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A+A-

    这里不像安全区,来路并没有被封闭,偶然聚集起来的七人等了会儿,发现并没有人到来,显然这里被特别的手段分隔成一个封闭区域。

    巨大的阿努比斯完话后就转过身,重新走回了金字塔里,留下一地清净给众人讨论生死问题。

    一共七个人,不会出现平局,真是个贴心的数字。

    “但是被投票的人肯定不会投牺牲那一边的。”路桃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如果是三对三的平局,只要被投票的人反对,局面就会永远僵持下去。”

    杨叹了口气,一边低声咕哝着“我讨厌这次觉醒仪式”一边走到墙壁的影子里坐下开背包吃东西,他累了,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疲惫,身心都需要休息,这里并没有多少可以休息的地方。

    所有人有样学样纷纷转移阵地,金字塔和墙壁的影子里东一个西一个都是吃东西的人,微妙的是,谁也没有试图寻找同伴,隔着一段生分的距离,只有路桃和杨坐在了一起。

    “反正就算我们不坐在一起,他们也会认为我们是一起的。”路桃嘀咕道,“我们只需要再拉拢两个人,就可以让一个无辜的人去死了。”

    “不定不是死,永享安宁呢。”杨无奈地道,叼着一片压缩饼干在嘴里,这玩意儿体积,好携带,“主试官到底怎么想的呀。”

    “我哪知道……”路桃噘起了嘴,不知怎的,从来不会有哭泣这种冲动的她这时候觉得份外委屈,“这算什么呀,这个觉醒仪式根本就是逼着我们做坏人。”

    “你也可以不做啊,自己当牺牲者。”杨悠悠地道,“你乐意?”

    “凭什么啊?”路桃不服气地道,“我就想站着把钱赚了,不行吗?”

    “看样子主试官不乐意让我们这么轻松。”杨叹道。

    弹幕也是同样的意见。

    「这是什么鬼啊?一群人在这里干嘴炮吗?没意思,取关。」

    「我觉得这次主试官也未免太诛心了……这样不好。」

    「不是中国主试官是道德水准最高的一个吗?为什么总是搞这种事让人左右为难的测试?」

    「非要死人才是好的觉醒仪式?」

    「我觉得上次‘高考’就不错啊,为什么现在变这样了?」

    「好像是有什么原因,想不出来……」

    吃东西的参加者们各怀心思,时不时眼神接触一下,互相试探。

    爆发始于一位中年黑人大妈,她化着浓艳的妆容,爆炸头,身材十分壮实,差不多相当于方形了,普通人和她相撞的下场大概是直接“起飞”。

    黑人大妈居高临下地瞪着一名亚洲脸、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子,握着手机对比着什么,大大咧咧地一点儿遮掩的意思也没有,甚至有些故作姿态吸引视线的味道。她成功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

    棒球帽看起来有些瘦弱,表情也畏畏缩缩、眼神躲躲闪闪,一眼看上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般。他的衣服很零乱,似乎刚从什么拥挤的地方逃出来般,如果细心去看,会发现他的鞋底有一块可疑的黑红色污渍。

    “你坐过牢吧?”黑人大妈一开口就气势如虹,韵味十足,“是不是?”

    “别瞎!”棒球帽急忙以中式英语回道,“你有什么证据?”

    黑人大妈把手机转过去,上面是一则新闻,棒球帽的美式专业被捕桔服照就在屏幕正中央,她似乎还不放心,拿着手机向周围人展示了一整圈。

    “我们不能拿一个罪犯交给阿努比斯。”中年牛仔用大帽子扇着风,不紧不慢地道,“通不过的。”

    “但是我们可以拿他当作离开的费用。”大妈坚定地道,“不是吗?”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即不附和也不反对,从根本上来,没人想到回到外面那个迷宫去,不是因为外面累而是迷茫,完全不知路在何方。

    对人类来,迷茫比疲惫更加令人无法接受。

    棒球帽有些急了,跳起来叫道:“我只是因为被人欺负反击而已,就是你们这种黑人在学校里向我要钱,我反抗了才被捕的,而且根本没有入狱,警方没起诉我!”他转向路桃和杨,“你们也是中国人,应该明白中国人在外国多被歧视吧?这种事越不反抗越被欺负!我如果不反抗,难道一直给他们钱吗?你们这些黑人,整天就知道违法犯罪,这时候倒来我了?!我根本没有入狱记录!”

