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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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别误会!”沈庭央突然意识到自己了什么,僵了一下,想要溜走,被花重扣住了手腕。

    沈庭央一下脸红了,却被拽回去靠在床头。

    花重起身,靠近他,沈庭央悔不迭摇头:“不是,我没有。”

    “好了,别紧张。”

    花重没松手,认真地看他,“御殿来传,要你下午觐见。”

    沈庭央极其敏感:“陛下知道你了?”

    花重将他轻轻拉起来,亲手为他更衣:“陛下会着人带走我,你什么都不必。”

    “带你去哪儿?刑部还是诏狱?”沈庭央心中一凛,“还是把你交还到仇家手里?”

    花重未料到他判断如此精准,不动声色道:“听话。若有缘,将来会再见的。”

    “不。”沈庭央不假思索道,“这种决定不能交给别人来做,陛下也不行。”

    当初他若果决一些,调头直接去找父亲,或许不至于错失。往后凡事,他只有寸土必争,再不听天由命。

    “你如此看重宋淮,愿意为他违拗陛下?”花重问。

    “宋家上下满门忠良,托我照顾你,明他们是有心而无力。我又岂能装作不知。”沈庭央笑起来天真得发甜,可花重此时很清楚,这个少年什么都明白。

    午后,奉天殿内。

    “免礼。”光熹帝在御座上遥遥道,“十七,最近你身边收了个人?”

    “陛下知道了?”沈庭央倏然一抬头,神情惊愕,脸红了起来。

    光熹帝感到一丝奇怪,但还是道:“此人你留不得,待会儿你回去,那人另有去处。”

    花重随沈庭央一道入宫,此时在大殿广场一侧门边候着。沈庭央若足够识趣,现在便该什么都不问,磕头领命便是。

    可他倏然跪地,焦急又惊慌:“陛下,君重他……他不能去别处。”

    光熹帝见一贯乖巧的少年这副反应,拧起眉头:“怎么不能?”

    “他……”沈庭央欲言又止,脸上赧色隐隐,“求求陛下,臣不能。”

    光熹帝一拍御案:“十七,你胡闹什么?你知道他是谁么?”

    皇帝脸上神情复杂,泛起猜疑。

    “朕恕你无罪,实话!”

    沈庭央伏地磕了个头,白袍轻纱逶迤一地,眼中含泪:“陛下……君重是我帐里人。”

    光熹帝登时一怔,低喝:“荒唐!你在什么!”

    “臣着实荒唐!”沈庭央膝行向前,巴掌大的脸煞白,委屈惊慌一览无余,“臣……君重他生得好看,臣不心喝多了酒,骗他服了迷药,便将他……”

    沈庭央的眼泪溢了出来:“陛下,让他留在臣身边吧。”

    光熹帝头有些晕,一个侯爷一个王爷世子,居然睡到一起去了,那花重居然还是被……压在底下的!

    “朕再问你一遍,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沈庭央浑身发抖,心里忽然想起,尚未细问过花重的家世,却不妨碍他演下去:“君重他,是檀州赵氏案一家的幕僚……”

    光熹帝锐利的目光几乎刺透沈庭央的皮肤,可依旧看不出丝毫破绽,这少年在太子身边还算乖,近来也听闻他耽于玩乐,竟是遭不住人生大起大落,做了糊涂事。

    “十七,叫朕如何你……”光熹帝揉着额角,思忖良久,大殿静得针落可闻。

    午后天空浓云滚滚,轰隆一声惊雷,大雨瓢泼而下。

    奉天殿前大广场上,沈庭央跪了一整个下午,孤零零的身影在雨中脆弱无比,一抹白袍几乎要湮没在暴雨中。

    大太监魏喜去劝,太子随侍去劝,他都充耳不闻。

    他像足了情种,双眼通红地:“我要君重。”

    皇帝将花重和太子分别叫去谈话,自然也没谈出什么结果。

    花重来时,沈庭央已经跪了四个时辰。

    他在廊下远远看向跪在大雨中的沈庭央,走下去,也跟着跪在他身后。于淅淅沥沥昏暗的天光中,看着眼前湿透的、笔挺清瘦的背影。

    皇帝几乎背过气去。

    太子云淡风轻地在旁端坐:“父皇,人有时要凭一口气撑着,十七死里逃生,如今对这人的喜欢,就成了那口气。非拆散他们,怕是那根弦就断了。”

    光熹帝:“荒唐……太荒唐!”

    片刻又问:“他当真不认得燕云侯?”

    太子:“的确不认得。陛下,如今正乱着,不如就这么先缓缓。”

    天将黑时,大太监魏喜走到沈庭央跟前了几句,他这才颤颤悠悠起身,被花重半扶半抱着,虚弱地了句:“谢陛下圣恩。”

    花重将他横抱起,随太子离开。

    殿内灯火暖融,沈庭央懒洋洋躺在榻上,沐浴过后换了身柔软的白袍子,花重给他膝盖上擦药油。

    “被我动了没?”沈庭央笑嘻嘻地翻身乱动。

    “先前你没算跪四个时辰。”花重修长的手指推开药油,帮他按了按膝盖。

    花重平生没有心疼过谁,可今日见他跪在雨里,不是不动容的。

    “舍不得膝盖抢不回你。”沈庭央晃了晃腿,“你现在是我的了,大美人。”

    花重帮他盖好被子,俯身看他,剔如琥珀的眸子深刻惑人,看得沈庭央心里微颤。

    沈庭央次次败给他这张脸,悄悄偏开头:“我困了。”

    “往后我陪着你。”花重熄了灯,守到沈庭央睡着,方才离开。

    夜雨潺潺,淅淅沥沥顺着房檐流淌。

    花重沿着游廊去了青阳殿,太子刚阅过工部水利提案的折子,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示意他坐下。

    两人静静下着棋,薄胤从殿外漆黑夜幕走进来,呈上一份薄薄的卷宗:“临北三大营录事参知的口供。”

    “家伙睡了?”太子问。

    花重点点头:“喝了驱寒药,睡下了。”

    薄胤眉头微微拧起。

    殿外又有一修长身影,摘掉斗笠和蓑衣,在阑珊灯火下现出身形,正是燕慕伊。

    “太子殿下。”燕慕伊入殿行礼,凤目笑意倜傥,从胸口掏出一份书信,而后坐在花重旁边。

    “灜西王身边有个武者,名叫辛恕,悬剑阁出身,此前从未闻其名,年纪极轻,功夫了得。”燕慕伊道。

    他瞥见薄胤腰侧的沉水剑,认了出来,似笑非笑一颔首。

    燕慕伊所佩的乃是饮春剑,悬剑阁天极榜之中亦是佼佼者。

    “诸位可知,灜西王身边那武者,佩剑为何?”燕慕伊笑意敛去了些。

    太子抬眸:“莫非是龙雀?”

    燕慕伊笑意泛冷,点点头:“龙雀原主人是隐世不出的孟泽之,辛恕要么是他关门弟子,要么是杀了他,才拿到那柄剑。”

    几人灯下相谈,薄胤中途出去了一趟,悄无声息翻入沈庭央的寝殿内,探了探沈庭央额头,果不其然,从就这样,淋了雨就要低烧一夜。

    薄胤取了枚药丸喂给沈庭央,借着昏暗的殿外灯光看了许久,原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