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尘埃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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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力下无忧猛地偏开脸去,一道血线顺着嘴角滑落下来。

    “无忧,原来你也有血,你的血也是红色的!”楚璃恶瞪瞪地看着他狰狞的模样,“现在你得偿所愿了,你把我赶出上州,让我沦为一条丧家之犬,不要紧。但是,请你不要血洗上州,不做因为想做稳皇位便随意诛杀大臣,不要动不动血流成河,让生灵涂炭,哪怕你做不成一个明君,也要好好做一个人!”

    无忧缓缓擦去嘴角的血丝,神情麻木,“殿下,今日一别并非永诀,我们终会相见,你不用把事情得那么清楚,即便我现在满口答应你,谁又能保证我可以做到?”

    “混账!”她突然重重地一掌推去!

    无忧胸口一闷,身子朝后一仰,竟摔在了雪地上。

    马儿似乎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敌意,浮躁地低鸣一声。

    它不安地踏着铁蹄,将身下的雪踩进一堆烂泥。

    楚璃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脸:“我再一遍,如果你敢血洗上州,敢苛待子民,我会回来要你的狗命!到时我不会再顾忌这个‘楚’字,我会亲手杀了你!无忧,我犯下最大的错误,便是太在意这个狗屁的姓氏,若我坦荡一些,天下以能者居之,即便我与上官烨生子,将来上官家的孩子上位又如何,至少我敢肯定他不会做一个昏君、暴君,他的孩子,至少会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可是现在,她连后悔的资格都失去了。

    她亲自制造了上官家的落没,在上官烨心头划过那么重的伤,只是因为她要守住大陈,守住这个“楚”字!

    而今她亲身体会被亲人背叛的痛,方知她的坚持是如此低廉,幼稚!

    “无忧,你何止让我失望,你和杨怀新狼狈为奸,做的那些勾当让我不适极了,可能在你看来我只剩这条烂命,靠你施舍才能活下来,我没有筹码要求你什么,但无忧我告诉你,你的德行便是天下人的筹码,决定会不会再出现一个无忧,再出现一个杨怀新。”

    她怔怔地站在雪地上,本是齐踝深的雪,现在凌乱地堆在腿旁。

    绷着的气力散尽,她呼吸急促。

    无忧无言以对。

    他无法解释他和楚氏无关,无法明他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心底的阵阵刺痛让他紧紧锁起了眉,不过痛一点也好,明他还有心。

    一片细碎的雪花被风吹在他的脸上,他用手抹了抹,顷刻融化,又下雪了。

    楚璃丢开无忧,牵起那匹被吓到失措的马儿,轻拍它的马头两下,旁若无人地念道:“看你就是一匹没见过世面的马,以后我是你的新主人了,天这么晚,想必你也饿了,我带你去找好吃的。有些人的良心真是坏了,造反也不挑个好日子,这遍地雪色的,人都不知道往哪儿藏。”

    她翻身上马,回身与他道:“话已经了,我自知回不去,便不跟你再纠缠,老实些保命再,无忧,刚才我的话,希望你记住。”

    无忧仰视于她,轻眨睫羽,有些承受不住风的重量。

    “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楚璃话落马而去,从容利落。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无忧紧拧眉心,似在自言自语,“我记住了,但我并没有答应过你。”

    ……

    楚璃雪夜离京后良久未寻到落脚之地,饥寒交迫时才发现马身上挂着一只包袱。

    借着月光开一看,是一些果点干粮,并一沓面额为一百、五百不等的银票。

    食物足够她找到下一个城镇,银票,够她去天底下的任何角落了。

    “这个混账给的东西能吃?”她拿起一块枣糕来回瞧着,再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这鬼天气对于出逃极不方便,容易暴露行踪,但对破罐子破摔的楚璃来不算个事了,她根本没有远走高飞保命的意思,不知秘卫们会不会遭到无忧他们的围剿,她得想个办法,尽快跟他们取得联系才是。

    墨眸的光,渐渐暗下。

    还有上官烨呢,他去了哪里?