    “一般的被捕可不会上新闻。”黑人大妈不屑地一撇嘴。

    “因为我是中国人,我爸有钱,所以当地新闻才搞事!只是个当地新闻而已!”棒球帽气急攻心地大吼起来。

    杨哭笑不得地道:“你冷静一点啊,我,你叫……”

    “我姓马,马文达!”马文达气咻咻地吼了句,声音逐渐降低了下来,“这个女的这时候提这事,不就是想挑拨离间吗?!我看你们黑人才是,犯罪率就没有低下来过,一代一代都是不负责任的男人……”

    “啊!啊!啊!”黑人大妈往前一挺胸,手指着马文达的鼻子,以黑人特有的RAP语调,“注意你的嘴,老娘再听到一句有关黑人的话,我就把你的脑袋摁在沙子里烤熟,鸡男!”

    “鸡男”这种歧视性话语一出口,马文达瞬间变了脸色,遗憾的是,他的吨位与黑人大妈相比差太多了,对方胳膊真有他的大腿粗,那张亚裔脸上五颜六色轮番来了遍,最终还是什么没敢,而是看向了路桃和杨。

    “你们知道吗?这女人刚才……”

    杨断了马文达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我知道,她骂我们是鸡佬。”

    马文达愣了下,道:“你听得懂英语?你不生气吗?”

    “你确定这时候要为这种事生气?”杨无奈地道,“烦心事还不够多吗?”

    “你……”马文达皱起眉头,“真没骨气!”

    “你有骨气你上啊。”路桃毫不客气地道,一旦撕下了绿茶的“温情面具”,她出来的话能把人噎死,“你的骨头长哪里去了?*上面吗?”

    马文达瞬间涨红了脸,怒骂道:“你这种bitch懂什么!”

    “呦,还中英文呢?”路桃鄙视地道,“来,跟我,笔一凹表,表——子!听明白了吗?中文这么,表——子!”

    马文达指着路桃,嘴唇蠕动了好一会儿没能挤出话来。

    环顾四周,中年牛仔满脸无所谓,黑人大妈双手抱臂斜视着人,杨低头盯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日本妹一见马文达看过去,不自觉就往后缩了点位置,似乎害怕般,剩下一个长相帅气的白人男,正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马文达顿时觉得很孤独,一群人中没一个能和他对得上眼的,怎么看自个儿都是被牺牲的命,他突然之间很恐慌,大声道:“你们不能这样!”

    这话得没头没脑,所有人都是一愣,满脸茫然。

    马文达大概也知道自个儿孟浪了,转头对黑人大妈道:“你不能根据莫须有的罪名就牺牲我!”

    “我,你烦不烦?”路桃不耐烦地了句,“一个人在那儿演半天戏,你看有人搭理你吗?”

    马文达哼了声,道:“那是因为我没英语……”

    “我懂中文。”中年牛仔突然道。

    “我也是。”日本妹怯怯地举起手。

    黑人大妈用英语补了刀:“虽然不会但是老娘听得懂,OK?!”

    白人男笑了笑,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道:“我的中文不太好,不过好像比你好一点?”

    年轻男子被这么四面八方一怼,脸色更糟糕了,此时的他看哪个都像是杀人犯,满眼都是虎视眈眈。

    阿努比斯的话语回荡在马文达的脑海中,挖心的残酷场面浮现在眼前,他越想越是害怕,有心跑得离众人远远的,又怕这些人暗结联盟,那他不是就要被出卖了吗?

    “你们别想害我!”马文达大骂一声,从背包里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把枪来,对准着黑人大妈的脑袋,“想都别想!”

    时迟那时快,黑人大妈大概是出身美国,对枪支的敏感性十足,一见到枪口立马抱头弯腰轻烟般跑到障碍物——黄金天秤——的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暗中观察,动作麻利得一点儿也不像个胖子。

    路桃被黑人大妈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弄懵了,呆了呆,眼见着马文达举着枪四处乱吼着,她忍不住道:“票都还没投呢,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马文达愣了下,露出委屈的神色:“前一个地方他们就是这么害我的!”

    “前一个?”杨来了兴趣,“你碰到了什么?”

