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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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璃郑重点头。

    “既然烨儿没死,现在杨怀新又要来围府,我们先离开再,”睿夫人擦擦眼泪,面露一丝释然,“唉,我的发带落在佛龛上了,帮我拿一下。”

    “好。”楚璃没想太多,走向佛龛。

    而就在楚璃转身时,睿夫人拿起地上的木鱼,狠狠砸向楚璃的后脑勺!

    楚璃对睿夫人没有半分设防,刚走向佛龛便觉脑袋一重,沉沉的闷痛顿时传开,一股无力感迅速走遍全身!

    她的双腿很快便失去力气,半跪着以手撑地,方能维持着不要即刻便栽倒下去。

    “为什么……”

    “抱歉,我不能相信你。”睿夫人的声音极致冷静,点波未惊。

    当初她怀疑上官烨已被楚璃谋害,为了报复她假装深信银面,不然哪里有国公府数月来的安然无恙?

    没有这点忍耐力,岂配做上官烨的母亲!

    若换成普通人,这一下砸上头上并不能把楚璃怎样,可楚璃明显感觉到睿夫人是用了巧劲内力,这一下几乎散她的神识,一时间耳旁嗡嗡鸣叫,眼前一阵晕眩,根本抬不起头来!

    “来人,带她走。”睿夫人招招手,两名属下从佛堂后方走出,架起无力还击的楚璃。

    睿夫人拧动佛龛上的一块用于装饰的突起,佛龛应声而动,下方现出一条秘道。

    ……

    楚璃迷迷糊糊地被人背起,硬撑着力气,才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入目黑暗,只有前方一支跳动的火把,有人在催着,快点走。

    上官家百年世家,家中有秘道这东西实在平常,只是夫人要将她带去哪儿?要如何对付她?

    她敢肯定,夫人绝对下了一招大棋。

    头好沉,好闷,不过这截路走了多久,亦不知通往何方,她实在撑得太辛苦,眼帘如坠千斤。

    她疲惫地想合上眼时,忽有一个惊慌的声音响开:“快,快撤!”

    “怎么了?”

    “来不及了!夫人?”

    发生什么事了?楚璃垂落的手微微一握,同时感到背她的那人往后退开了几步。

    通过眼帘细的缝隙,楚璃看见前方亮起了一片火把,单是火把便有十多只。

    人数至少在几十左右。

    剑拔弩张。

    睿夫人不疾不徐地开言道:“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面对面碰上了。”

    有人淡笑:“我也想不到,传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州贵族圈中有名的淑女夫人,竟然如此地雷厉风行。”

    是无忧!

    楚璃心跳漏了一拍,他们果然做到了知己知彼,有备而来!

    无忧率人将睿夫人他们的前路封死,冷冷地对视道:“楚璃离开皇宫后必来国公府,我早就猜到了。”

    “你承认她是楚璃,很好,你不是对外声称公主是个冒牌货么,如此一来,可了你的嘴了。”睿夫人不卑不亢,脸色肃凝地有些可怕,“肃王爷,你迟早会是大陈的继承者,为何非要对她赶尽杀绝?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从不曾薄待过你!”

    无忧知道楚璃对他的付出,但他有他必行的理由,

    和当初楚璃的境遇何其相似?

    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

    一抹苦色从他的眼底掠过,无忧凉凉地笑着:“夫人,把人交给我,我会立刻撤走,不动你分毫。”

    “人不能给你,”睿夫人坚定地道:“她是我烨儿的妻子,我的儿媳妇。”

    这声音听在楚璃耳中,惊得她立即呆住。

    她做了对不起上官烨的事,睿夫人竟还承认她和上官烨的关系?

    不太清明的眼睛,转瞬被泪水填满,却不清是感动,还是其他。

    “夫人,别闹了,”无忧少有耐心地道:“我在杨大人之前赶来,他稍后便会亲自带御林军围府,且不杨大人,你以为,凭你带的这几名侍卫,能从我眼皮下把楚璃带出去?