    ……

    上州城内,人人自危。

    雪光使这个夜分外明亮。

    次日,萧条孤寂的金殿,带着肃杀之气。

    偌大金殿,只有无忧一人坐在王位上,面露迷茫。

    金殿外的九十九级长阶下,一个苍老却笔直的身影孤单伫立,正傲睨着金殿方向。

    远处的雪将他衬得清冽,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傲然,细葛布衣上已落了一层微薄的雪,他岿然不动。

    昨日上州皇宫巨变,公主被逼出皇宫下落不明,这事惊动上州,但由于事发突然,当臣子们得知事情发生后只剩惊诧,哪里还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个朝廷班子,是上官烨的班子,当“上官烨已死”“太傅一直是个冒牌货”“公主是冒牌货”的消息,犹如皇宫内的那场巨爆般炸开时。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去求证,楚璃已被传逃出皇宫,冒牌上官烨的头颅悬于正阳门前,真假太傅的事无从查证。

    当皇宫与整个上州被无忧控制,没有人会傻到针尖对麦芒。

    这位老人是今天唯一一个依例来“上朝”的人,用“上朝”来抗议无忧与杨怀新的无耻夺权。

    礼部张侍郎。

    无忧想到长阶下还站着一个人,心里莫名慌了起来,尽管他明知张侍郎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忐忑不安地坐了片刻,无忧起身走向殿前,透着细碎的飘雪,远远可见老人直凛凛地站在那儿,脆弱,却令人倍感压抑。

    他竟没有勇气去喝退那个老人。

    “无忧殿下。”

    侧旁一个冰冷的女人声音传来,“您可真有本事,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公主殿下给赶出了皇宫,弄到她生死不明,您可真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厉害人物呢。”

    听言他无奈苦笑,寻着声音看了过去。

    “苏沫。”

    苏沫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秋衣,披一身雪疾步赶近,神色凛然:“公子,你忘了能有今天是谁给的,王位才刚焐热,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过河拆桥了么?”

    “的好,”无忧一动不动地看着张侍郎那方,面无表情地应着,想到雪地中楚璃的话,他的心房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尖锐地痛了一下,“我长得一定像个白眼狼的样子吧。”

    如果早知非要走到这步不可,他死也不要去乐安乐坊,不要见到那个人。

    便不会有他今日的痛苦纠结。

    “你何止是狼,”苏沫几乎声嘶力竭,“你简直畜生不如!殿下真不该救你,由着你被上官烨杀死才好!”

    苏沫着便激动地欲冲上前去,两名殿前侍卫见状一拦,将她隔开在无忧的一丈开外。

    “放开她。”无忧淡声令道,苍白的脸上不见表情。

    侍卫得令退去。

    苏沫悲痛之下脸色胀得通红,切齿欲碎,“公子,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不然这个天下迟早会大乱的,你没办法稳住,你会害死无数的人!”

    他听言讷讷地笑了声,“要的,可不就是天下大乱么。”

    现在的大陈结构复杂,上官烨的势力仍占据主导,楚璃拿下上官烨之后,一直不曾拔除上官烨门生,包括那些手握重兵的大将,反而施以他们好处,使他们地位稳固。

    这是无忧与杨怀新目前最大的难题,现在杨怀新正是想通过先控制上州心脏,再向地方动手。

    哪怕逼乱他们,对他们来都是无所谓的。

    因为他与杨怀新,本就要让这大陈乱天下起来!

    苏沫见他一副麻木不仁的模样,巨大的愤怒在胸中烧灼,忍不住向前扑去:“你是当朝王爷,非要残害百姓么!你非要拖着大家一起死才甘心么!”

    在苏沫即将扑在无忧身上时,忽来一个身影截下了她的疯狂动作。

    “你疯了!”

    苏沫撞进一个人手上,抬头一看,是她的哥哥,苏衍。

    苏衍紧蹙着眉,怒色道:“不要仗着王爷的忍让肆无忌惮,他够仁慈的了。”

    “哥,你没有疯吧?”苏沫陌生地看着他,“他让公主生死不明,他还仁慈了!”