    马文达立刻激动地讲了起来:“我是从最右边的入口进来的,再往前不远就是迷宫拐角。我遇到了许多路口,有丁字有十字,根本没办法分辨方向,就这么随便走着,直到遇见了一只黑猫。我们很多人都看见了,那只黑猫就蹲在一个Y字型路口。”

    没人话,连黑人大妈都探出头来听着。

    “黑猫在埃及神话中受人尊敬,所以我就选择了这边,不少人和我一样,在这条路的尽头果然出现了不同的地方,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咽了口唾沫,似乎想起了什么恐怖的回忆,“一个大的地方,长方形的,中间是个石头的手术台,台子的边缘有沟槽,手术台旁边站着一个木乃伊。不是电影里那种骷髅一样的木乃伊,那东西全身上下都包着绷带。它长老的金字塔里还缺一个木乃伊,所以,要我们选一个人出来给它制作木乃伊。”

    到这里,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了,马文达更是面容扭曲,崩溃地大喊:“你们明白吗?把活人制成木乃伊!疯了!都疯了!那个鬼地方只有我一个黄种人,一个!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和你们现在一起,就是要活生生地送我去死!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讲到这里,马文达似乎已经陷入癫狂之中,不断重复着“他们都要害我”之类的话,手舞足蹈,枪口也跟着到处挥舞。

    “你怎么逃出来的?”杨断了马文达的疯狂,以低沉的声音问道。

    马文达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盯着杨,麻木地:“幸运的是,他们都没有枪。我杀了领头的那个,然后,如果选我,总有人会跟我一起死。”他满是嘲讽地笑了起来,“他们居然内讧了,谁也不愿意做那个牺牲者,死了好几个人,剩下的人投了另外一个女的,我就活下来了。”他的嘴唇颤抖着,浑身着摆子断断续续地道,“我们……亲眼看着木乃伊掏空了那个女的,她还活着,还活着……一直在喊救命。内脏被掏出来时她居然还活着,她的心、肝、胃……呕!”

    马文达着着吐了出来,趴在地上吐得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抱着脑袋不断重复着一句:“她被布包起来时还活着……还在动……”

    这个场面可不比上海老外被吸进墙里好到哪里去,杨吸了口气,把压缩饼干放回背包里,站起身往马文达走去。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做点什么时,他绕过了吐得天昏地暗的男人,走到了黄金天秤的面前。

    黄金天秤的尺寸很大,大概是为了配合阿努比斯的身高,杨这么个180CM以上的人站在天秤面前,眼睛正好与托盘底部齐平,他伸过头去瞄了眼,又用手掐了掐天秤。

    有痕迹,是纯金的。

    杨想了想,在胸前的战术兜里摸索了一番,掏出来一柄锤子——没错,就是家用那种一头圆平一头分岔起的锤子——众目睽睽之下,他抓起锤子对着黄金天秤就是狠狠一击!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黄金天秤表面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杨没有停手反而更加用力,锤子起子两头换着用,疯狂地砸着!

    “嘿呦,这才是老娘喜欢的男人!”黑人大妈从黄金天秤的背后钻出来,慢悠悠走到一处背包,一转手掏出来一支高尔夫球杆,走到天秤旁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双手执着球杆大喊一声,“金子,老娘来了!嗬——”

    高尔夫球的头部是由碳钢纤维制成,硬度惊人,被当作杀人凶器不止一次,曾经有过把人脸整个刮下来的惨案。

    路桃瞪圆了眼睛看着杨与黑人大妈叮叮当当地敲着黄金,不一会儿,天秤上就满是瘪搪,甚至还被撬下来不少金块,散落了一地。

    骚动并没有引来变化,金字塔的入口处没有任何动静,阿努比斯仿佛完全不在乎人类乱搞般。

    “我也去!”日本妹子坚决一挥拳头,从包里掏出一枝沙铲,粉色的,上面还有黄色的向日葵,“我、我要反抗这种事!这种事不合理!”

    中年牛仔了个呵欠,站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绳索,不慌不忙地扎了个套结,懒洋洋地道:“让开!”

    套结轻轻巧巧地飞过空中,准确套中了黄金天秤中间的尖杆,落下来后中年牛仔试了试松紧,对着白人帅哥道:“来帮忙!”

    不用催促,所有人——包括马文达在内——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拉着绳子一并发力,嘈杂之后,黄金天秤慢慢倾斜,最终横倒在地!有些纤细的部位不用砸,天秤一倒下来就碎成了几截!

