漾蜷缩成一团, 抱紧了自己的双腿，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

    她很怕接到电话, 因为那天通知她父亲正在抢救的电话，就是她接的。

    但她又在此刻很想接到电话，很想接到所有人告诉她“箫烛平安”的电话。

    在一片黑暗中, 倪漾闭上眼，冰凉的眼泪一颗有一颗地砸落, 洇湿了她深蓝色的睡裤。

    季清延知道这件事时，老刘已经开车往事发的地方赶了。

    他到厨房把吃完水果的盘子洗好，路过客厅刚准备回屋的时候，突然被依旧坐在沙发上追剧的柳蕴叫住：“清延, 你们班同学好像出事了。”

    她精致的眉眼皱成一团，电视也不看了，一直都盯着手里的ipad。

    心中一惊，季清延的脑子里快速回放了一遍今日的种种，确认自己把倪漾送到了区里。

    他尽量压着声音中的颤抖走过去：“怎么回事？”

    “好像是出地铁站的时候出事了，你们班主任在往那边赶，让家长群里的家长都确认一下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到家。”柳蕴将手里的平板递了过去，话语里满是担忧。

    已经有很多家长在群里报数，季清延挨个划过去，脸也跟着越来越黑。

    柳蕴看他的脸色那么不好，更觉这事的严重，赶紧从沙发上摸到自己的手机：“要不然我给老季个电话，问问他有没有认识的朋友，可以帮忙找找看。”

    老季今天正好在外面应酬，现在还没回家。

    “谢谢，”季清延点点头，几乎是在同时转过身去，拿着平板将大衣外套穿上，“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已经快十一点，正等着电话接通的柳蕴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刚要阻止却又立刻想起季清延那个独自在家的同桌姑娘，最后只化作了一句提高了语调的提醒：“你记得带手机！”

    “带着了。”紧接着，是门关上的声音。

    从自己家到倪漾家的区不过几分钟，季清延拨了好几通电话，却没有一通接通，甚至每一通都只是响了两声，就被挂断。

    已经十点多，他有些担心倪漾的情绪会因为母亲和朋友的双重压力而崩溃。

    可是这么晚了，去一个独居女孩子家里也不是很妥帖。

    正在倪漾区的外面踟蹰着，季清延正皱着眉抬头思考解决方法，却看到了那个不高的楼层窗户后面的那个姑娘的身影。

    她正拿着个白色的相机，穿着粉色的长袖睡衣趴在窗户上，向下拍着什么。

    见季清延看过来，姑娘没有了上次被发现时的慌乱，反倒是没心没肺地笑着冲他摆了摆手。

    出于礼貌地点头应了一下，季清延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平板，在视线扫到桌面上的图标时，灵机一动。

    柳蕴心态很年轻，平时是追星族里的妈妈粉，演唱会、应援、周边、后援会一样都不落下。

    季清延开上面的一个图标，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他把字调大了一些，颜色也换成了瞩目的亮黄色。

    然后，他把ipad拿起来，屏幕向上扬，朝着那扇窗户的方向。

    黄色的大字在黑屏的大型号ipad上慢速滚动，很是清晰，不愧是陪柳蕴征战各大演唱会的应援软件。

    ——你认识倪漾吗？

    姑娘看着那两个字，犹豫了一下。

    平时邻里之间也都只是个招呼，只知道名字大概是怎么念，却不能确定就是这两个字。

    季清延见她没有反应，叹了口气，将胳膊收了回来，替换了几个字。

    ——上次我送回来的那个女生，一中高二实验班的倪漾

    自从倪漾借给她微单玩之后，姑娘为了躲避家里人，经常会偷偷趴在卧室的窗边拍些什么。虽然每天都是那些景色，但倪漾曾经跟她过，同样的景色，同样的位置，但每一次拍摄都会有不同的感觉，甚至是意外的惊喜。

    那天无意中撞见倪漾被季清延送回家，她觉得那估计就是意外的惊喜，没忍住就多拍了几张，才让他给抓了个正形。

    姑娘点点头，又怕他看不见似的，用两只胳膊比了个很大的对勾。

    ——你有手机吗？

    楼上的那扇窗户后面，依旧是同样的手势。

    姑娘见他把自己的手机号在了滚动的屏幕上，也许是出于对外表的刻板印象，让她觉得季清延一定不是坏人，连想都没想就拨了那个号码。

    “你好，我是季清延，倪漾的同桌。”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男生的声音清冷得像是今晚的月光。

