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二章 时过境迁
任是裹得再暖,炭炉烧的再旺,依旧觉得透心彻骨的冷意。久卧榻上,阿初四肢乏力。试着起身,借着旁人的手臂搀扶着,慢慢走了几步。还未走到窗口,身子就撑不住了。
何老头虽然是一介平民,但是慕名而来求诊的达官贵人见得多了,而眼前这人与生俱来的贵气,却让人无法忽视。男子气场强大,却姿态颇低,上前深施一礼,语气温和:“何老先生,本殿下久慕神医的大名,特来请先生过府问诊。”
打开一条缝看进去,就见床铺整洁,根本没有睡过的样子。视线一移,见开着的窗旁,静静地侧坐着个纤弱的身影。那姑娘穿着一身浅白素纹的裙袍,面容端庄,秀气的脸颊上生的一双眼眸恍若秋水,显得整个人清寒料峭般的气质独一。
“小主子你这是冻伤,寒气入骨,不好好调理日后可有罪得受了。年年岁岁刺痛酸痒,难熬的很。”
奴婢推着阿初来到园中,清风徐徐,夏荷盛开,幽香冉冉,香甜靡靡。园子里的池塘被连成片的荷叶铺满,锦鲤不时地从碧色的莲叶间冒头,轻轻摆尾。一场雨过后,天空被洗刷的湛蓝,连云彩都都见不到一朵。
来到亭中,奴婢将手里的托盘放在石几上,说道:“六殿下吩咐让奴婢伺候公主吃点东西,这是刚熬好的白粥,多少用一点吧。”
阿初点头接过,用白瓷汤匙舀起一些,只见梗米晶莹,熬得已经快要融掉。
午夜时分被雨声惊醒。盛夏的雨总是顷刻而至,大的让人措手不及。空气中浓浓的湿气在扩散,连那盏朦胧的夜灯更看不清晰了。
阿初冒了一身细密的汗,寝衣浸透,蚀骨的冷顺着凉浸浸的汗象蛇一样一点点地爬了上来,所到之处肌肤上生出细小的麻栗。她用力抓紧盖在身上的锦被,力气大到指节泛白,仍然无济于事,天气并不冷,但她的冰冷似乎是从骨头里蔓延出来的。
沉重压抑的气息声惊动了睡在纱帐外的奴婢,她晚上不敢睡得太死,稍有声响就醒了。奴婢撩起纱帐,见阿初脸色惨白,头上冷汗淋淋,连忙掌灯叫人,睡在外间的几个丫鬟老妈子都起来伺候。阿初闭着眼睛颤抖着身体,听着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倔强地咬着嘴唇,隐忍着不哼一声。
很快窗外杂乱的人声中竟然传来萧湳之的声音,西厢房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他。他冷静地吩咐着丫头们取火盆炭火,烧热汤。在低沉醇厚的声音里阿初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好像不是那么难熬了。
外面的男人久久没有离去,风有些凉,呜呜的吹,窗外树影晃动,大雨倾盆。他一直站在窗外,和她一起静静等待这一波折磨慢慢褪去。更漏里的细沙一点点的流失,终于寒冷不再难以抵御,阿初力气耗尽,沉沉睡去。老妈子禀报给萧湳之,他才如释重负。
阿初朦胧中听得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很慢很慢,越来越远。
府里歇山建筑林立,绿琉璃瓦。园子里书斋戏楼一应俱全,房山石堆砌的洞壑峻拔陡峭,长了上百年的缠枝藤萝紫花盛开清新秀丽。跨过拱门,花木峥嵘,正值阳春三月,园内一派绿意盎然,起风时花雨柳絮分落,煞是好看。
萧湳之的府邸很大,十几个院落重重叠叠,自从阿初住进内院以来,这里就成了禁地,只允许几个近身的婢女走动。诺大的内宅只有阿初与下人说话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飞鸟叫声回荡。昨晚的雨很大,将树上的花砸落了一地,来往走动就有人踩到脚底。暗香浮动,偶尔有水滴从宽大厚重的梧桐叶上滚落,在地上积了小小的水坑。
窗棂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男人的身影,背脊挺拔,静静聆听,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不愿打扰她,以至于安静的连阿初身边的丫头都不知道。
冷风凄凄,树木婆娑,雨滴形成潺潺水流的夜晚,预期中的寒毒并没有发作,倒有点滴暖意,好似从另一个世界缓缓传来。
阿初走进了书房,里面陈设整洁雅致,青铜小香炉里的沉水香仍独自燃着,雪一般的香灰快要铺满炉底。巨大的书架立在墙边,上面摆满书籍无数,墨香悠然。靠窗处摆放着一张古朴熏黄书案,文房四宝端端正正,几册未合的书卷放在书案上。她细心审视着,果然在书卷下压着一本兵部公文。抽出来一看,原来是城中各驻守军上呈的军需预算。
阿初心中大喜,弄清楚军队的军需情况,就能知道他们的人数,驻扎营地和粮草战马。时间紧迫,她迅速拣重要的记在心里,将公文重新压在书卷下。一回头看见书案旁还有个偏大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满满的卷轴。阿初心想,难道是布置兵防的地图?抽出一卷展开来,却只是一幅图画。
阿初笑了笑,正想把画收好,又觉得不对劲,再仔细看看这画中的熟悉女子竟好像自己。又从其中抽出两三卷,还是她。怔了片刻,心中失笑:六哥你竟真的对我。。。
也只是片刻的慌神,阿初不敢再耽误,将画轴卷好放回原地,小心的合上了书房门。
萧湳之注视着女子渐渐隐去的身影,才从暗处走了出来,迟疑了一下推门走进书房,坐到案桌前,回来之前还满含笑意的眼睛渐渐染了阴霾,扫过面前的书卷,目光一滞,大好心情像更漏里的细沙一点点逝去,不绝如缕。
离开的时候翻开的书卷不是这一页。
目光缓缓下移,静静地落在那份兵部军需报表上。男人一阵没来由的头晕坐了下去,一动不动,直至日头西斜。落日余晖中他微微笑起来,笑容苦涩,像是冰冷的雪。
阿初,你想我死。
戏到终场,谁入戏最深,谁就一败涂地。
--你想要什么与我说便好。但凡我有的都能毫无保留给你,就算我没有,也能想着法子送到你面前来。可你为何不信我,还要诓骗我?我爱惨了你,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六哥也是人,是人就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