    夫人啊,这条通道的尽头在城东,现在上州戒严了,你想如何将她送出去呢?上官家所有人,都进了太尉的清单中,你们走不掉的。”

    “如果人给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但一定不怎么样。”无忧面无表情,冷漠地将手一挥。

    身旁侍卫迅速涌上前,一把把明晃晃的长刀逼近,在火把的光亮下闪着森森寒光。

    绝对的强势。

    “不要试图抵抗了夫人,楚璃我势在必得,我的时间不多,别再消耗我的耐心了。”无忧下了最后通碟,从他的口气,可以听出他的急切。

    楚璃的手渐渐地可以动,眼前也清晰了一些。

    无忧已经是个疯子,他本就与上官家有仇。

    ——他的第一个家庭,吴家的一门惨案,这笔账是要算到上官家头上的。

    虽吴家的死因,当中仍有谜团未解,以至于究竟与不与上官家有关都很模糊,但楚璃明白,无忧一直恨上官两个字。

    因此他不会对睿夫人,和国公府中的任何一人客气。

    如今的国公府不比往昔,她潜进国公府便看出了,原本森严的防卫体系不复存在,约莫是因为上官淳的回归,不仅带走了上官北,也带走了国公府主力,亦或其他。

    在这种情况下,睿夫人和无忧硬碰硬,无异以卵击石……

    睿夫人却无所畏惧地道:“肃王爷,人得势是天下大不幸之一,若今后江山落在你手上,只怕会生灵涂炭。这个丫头,虽然我不喜欢,但她是我儿子最爱的女人。她骗了烨儿,伤害了我们,可是,有权处置她的只有烨儿一人。我不管你是不是当朝王爷,在我眼里,你还不及我儿子万分之一,你的手,不配碰到我儿子的女人,”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楚璃耳中,除了震撼,她无以描述。

    她艰难地抬起头,满面泪痕。

    “夫人,”无忧冷削的唇线紧抿,耐心几被耗尽:“你非要我动手,才肯交人是么?”

    “是!”睿夫人的声量陡地拔高,昭示她誓死不从的决心,“上官家出身将门,只有战死的魂,没有屈死的鬼!肃王爷,请动手吧。”

    “不识好歹,”无忧愤然道:“既然你非逼我动手,我可不客气了!”

    “等等……”

    虚弱的声音神奇地阻止了这场交恶。

    “夫人,把我交出去吧。”楚璃身子发沉,有气无力地道:“您不是,要把我交给上官烨么,首先您得活着呀,真起来反正您是保不住我的,何不痛快一点。您不想受屈,但更不该死得毫无意义。”

    “委屈求全,他就不会杀你?别天真了。”

    楚璃笃定地道:“夫人多虑了,他若想我死,便不会私下里带人截道,他为何急着要从您手上抢人?还不是,怕我落在杨怀新手上。”

    睿夫人看是个柔弱夫人,实际上却是铁血胸怀,想劝她服输,就得把话在点子上。

    楚璃相信,睿夫人此刻有两个欲望最强烈,一是见到上官烨,二是亲眼看着上官烨如何惩罚她这个瞎子,而这两者都有一个前提,那便是她们还活着。

    楚璃虚睁着眼睛,本是清亮的眸子暗淡无光,“夫人您还没见着儿子的面,也没看到您儿子如何惩罚我,若这么死了,您甘心么?”

    她自然不甘心!

