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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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牛仔的故事很老套,前几年的对外贸易战导致收入不佳,卖掉农场后原本好的工作飞了,妻子得了慢性绝症需要照顾,女儿女婿车祸去世留下一个七岁的外孙,大儿子破产离婚简直一团糟,儿子还在大城市每天三份工试图实现演员的梦想。

    “就和很多美国人一样,美国梦。”中年牛仔笑呵呵地道,“不过,梦想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东西,上帝大概不太喜欢我。’

    「卧槽这也太惨了!」弹幕表示了同情,「这还笑得出来,大叔可以的。」

    「不笑又怎么样?现实就能改变了?」

    「讲得容易,你这种就是站着话不腰的,等你遭难的那天恐怕不要笑了,哭都哭不出来。」

    「我遭过难,现在还是笑得出来呢」

    「当然啦,没心没肺就是能笑。」

    「还行不行了?感觉现在弹幕吵架的越来越多,风气越变越差,以前大家都是猜猜主试官的脑洞,看看有谁出了糗,找找突破口,现在都是在互怼,真没意思。」

    「我觉得不是风气变差了,是这次觉醒仪式让人感觉差。」

    「确实,总感觉没一个好人,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些人都很可怜,没有一个无辜的也没有一个坏人,矛盾啊」

    「这有什么矛盾的,主试官故意的呗」

    「到底为什么呢?好好的大家一起‘高考’不是挺好?」

    观众们再怎么猜测,面对阿努比斯的七位参加者们都听不到,即使有网他们也没空去看,都盯着中年牛仔。

    “我想要钱,非常非常多的钱。”中年牛仔的第一个要求并不出人们的意料之外,当他提起家里的境况时大家就有了这个觉悟,“足够我的妻子、两个儿子一生都不用再为铜臭奔波。我还要三个圣灵岛的名额,给他们一人一个。在此基础上,我希望你们中如果有人能成为觉醒者多关照我的家人,我不知道你们的信用能到什么程度,但是也只能这样了。”

    六位参加者保持着沉默,不是因为要求太高而是太低。

    “就这样?”杨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问。

    “还能怎样?”中年牛仔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到地上踩了脚,“作为人来我也只能做到一这步了,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得看上帝怎么想。”

    六位参加者面面相觑着,马文达首先开口了:“我想答应你但是不行,我自己还是个穷鬼呢,没钱。”

    “你也可以把你的命卖出这个价。”路桃怼上瘾了,“卖吗?”

    马文达瑟缩了下,避开路桃锐利的眼神不再话。

    “等一下,我们怎么知道你的心脏就一定能过关?”黑人大妈疑惑地道,“如果你不是个清白的人呢?”

    “那你们至少可以离开啊。”中年牛仔不慌不忙地道,“或者你们有愿意卖一个心脏的,我会很乐意问问价格。”

    绕来绕去,又绕回原点了。

    在场的人中,也只有杨和路桃有资格接过这个“价格”了,其他人都望着他们,路桃又望着杨。

    三个圣灵岛的名额不算什么,成为觉醒者后多关照也没问题,如果成不了,大概率就是死了,那也不提了,惟有钱,杨不觉得他可以负担得起三个美国人一生无忧的经济。

    杨不想找林秋,本来林秋那个会在危险时捞他出来的承诺就已经是“作弊”了,他不愿意再走更多的后门。向觉醒办要倒是有可能,但是中年牛仔的太笼统,“一生无忧”可以是几十万美元,也可以是几亿美元,端看对方的花钱方式了。

    杨仔细量着中年牛仔的模样,虽然年纪不但是看起来比马文达这个年轻更精神,吨位不的身材背负着巨大的行李,轻轻松松描绘出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形象,可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某处有些违和……

    日头变化了,建筑物投下的影子变长了点,大家有了更加广阔的休憩空间。

    没人搭话,局面陷入僵持,人们逐渐散开各自找地方坐下,这次和先前不同,大家都坐得很近,有一搭没一搭地着话,互相交流着情报,再也没有那种防备与谨慎的味道。

    杨漫不经心地凑近中年牛仔,轻声道:“你的手腕上有留置针的痕迹。”

    中年牛仔玩弄绳子的动作停顿了下,随即又恢复了灵巧的结动作,随口道:“年纪大了,有时候总会有些病痛。”

    “我听如果不是大病,美国人一般不去医院看病,更何况留置针是为了那些需要反复注射的病人。”杨的声音很轻,同时注意着附近有没有人听到,这是他与中年牛仔之间的谈话,幸好,其他人似乎早有准备,离他俩远远的,“你的腰带扣子不在常用的那格上,衬衫更宽大一些,你是比一般人胖,但是你以前更胖,我们进来后所有人都吃了不少东西,你只喝了一些水,吃得很少。消瘦、食欲减退、手腕上刚取下的留置针,我不是医生,但是我认识得癌症的人。”

    中年牛仔终于卷好了绳子,放进随身背包里,他的动作郑重又缓慢,仿佛在举行什么仪式般。

    “你算压价吗?”中年牛仔直视着杨的双眼,这么问。

    “不。”杨下意识地道,迟疑了下,问,“你这个病能治吗?”