    苏衍似不耐烦,一把推开了她,“生死不明,就是没死。”

    苏沫目光微亮,但亮不过一瞬,就被眼前糟糕的现状散了所有希冀。

    “他要是仁慈,不会对公主下手,不会把上州扰得乌烟瘴气,人人自危!”苏沫见无忧无动于衷,心中仅存的那点希望也随之破灭了。

    她红着眼眶,坚忍着不让眼泪流出,一步步退开了去。

    “无忧你若再不收手会遭到报应的。”

    “苏沫,管住你的嘴!”苏衍沉声警告,“王爷为老王爷报仇有什么不对,他早该如此了!你以为楚璃真的想把位置让出来么,她对上官烨下手,还不是做个样子给我们看!她要是真想把权力拿回来,就不是把上官烨看押,而是杀了!她处处留着底牌,你也看不出?她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以上官烨的名义,权柄仍在上官烨手上!傻苏沫,你被她的假仁假义骗了,她口口声声淡出朝局,实际上却是跟王爷两分天下,甚至想让王爷做她和上官烨的傀儡。”

    “你胡什么!公主根本不需要做样子给王爷看,哪怕她不为义父平冤又如何?”苏沫不想再跟他争论这个话题,罪犯何尝没有辩词,她要跟一帮忘恩负义的人讲什么狗屁道理?他们不可能接受。

    她绝望地看着她所效忠爱慕的公子,她依赖与信任的哥哥,满面苦笑。

    雪花落了她一身,衬得她脸色格外苍白。

    “你们好自为之吧。”她退出无忧淡漠的视线,踩着落满薄雪的长阶愤而离去。

    单薄的身影,在茫茫的雪色中无比清冷。

    长阶下,老人的身上被雪覆满,脸面冻得通红,眼睫也落了一层雪花,但目光仍直直地望着长阶之上。

    苏沫走到他面前停下,同情地劝道:“别再等了张侍郎,您唤不醒他的,哪怕今日上州城内所有官员都到场抗议,等待的不过是一场杀戮罢了。回去吧,您一把年纪还折腾这个做什么,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还在观望呢。”

    张侍郎凝目望着,没有出声。

    “别看了,会碍着您老的眼睛,他不值得你折磨自已。”

    苏沫等到的还是安静,这个老人像雕塑一般伫立不动,眼睛一直放在长阶之上,那个象征至高权力的地主,仿佛那儿有他不得不守的信仰。

    他为朝廷干了一辈子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些年也有些运气成份在,有好几次屠刀险些落在他头上,都让他走去避过了,他不求做惊天动地的事,只愿能为大陈多做些事。

    他以为,大陈在归属方面争议了八年,总算要安顿下来,让底下的人好好过日子了,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张侍郎?”苏沫见他眼神一动不动,心里顿时一惊,颤巍巍地伸手试他的鼻息。

    手还没挨着他,他苍老的身体突然像一座冰山似的轰然倾倒。

    直挺挺地仰倒在地……

    这场雪来得疾去的也快,艳阳五日,冰雪尽消。

    沧州,红叶村。

    传中因为地势占了“鬼眼”不吉,这里的村民寥寥无几。

    红叶村一座土楼,环形的土木结构,使这座楼看起来有一种古老的沧桑感,与当代大陈的建筑水平落后了数百年之久。

    楚璃却觉得,这里很安宁。

    她坐在楼顶,随手拿了一块土巴巴,扔向远方。

    “人手在上州潜伏,随时等待命令,放心吧,他们在那边有正当的身份,安置地很好。”

    听完姑姑话,楚璃叹道:“现在的情况,跟您预想当中的差别不大,我一直是一个,可以为了楚家随时牺牲的人,只要保证大陈不落进外族之手便好。如今呢,无忧上位了,他为人是好是坏且不论,至少他是楚家的人——这对你而言,是个不错的结果吧。”

    楚璃不咸不淡的嘲讽听得楚凤颜有些刺痛,“可惜你太子哥哥如何也寻不到,否则哪能有无忧放肆的余地。”

    “我能理解无忧的心情,如果我父皇一族也曾遭遇五王那种迫害,我仇恨的心结一定比无忧更重。”楚璃继续扔着土巴巴,迎着太阳眯起眼来,“只是,现在上官烨那头狮子逃了,无忧所主导的局面,顶多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上州的文武百官们遭受他们的毒手。”

    “你不怕两个月后,上官烨造反?”