    “好了夫人,把我交出去吧。”

    睿夫人思量再三,迫不得已之下才服了软,犹有不甘地吩咐手下:“放了她。”

    得到睿夫人松口,无忧立刻指使手下上前接人。

    两名手下一左一右,将楚璃从背她的那人手上接了过去。

    楚璃的情况有了一些起色,双脚沾地可以用力,脑子也越发清楚,她转头看向睿夫人,见睿夫人正在凝视自已,一双美目百感交集。

    楚璃自恋地想,若不是她对上官烨做下那种事,睿夫人应该是喜欢自已的吧。她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所有长辈都喜欢,在女性中尤其受人捧爱,因为她跟别的姑娘不同,没她们那么多的婆婆妈妈,她心中装的永远是大事。

    其实,她宁愿去做一个会争风吃醋的女人。

    火把离得很近,将她的脸灸得灼热。

    她模糊的视线缓缓从睿夫人脸上挪开,噙着眼泪笑道:“婆婆,保重。”

    睿夫人瞬间泪目,她飞快地背过身去,怕不该流的同情之泪被人见到。

    如果没有出那种事,该有多好?

    睿夫人是真心喜欢这个“儿媳妇”的,最重要的是烨儿喜欢,可惜她一时糊涂,满盘皆输!

    听着无忧他们的脚步声走远,睿夫人竟脱力一般向后退了两步。

    “夫人,”手下欲上前搀扶,睿夫人却拦了下来。

    叹了口气道:“走吧。”

    睿夫人与手下刚算走出秘道,一阵沓杂有力的脚步声传来,迅速将出口围住。

    来的真快。

    睿夫人沉沉地闭上眼睛,再睁眼后果断地擦净眼泪,迎了上去。

    边走边笑道:“你今日运筹帷幄,一举将这上州控制在手,连妖精都被你追地无处可逃,辛苦了杨太尉。”

    来的人正是杨怀新。

    “夫人是个识趣的人,想必明白我来找你的意义所在了。”杨怀新瞧着他枯瘦干瘪的手,明明丑陋不堪,他却觉得颇赏心悦目,像是在细数这只手究竟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瞧着瞧着,便露出诡异的笑容。

    然而那笑容忽而凝住,向睿夫人那方凛然扫去。

    睿夫人面不改色地看着杀杀凛凛的杨怀新依,淡淡地道:“杨太尉是个高人,妙人,您想做什么,老身哪里知道呢。不过老身读过一些易经八卦,勉强会瞧个把人,我见杨太尉您腮尖额窄,目露凶光,不是人便是佞臣!”

    她语调渐重,平淡的眸子转而被凌厉取代,周身充斥着一股冰冷气息。

    竟冷得杨怀新了一个哆嗦,心虚地警告道:“夫人,请注意措词。”

    “杨怀新,昔日你只是我儿的一个奴才罢了,我儿待人以仁,何曾亏待过你,哪知你这条疯狗竟敢反噬主子!”睿夫人步步逼紧,的女子,硬将杨怀新这个大恶人逼得往后退去三步!

    “你道貌岸然,人前做人,背后里做鬼,你出卖烨儿出卖楚璃,如今更是制造腥风血雨,无情无义的刽子手!”

    “害人者必没有好下场,你今日所做的事,老天会用另一种方式还你!杨怀新,奴才毕竟是奴才,天下终究会回到有资格支配它的人手中,你得逞一时却不可能长久,凭你狭窄的格局和你贫瘠的思想,终其一生只是一个奴才的料!”

    她每骂一句便上前一步,吓得杨怀新属下们立时拦上,恼得杨怀新那副枯容几经易色!

    “然而像你这种逢主必叛的奴才,任何朝代与君王都容不下你,当你以为一切局势在你掌握之日,必然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杨怀新干瘦的脸皮,肉眼可见地抖动着,他极力忍耐才堪堪压下抵至爆发边缘的怒火,“这些话,留着见到上官烨再吧。”

    睿夫人冷笑,“我的意义,不就是因为可以牵制烨儿么?”她压低声线,轻轻地道:“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失望的。”

    杨怀新的脸上瞬时浮过惊色:“夫人?”

    “夫人!”

    “夫人!”

    ……

    上官烨去了哪里?

