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六章 青山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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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周边城

    传言大都护姜庾从边城失踪,实则,他与吴蓉两个正躲在一处农家,养着伤过寻常小日子。

    一方,西蜀提防有诈不敢贸然进攻,另一方,骠骑大军军纪严明,一刻不敢放松警惕。

    于是,姜庾安心住在这里,一煮清茶二翘腿扯淡。

    此刻,他与邻居柴夫闲聊边关生活艰苦,耳间有轻缓脚步声传来。有个人影悠悠踱步,一身藕色布衫,长发一半拢起用青带挽住,一半垂散肩头,煞是清贫淡雅。正是吴蓉,吴大夫。

    阳光斜照,他眯眼望着她的阴影,只觉身后烟霞轻笼,好似非尘世中人。

    姜庾立马起身迎上,对着吴蓉暖言细语,目光一如往昔,“听说那里有片枣树林,夫人去打些枣子给相公吃吃吧。”

    本是一句打趣的话,却听得吴蓉心中一动。只听她勾唇一笑,颇有风情。轻声答应道,“那你等着,我去去就回。”拿上了一竹竿子、跨上篮就往枣树林走去。

    姜庾一直目送着人走远,没影了,才压下温柔笑意,转过身对着柴夫男子说,“你留在这里保护她,我立刻动身回去。”

    “是。”柴夫应声后又觉得不对,赶紧问道,“不是--那方才大将军怎么还叫吴大夫去打枣?不等人回来说一声吗?”

    姜庾眼眸清澈坚定,“不必等她回来。”本就是支走人的借口罢了,解释的话,若懂便不用解释,若不懂解释也无用。所以干脆直接走人,省的儿女情长牵绊。

    柴夫点点头摸了摸大胡子,“哦”了一声。

    吴蓉打枣快得很,欢喜的拎着一篮枣子走回来,到了屋前才发现姜庾根本不在。茶烟尚绿,人影全无。

    除去大胡子的柴夫露出了本来面貌,原来是参将阿青。

    “那个吴大夫,其实、大将军说。。。让你等他回来。”阿青还是有些不忍心,为了安慰吴蓉便扯了一句慌。心想着等大将军回来,吴大夫也能少生些闷气。

    吴蓉心中翻涌各种情绪,丢下那一篮子枣就撒开腿一路跑到了山头。参将紧跟在她后头,见她停下来才慢了脚步,隔开一点距离站在后头。

    从这里还能看的到边城的城廓,天际下渺茫前路,孤风如旋,遍地黄沙堆积,天地一片萧索。一骑战马遥遥的疾驰在黄沙漫天中,直到消失天际。

    “姜庾你个混球!把我丢下来算什么?”吴蓉目光悠远,眸子慢慢黯淡。

    一间亮堂的屋子,站满了一群穿着胄甲的将士。目光紧盯沙盘上的作战两方,时不时出声探讨。

    姜庾正全神贯注与驻守边防的将士一道商议战局,对战方案。不一会听到门外一阵轻咳和打喷嚏的声响。

    姜庾皱眉,目光锐利。有识眼色的赶紧出去一瞧:门外好大的一场风雪!一个人穿着厚厚夹衣,冻得耳根红、脸红、鼻头红,口中不断哈着白气,双手不断摩挲取暖。

    再看脸,惊得要出口喊叫,却被对方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噤声。

    姜庾直觉外头不对,出来后就被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阿青竟敢不阻止你,看我不以军法处置他。”

    来人果然就是吴蓉。

    看阿青张口无声叫屈,只好替他解释,“是我以死相逼,一定要他带我来的。你要罚就罚我。”

    开玩笑,打谁也不能打老婆、姜庾赔笑道,“谁说要罚你了?我的意思是--你来了我会分神,还怎么孤注一掷?”

    阿青站在原地只觉得十分无辜:姜大将军说的轻松,谁不知道吴大夫是他的宝贝,是他认定的夫人。谁敢强扣着人?又不能对一个女子动粗。多难办的差事啊。

    况且,他们来之前说好了,带着吴大夫看一眼安安心就离开。哪知两人真到了城内,说了也不听劝,吴大夫偏就要在门口守着--不就闹出动静了。

    吴蓉抚上姜庾胡渣的脸庞,眼中带泪满是柔情:“我就想来陪着你。”

    姜庾憨憨笑了一声,又迅速收敛了正色道,“老子死倒是不怕,偏偏见不得你哭。别哭,我还要许你青丝白头呢。”

    。。。。。。

    阿初最近往萧湳之府邸走动的勤,府里无人不识。不过以她的身份也不敢有人阻挠,想进哪处就进哪处。今日她就趁着萧湳之还在上朝,选了这个时辰过来。

    萧湳之的府邸很大,十几个院落重重叠叠。府里绿琉璃瓦重檐,园子里山石堆砌峻拔陡峭,缠枝藤萝清新秀丽。跨过拱门,花木峥嵘,正值阳春三月,园内一派绿意盎然,起风时花雨分落,煞是好看。

    昨晚的一场雨水很大,将树上的花瓣砸落了一地,来往走动就有人踩到脚底。暗香浮动,偶尔有水滴从宽大厚重的梧桐叶上滚落,在地上积了小小的水坑,一踩便会溅了鞋背几点污泥。

    阿初与那些下人打过招呼,就走进了书房。里面陈设规整雅致,青铜小香炉里的沉水香仍独自燃着,雪一般的香灰快要铺满炉底。巨大的书架立在墙边,上面摆满书籍无数,墨香悠然。靠窗处摆放着一张古朴熏黄书案,文房四宝端端正正,几册未合的书卷放在书案上。

    她细心审视着,果然在书卷下压着一本兵部公文。抽出来一看,正是边界各驻守军上呈的军需预算。

    阿初心中大喜,弄清楚军队的军需情况,就能知道他们的人数,驻扎营地和粮草战马。时间紧迫,她迅速拣重要的记在心里,才将公文重新压在书卷下。

    一回头看见书案旁还有个偏大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满满的卷轴。阿初心想,难道是布置兵防的地图?抽出一卷展开来看,却只是一幅图画。

    阿初笑了笑,正想把画收好,又觉得不对劲,再仔细看看这画中的熟悉女子穿着打扮,眉宇神情竟好像自己。心中一慌,又从其中抽出两三卷,还是她。怔了片刻,渐渐失了笑容:六哥你竟真的对我。

    但也只是片刻的慌神,阿初不敢耽误,将画轴卷好放回原地,小心的合上了书房门走出。

    遇上下人问道,“七公主不等殿下回来了么?”

    阿初含糊道,“还有事,不等了,我先回去。”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萧湳之注视着离开的阿初,手握拳一紧。迟疑了一下推门走进书房,到案桌前一扫:回来之前还满含笑意的眼睛渐渐染了阴霾,扫过面前的书卷,目光一滞,大好心情像更漏里的细沙一点点逝去,不绝如缕。

    离开的时候翻开的书卷不是这一页。

    目光缓缓下移,静静地落在那份兵部军需报表上。萧湳之一阵没来由的头晕坐了下去,目光如冰,一动不动。

    直至日头西斜,落日余晖中,他哑声笑了起来,只是笑容苦涩,眼眸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头孤狼。

    --你想要什么与我说便好。但凡我有的都能毫无保留给你,就算我没有,也能想着法子送到你面前来。可你为何不信我,还要诓骗我?我爱惨了你,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六哥也是人,是人就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