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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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赦一脸病容站在人群中,低头垂目不曾张过一次口,好似睡着般静立着,实则却在细细分辨各人立场。

    他观察众人,众人何尝又不想探一探太子师的底细,只他一脸病容,又人多眼杂,到底没能上前。

    宫墙外三三两两,或五六人,或家族姻亲,又或官职爵位,分布并无规律。

    远远望去像四处散落的墨点,或是看不真切,可有的人却不用看真切。像是毫无章法云子,拿千里镜的皇帝抿着嘴,让旁人猜不出心思。

    “官家,风大。”

    “回吧,你跟我来。”

    贾代善赶紧应是,心中万分思量,脚步却不敢慢下来。接下来要如何收场,还要看文官的有多少骨气,只有文官先伸了,才有他们这些武将的用场。

    要贾赦知道老爷子的心思,只怕要无语片刻,到了这份上,有些事便由不得人了。至少,捧着羽家饭碗的官员,一群天底下最精的人精,不把最后一颗饭粒扒拉到自己碗里,那是绝不能罢休。

    见血的狼,闻腥的猫,不撕血肉模糊,想收都难。

    指望官员的骨气,这群官老爷也就在入仕前才一心只读“圣贤书”,入仕以后却只肯念“圣心”这本人人都想读懂的天书了。

    谈甚感同身受,未免太高看这群人精,若只为利益,却又是把人看窄了。人心比深海,论不得,委实论不得。

    时候也该到了罢,后头迟迟不见动静,贾赦皱了一下眉,不自觉搓着指,耐心等着好消息。此时宫门缓缓打开,低沉中夹杂着刺耳,像这座至高无上的城,既让人沉迷又让人畏惧。

    待宫门大开,原本的喧闹霎时消失不见,只有无数的呼吸声伴着整齐的脚步,缓缓向最高的那座宫殿移去。

    永远都是如此,使人畏惧的沉迷的,只有那座最高的“权利”圣殿。

    只列队还未维持多久,巷道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众人一惊,纷纷避让开来,能踏进皇宫的马,此刻已来不及多想,只盼千万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可惜,只怕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马蹄声远去,众人还未回神,贾赦只好咳了两声,才又恢复了秩序,慢慢向前移步。

    皇帝倚在龙椅上,底下他的臣子似乎已经等不及了,他冷笑一声,朝左边瞟了一眼,终是下了决心。

    多年皇帝心腹的贾代善和董老太师对视一眼,默契的移开目光,在圣上身边的总管示意下,二人开始有了动作。

    贾代善让了一步,就这一步,硬生生打断了从袖子里拿出折子准备行动的蒋老。

    朝堂从来不曾清静,众人早就习以为常,原以为今日不过一场较大的拉锯战,到底还是各方的平衡。

    可这气氛,怎么看都不似从前,这,这

    若不是在瞬息间禁军入殿,众人早就嚷嚷开来,哪怕皇帝坐在龙椅上,该动也绝不含糊。这次不同,连禁军都出动了,怕是真的要见血方才罢了。

    圣上到底意欲为何,朝臣们盘算着,反倒有了默契,盘算着退一不,利益再大,终究大不过脑袋。

    将众臣神色扫入眼底的皇帝心无波澜,他道:“宣罢”。

    董老太师的旨意读完,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贾代善片刻不停歇的将圣旨摊开。

    “轰”

    圣上退位了,这还没完,接下来的旨意仿佛一锅油泼在了火上,灼烧到的朝臣无不震惊。若不是怕君前失仪,只怕前一道圣旨就已经有朝臣要躺在金銮殿上。

    等第二道圣旨宣毕,有那几个不中用的,真真的直挺挺的砸在金贵的地砖上。

    真疼!

    贾赦抽了抽嘴角,眼前这一幕固然可笑滑稽,他心里却不是不震惊。

    原以为圣上还要磨上许久,甚至把碗掀了,再煮一碗新饭。终究是老人,哪怕是帝王,幕后掌权如何能比台前更至高无上。

    帝王是什么,帝王是至高无上,帝王是顺我者昌。

    锦衣夜行四个大字写的好,他可不信圣上是龙或是神,只要是人,位高权重的人,越是任性。

    太上皇的称号比起皇帝,终究差了点火候,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他可不信,圣不,现在应该称太上皇了,太上皇真的能彻底放下中的权利,只怕到时候又是一场斗争。