    楚璃直觉他应该还在城中,可是他为何不露面,如此紧急时刻,他不可能想不到国公府会被人算计,至少他应该将自已生还的消息送达。

    他出事了?但从无忧与睿夫人的对话可以听出,截止那时上官烨并未受捕……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弦月西垂,深如浩海的星空透着诡秘与冷意,摇摇晃晃的马车,正徐徐行至南城门。

    楚璃掀开窗前的呢帘子,帘外一队侍卫押送。

    她苦笑一声摸摸后脑勺挨砸的位置,一只孩儿拳头般大的肉包高高隆起。

    不知道睿夫人离开了没有。

    晕眩感好了很多,体力也在慢慢恢复,她忧虑的眼神从车外收回,停在坐于对面的无忧脸上。

    他亦在看着自已。

    “什么都不要想,老实出城,杨怀新可不会留你。”他的眼底仍是一片红色,仿佛刚刚哭过,声音带着些许低沉的鼻音,“不要试图问候我的良心,在权欲面前,我跟你差不多的。”

    “胜者为王败者贼,我无话可。”楚璃瞧他一眼也懒得。

    她总算尝到了上官烨当日的痛和绝望,被最信任的人伤害,应该是这世上最深的一种痛了。

    不同的是,上官烨所体会到的痛苦,必定比她重上百倍吧。

    无忧道:“送你出城,是我对你唯一的补偿,有能耐就好好活着。”

    他的话冰冷无情,有一种王者对草寇的睥睨。

    楚璃平静下来,淡然接受了今日之劫,对她来剧变在一朝一昔之间发生,而无忧和杨怀新早已谋划了许久。

    放走她,意味着无忧要承担被反噬的风险,楚璃自嘲地想,他也算是“仁慈”了吧。

    “嗯,”她嘴角微勾,“我会好好活着。”

    出城后无忧吩咐侍卫在城前等候,他则牵了一匹枣红马,步行将楚璃另送了半里,走出侍卫们的直线距离,方便她更好的离去。

    积雪齐踝深浅,踏在上面发出“咯吱”的轻音。

    “走了以后就不要回来。”他忽然道。

    “你什么?”楚璃转过脑袋,似笑非笑地瞧着,“趁着时间不多,我得好好看一看,这位我亲手推上王位的好兄长,免得江湖路远,时间一长我把你给忘了。”

    今夜的星月尤其明净,许是雪过天更晴的缘故。

    雪地反射月光,将他们彼此的脸映得比往常还要清晰,无忧松开马缰,正正在站在楚璃面前,微微俯首,像在找一个好的角度,方便她更好地看清自已。

    “看看吧。”

    “跟我第一次在楼船见你并无不同,”楚璃量着他,巨细无遗,她嘴弯那抹笑一直未曾褪去,僵硬地像长在脸上的一块面具,“头一次见你,我觉得你很儒雅,如同我印象中的先生,可能因为那时我的先生比较专制,不似你那般看起来有亲和力。

    可以,第一面你给我的感觉就很亲切,之后经历了几件事,我对你越发信任。当我得知你是五王之子,我怀着愧疚之心,和一分对亲情的守望,一分对太子哥哥难以释怀的心结,将你推心置腹。”

    她嘴角的笑容由僵硬,转为冷厉的刀,“无忧,睿夫人我瞎了,可我今晚,非要记得你这张脸。”

    无忧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哪怕身上如冰一般冷,脸上仍是正常的颜色。

    这张在楚璃看来并无波澜的脸,是他用尽了毕生克制,才得以维持。

    他喉头微动,然而无话可。

    “挺好的一张脸,长眉星目,儒雅清傲,”她笑,“一点也不像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无忧不知该哭该笑。

    “好看是好看,不知道触感如何。”着她抬起手,轻放在他的霜白的脸上,感觉到指下的皮肤微有战栗,她笑容更深,毫无预兆间一个耳光便狠狠抽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