    楚璃好笑的看着姑姑,“上官烨不需要造反,大陈早就是他的了。”

    “混账!”

    “我混账了好些年,您再骂也没用,该改的都改的,不该改的也改不了。”

    楚凤颜蹲下来,抓住她抠土的手,“你难道不应该做些什么,来让大陈彻底安定下来?”

    “我给无忧铺好了路,是他自已沉不下心,是他想要报复我,将局势搅得混乱不堪,我要怎么帮他安定呢姑姑?”她直勾勾地瞧着楚凤颜,琉璃色的眸底闪过嘲弄,“上官烨对我的感情与信任已被透支,您别想通过我来牵制上官烨了,他不杀我便是万幸。还有,睿夫人早前便察觉银面是假,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皇宫大乱之后她还能稳如泰山,等待真正的上官烨去找她,足见她的底气,姑姑,您猜她的底气,会是什么?”

    “什么?”

    “上官烨的兵权。”

    “早知你婆婆妈妈的性子会成为祸患!”楚凤颜愤愤地推开她。

    楚璃被她推得身子一晃,顺便在她袖子上擦了擦手,微瞌着眼,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上官烨的手伸遍大陈上下,您真以为杀了上官烨便能可以了?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换血,可惜,有人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等了,姑姑您,我和无忧究竟谁才是祸患?”

    楚凤颜负气地质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楚璃目光遥远,淡淡地像在自言自语,“我在等上官烨的消息,我很想知道,他想怎么样。”

    “他,可能要疯了吧。”

    “怎么?”

    楚凤颜本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但想到她迟早会知情,不情愿地道:“因为无忧把你从国公府秘道带走的那晚,她遭到杨怀新包围,被逼自杀了。”

    “自杀了?”楚璃听后下意识弹起,不可思议,又觉得情理之中。

    她认识睿夫人不深,但听睿夫人过一句话,“上官家只有战死的魂,没有屈死的鬼”,夫人不忍落进杨怀新手上受辱,更不想成为杨怀新制约上官烨的把柄,所以,她选择死。

    想到睿夫人的音容笑貌仍在眼前,却已是天人永隔,楚璃沉沉地闭上眼睛,祝她一路走好。

    “姑姑,我需要去见上官烨一面,”她道:“你的没错,他会疯掉。”

    楚凤颜嗤道:“我看疯的人是你。”

    “对,我早被逼疯了!”楚璃突然爆发,眼神悲痛而绝望,“我若什么都不做,你便会我枉顾祖宗,我做了你又不耻,你到底想我怎么样?睿夫人一死上官烨必反,你认为无忧拦得住?”

    “你去了上官烨就不反了?别太把自已当回事……除非你杀了他,否则一切免谈。”楚凤颜恶目相对,恨不得一巴掌醒这个不知所谓的人。

    楚璃悠悠地叹道,“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姑姑去找人即可。”

    “你!”楚凤颜气得语顿,手已然指在她的脸上却不知如何措词,愤然道:“我看你怎么死!”

    楚璃从姑姑身上离开视线,慢吞吞地看向土楼下方,两个扮地像年娃娃般的男孩儿,正蹲在一起搓泥弹子,她一时心情见好,笑道:“姑姑先忙,让我清净会儿。”

    “你……”

    不等楚凤颜无奈的一声“你”字落音,楚璃已经跟她错身走开。

    下土楼后她才发现,其中一个男孩正在雕一块泥巴,脏乎乎的手上下削动,三两下便削出了一个人物的大致体型,是个娃娃。

    楚璃满足地瞧着,但她的重心很快被男孩手上的那把匕首吸引住。

    匕首的尖尤其锋利,靠近护手的位置,有一块方形的,貌似刚印的图案。

    她立刻便认出,这是太尉府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