    姑娘犹豫了一下，怯声道：“你有什么事吗？”

    “可不可以拜托一下你家里的大人，去看一下倪漾的情况？”季清延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不知不觉地掺了一份温柔，“她的朋友出了些意外，我现在也不通她的电话。”

    姑娘一愣，又确认了一遍：“是朋友出了意外，不是倪阿姨吧？”

    姥姥这几个周末，因为倪阿姨不在家，倪漾都会来她家里吃饭。

    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季清延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些：“是她的一个很好的朋友，我怕她现在一个人在家里出些事情。”

    “好，我知道了。”那扇窗户后面已经没了那个的身影，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

    “麻烦你之后再给我回一条短信，”沉吟了一下，季清延又加了一句，“不要跟她我来找过你，就当做邻里间正常的关心好吗？”

    季清延婉转又有些犹豫的语句，让姑娘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笑眯眯地连忙应下。

    姑娘没有吵醒奶奶，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正准备睡下的妈妈。即便免不了挨了一顿批评，却还是一起上了楼。

    门敲了一会儿才开，开的那一刻，她们看着眼睛已经肿得不行的倪漾，瞬间便愣住。

    “阿姨，有什么事吗？”倪漾一直都在等老刘给她回一个“一切平安”的电话，却一直都还没有等到，神经的高度紧张已经让她整个人都疲惫到了极致。

    没等妈妈开口，姑娘穿着睡衣，怀里抱着她特别喜欢的那只粉色的兔子抱枕，扬起个甜甜的笑：“姐姐，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仿佛完全不知道季清延的嘱托。

    “我们不太放心，过来陪陪你，”阿姨看到她这幅样子也是心疼的不行，进屋后强行把灯开，“你再这样下去，你妈妈会担心的。”

    适应了黑暗的双眼被亮起的顶灯刺痛，倪漾条件反射地用手去遮，泪水却又无声地再次滑下。

    而那个站在围栏外的少年，仰头看到一扇窗后的灯亮起，活动了一下因为举ipad而酸痛的手臂，才放心地转过身离去。

    等到了深夜，倪漾才接到老刘的电话。

    箫烛是在离地铁站不远的地方，差点被一群来到B市四个月依旧没找到工作的无业游民猥亵。万幸的是，听到她和倪漾在学校里对话的林榷不放心地偷偷送她回家，冲上去把那群人拦了下来。

    “伙子皮糙肉厚的，看得出来是在球场上摔惯了。左臂骨折，其他就是淤青和擦伤。”老刘明明也已经疲惫至极，却还是努力出些让人轻松的话，“还好你及时报警，没让他白挨揍。”

    无论如何，也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又和老刘了两句，躺在床上的倪漾挂断电话，才松了口气。她看向一直坐在床沿的阿姨，轻声了句：“谢谢。”

    谢谢她们在她最需要温暖的时候，及时地出现。

    “快睡吧，你明天还要去学校补课。”心疼地轻拍了倪漾两下，阿姨将被子角替她和已经睡熟了的姑娘掖好，又俯身关了灯。

    等一声门响后，本来正蜷缩着睡得正香的那个的身影突然凑近倪漾，她捅了捅倪漾，等她睁开眼睛。

    “姐姐，你有看过《真爱至上》那部电影吗？”她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压低了的声音带着没能完全压制住的兴奋。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能熬夜的吗？

    倪漾将右手枕在脑袋下，迷迷糊糊地声应了一句：“看过啊。”

    “那你记得那个男生站在门口，拿着一堆写好字的白纸，一张一张地更换，向喜欢的人表达情感的经典片段吗？”姑娘的腿在空中调皮地抬起来，又放下，“姐姐如果以后遇到了一个这样的人，会喜欢吗？”

    脑子已经成一团浆糊，倪漾强撑着意志给姑娘重新盖好被子，嘴里的到最后已经变成了轻哼：“这样浪漫又真挚的人，会嫁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