    斗争,皇家何时停歇过。

    新皇连志得意满都来不及,他很清楚,自己的父皇为何在众兄弟中选中自己。当个傀儡,他也是皇子,从未想过。

    新皇不认输,太上皇又何尝愿意,杀亲儿子,杀得不过半日,他已问了无数次,终究舍不得。老大早废了,前面几个又有哪个没掺和,矮个子里拔高,至少能保下几个孽障的性命。

    否则战事将起,他老了,早已没了雄心壮志。

    江山,不是他羽家一人的江山,君父为天下人之父,他不能让江山毁在自己里。至少,至少老六还年轻,年轻意味着一往无前,此时,江山需要这样的皇帝。

    思及此,太上皇心气顺了不少,就连面对几个儿子,他都不曾发怒,就这样罢。

    不这样还能如何。

    太上皇的旨意不合规矩,让圣上三思。

    若真有这样的朝臣,那此人必是有十个脑袋,老寿星上吊找死。

    新旧交替,不过半日功夫,聪明人早就反应过来,正想着法子如何讨好新皇。至于其他皇子要闹腾,朝臣正找不到讨好新皇的路子,此时跳出来,好死不死。

    还真有人想死。

    “告诉甄家人,活着才能从长计议,让他们回吧。”

    贾赦冷笑,这才回到家中,屁股都没坐热,甄家就已经从江南收到消息了往京城求救了。他倒不想,甄家如此大胆,竟是和几个皇子有牵连,不知道那匹私下截留的龙袍御用布匹是为谁准备的,滨州的银铁矿勾连了多少人。

    “爹。”

    贾琏风尘仆仆的赶回府,直接冲进书房,连口气都不歇道:“外头人心浮动,今日的城门都被踩踏了,几户人家派出去不止一拨人,不知谁家的,好几拨人都盯着城门口。”

    “坐下歇口气,慢慢,咱们不急。”

    到底还是没历练够,贾赦帮儿子顺了顺气,还剥起了边的瓜子,悠哉的模样让贾琏也缓了过来,嘴上却没听,继续道:“边疆的事,只怕知道的人不多,如今朝堂怕是要生乱,这内忧外患,如何是好。”

    “你祖父是太上皇要保的人,否则这旨意且轮不到老太爷来读。这也就罢了,好坏参半,一时半咱们家并无大碍。你以为太上皇如何要退位,瞧着罢,闹腾的,很快就闹不了了。认命的,新皇登基,当仁厚,亦有封赏,不过亲疏远近薄厚区别罢了。”贾赦边边把碟子推到儿子面前,“近几年各处虽有灾情,却也算就记得当,南边风调雨顺,粮食并不缺。便是军中,这才是太上皇的高明之处,只有不出大褶子,倒也无需忧心。只可怜,可怜上了战场,太平盛世,是多少血肉之躯换来的。”

    “是啊。”

    贾琏滚动喉咙,父亲亲自剥的瓜子也不那么香甜了。前世今生他再也不能如前世,心安理得在富贵乡苟且。

    “你先别,好好想想。若是想好了,便来找我。”

    知子莫若父,贾赦止住孩子的话头,他起身,背着往外走。几个孩子都很好,可是或许,也该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他这半辈子都是平白赚来的,原不该心慈软,却是越活越发心宽,也不知是好是坏。宁府的牌匾,却不能在他死前倒下。他对祖父母的承诺,一刻都不能忘,更不敢忘。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贾赦苦笑,不自觉走到了妻子院里。

    “你来了,我早该知道,只是没想是今日。”

    头上的宝石簪花晃了眼,倒让贾赦有些恍惚,她的声音似怨似嗔,叫他有些听不真切。

    他想她过门时的模样,也想起平日恩爱温馨,又想几个孩子,夫妻陌路,他太自信了,自信一切都能控制,这道题,确实超纲了。

    “你可愿离了府中。”

    他话音刚落,沈暳便怒道:“你不能这么做,我为你贾家生儿育女服侍长辈,我有何错处,任凭谁来,都没有道理。你怎敢如此待我,怎敢。纵使我娘家不成,便可以任你贾家随意欺辱不成。”

    你可愿离府,随我一道

    她的反应,让他再无法开口。往日的恩爱信任,权当笑话就是。他还以为

    贾赦自欺欺人的笑了笑,“罢了,既你不愿,也就罢了。过些时日我便告病,借着求医的名头往各地游历一番,届时家里便交给几个孩子。你放心,除开出不了院子,几个孩子也会像往常那般孝顺你,你还是荣府太太,这般你该满意了,也别为难孩子。我这就走,你且安心过活。”

    “站住。”

    贾赦不是一个愿意争吵之人,何况关乎男女之情,也不清,理也不清,罢了罢了。只要他在一日,也能护住她。百年之后,孩子们也不会亏待母亲,如此,也算最好的安排了。女子不易,如今只盼她能平了心,也就好过了,孩子们也不会难做。

    “父亲。”

    大儿子站在院门前要哭不哭,贾赦见了一愣,竟是有些揪心,原来,父母的心竟是这般,“哭什么,你母亲只是一时左了性子,你这孩子,都是要当爹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他拍拍孩子的肩膀笑道:“罢了,当爹当爷也是你老子的儿子,老子上辈子也是欠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