    中年牛仔熟练地收起绳子,道:“这样砸起来方便。”

    确实,横倒在地的东西比竖高的好发力。

    杨笑了笑,道:“那真是谢谢了。”

    一群人仿佛受到了什么鼓励,各自拿着工具对着黄金天秤一阵猛锤。纯金本来没有多少硬度,参加者们事先的准备时间都很充足,带的工具也挺锋利,很快,巨大的黄金天秤就散落一地变成了碎块。

    黑人大妈麻利地往背包里装着金块,一边装一边声道:“就算下地狱,至少金子陪着我。”

    这样的场面鼓舞了直播间的观众们,他们纷纷为杨一行人鼓起劲来。

    「就该这样,砸死这个龟孙!」

    「这个阿努比斯真的讨厌啊,原本我还对他有点好感呢。」

    「前面的在想什么,这货是死神,和哈迪斯、撒旦同一个职位的,你最好祈祷这货不是真的存在。」

    「狗头比较可爱。」

    「你审美有问题。」

    「我现在就想知道没有黄金天秤这货准备怎么办?」

    「我还想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黄金,能不能带出觉醒仪式?」

    「这么点黄金就把你收买了?没出息啊!」

    「不拿白不拿。」

    林秋也对着直播屏幕发懵。

    「怎么?不开心了?」系统幸灾乐祸地道。

    「就是觉得他们这是何苦……」林秋捂着脸颊,仿佛牙疼般道,「费这么大劲干吗?」

    「大概他们觉得砸了天秤就不能秤心了吧?」系统语气里的鄙视之意十分明显,「想得真简单。」

    「我倒觉得未必。」林秋看着屏幕上的杨,那张一直沉闷无奈的脸此刻终于生动了起来,「他是想破这种思维方式吧。」

    「什么思维方式?」

    “我们不能顺着他的思路来走,这不是考试。”杨对其他人,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明知道不管用,他还是必须得,这是剩下的唯一“武器”了,“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给我们铺出来的,主试官既然了这场觉醒仪式带来的是全人类的变革,那么我们就必须自己创造一条路。可能这条路不通,那条路也不通,但是终有一天我们会找到出口。不是我们,还有其他人,每一个人都有机会。”

    弹幕里一片欢呼赞扬,就连黑人大妈也是一脸感动,几人稍稍了些闲话之后,金字塔黑沉沉的门内,阿努比斯高大的身影出现了。

    七位参加者不由得有些紧张,他们纷纷安静了下来,注视着埃及死神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面前,以称得上温和的语气问:“你们选出了清白之人吗?”

    “不!”杨大声道,“我们没有死,没有必要进行天秤称心!”

    阿努比斯以一种与熊孩子话的口吻道:“这是必须的规则,凡人,你们必须服从。”

    “凭什么?”路桃忿忿不平地叫了起来,“你也没有服从规则,按规定,应该是人死后才来你这里称心的!我们都没死!”

    阿努比斯低下头,问:“你们觉得自己没死吗?”

    一阵细微的风卷着黄沙吹过,七位参加者闭着嘴巴,颇有些惊悚地互相张望着。

    “这些辩论毫无意义。”阿努比斯道,“就像时间,无论你如何争辩,时间依旧会流逝,这是永恒不变的规则,你必须遵守。”

    这话得真是令人泄气万分。

    马文达一时间气愤不已,怒道:“天秤都没有,你称什么!”

    “你在什么?”阿努比斯道,“天秤就在这里。”

    都不需要一眨眼的时间,没有声音也没有画面,那架巨大的黄金天秤重新完整地立在了原来的地方,折射着灿烂的阳光,金光闪闪,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儿般。

    我们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么?

    这句话飘过所有人的心头,在短暂的兴奋过后,在没有经历任何的身体伤害与战斗之后,他们却深深体会到了被绝望之海慢慢淹没的感觉。

    “不——不——不不不!”马文达撕扯着脸尖叫起来,“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他举起了枪,对着阿努比斯疯狂地扣下了扳机。

    一直到子弹光,手枪发出卡卡的空扳声,马文达的疯狂才稍微平歇,而阿努比斯只是平和地问道:“你们还需要时间来讨论吗?我可以等。”

    这场觉醒仪式不复以前,没有爆炸、没有战斗,也没有热血沸腾的大场面,有的只是如活埋般的压力,把每一位参加者往地狱摁过去,甚至连惨叫声都不允许发出。

    一如阿努比斯所,在诸如时间这样的物理法则面前,人类的一切举动不过是可笑的徒劳,这场觉醒仪式则有着比时间更加残酷笃定的设定。

    “不不不……”马文达抱着脑袋蹲下去,前言不搭后语地唠叨着。

    杨也觉得沮丧无比,不过军旅经历令他保持了镇定,还在思索着解决方法。

    中年牛仔摸出一根烟,点上后深吸一口,随着烟圈吐出来,:“你们俩,认识主试官对不对?我愿意成为牺牲者,不过,我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