    “可以,只不过我的保险不够,保险公司总是有一万种方法来规避同时给夫妻双方付医疗费,而美国的制药公司又总是擅长开发新药。嘿,你知道吗?圣灵岛刚开始面对大众时,美国大多数制药公司的投票跌进了坑底!”中年牛仔笑了起来,仿佛碰上了什么开心的事,“不过,后来人们发现圣灵岛不过是少数幸运儿的奖励罢了,对我们普通人来依旧是帐单、赚钱、贷款……就是如此。”

    杨沉默了几秒,问:“如果没有得病,你一样愿意……‘开价’吗?”

    “也许是,也许不。”中年牛仔给了个含糊的回答,“我觉得肯定会有人做出和我一样的事,哪怕他没有得病。”他看向杨,“你呢?你是个中国军人,是不是?我在直播中见过你,你已经是成功人士了,为什么要来参加觉醒仪式?”

    “因为我是中国军人。”杨几乎是脱口而出,讲完了之后又犹豫了下,低声重复了句,“因为我是中国解放军。”

    “中国军人,嗯,我了解过一些。”中年牛仔点了点头,“年轻人,让我来告诉你一些事,作为普通人,我们谨真微……”

    “慎微,是按—慎。”

    “好吧,谨慎微,汉字太像太麻烦了。”中年牛仔抬了抬眉毛,无奈地挠了下帽子下的头发,“从我们活下来那天起就要承受许多东西,快乐那么少而欲|望那么多,人们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出卖自己的灵魂,也会因为‘没什么’而做出牺牲,那只是因为必须有人去做。”他停了下,直视着杨的双眼,“总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也许这个人恰巧是我或者你,不要太看普通人。我的终点大概就是这里了,我作出了我的选择,不是最好的但是适合我,你呢?”

    杨没听懂,或者太年轻不能理解中年美国牛仔的心境,他过了非黑即白的年纪了,但是他与中年牛仔之间的立场离得太远,以至于无法寻找到配合点,不过,他能感觉到那股坚定。

    手机震了两下,杨拿起来瞄了眼,觉醒办已经同意给他一百万美元的额度,不管他有没有当上觉醒者都需要分期偿还,唯一的例外是尸骨无存就不用计较了。

    这是个可以接受的条件。

    “我接受你的条件。”杨转头对中年牛仔道。

    中年牛仔依旧平静地点了点头:“非常好,我告诉你帐号。”

    杨一愣:“当场转钱?”

    中年牛仔抛了一个古怪的眼神过去:“不然呢?等我死后看你是不是有良心?”

    杨:“……”

    得好有道理,根本无法反驳。

    等待转帐的过程很无聊,圣灵岛的名额倒是很方便,杨本来就有。林秋平时动不动就拿圣灵岛名额当零花,大把大把地撒出去,桑卓亚至今没抗议可算是仁慈宽容的。

    亲眼看到妻子的回复,得知一百万美元和三个名额都到手了,中年牛仔长叹一声:“一百万,有点少啊。”

    杨环视一圈:“我想在场不会有人比我出价更高了。”

    “不一定,那个纽约人。”中年牛仔冲着帅哥白田抬了抬下巴,“应该有钱,他的表可不便宜。”

    杨瞄了眼:“你怎么知道他是纽约人?”

    “我不知道,我们那儿只是把城里人都这么叫。”中年牛仔满不在乎地道,“而你是个诚实的人,我更相信你。”

    尽管知道这是由于有直播当背书以及主试官保镖的身份加成,杨依旧有些感动。

    中年牛仔收拾好随身行李,摆到杨脚下,道:“替我带给我的家人。”随后,他走向站在太阳下的埃及古神,,“嗨。”

    阿努比斯微微低下头,胡狼脑袋上的眼睛如同玉石般温柔:“凡人,你愿意把心脏放上天秤吗?”

    “我想问一句,有没有可能单独放某几个人出去?你看,是这样的,有人出了个合适的价格。”中年牛仔解释了一番,“所以,能不能在我的心脏合格后,指定让某些人出去?”

    “不能。”阿努比斯简洁直白地道,“凡人,有谁愿意把心脏放上我的天秤。”

    话总是容易,事到临头却没有那么容易跨出去。

    中年牛仔反复吸气呼气,故作镇定了很久才出那句关键性的语句:“我愿意。”

    阿努比斯平静地回答道:“非常好,列侬·柯依,你的一生在此时此刻就已结束,所有的罪孽与功德都将得到清算,只要你的良心站在真理之上。”他举起手,一枚普通平凡的羽毛慢慢在空中凝聚,缓慢地飘落至天秤一边的托盘之上。

    奇异的是,天秤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平衡。

    “WTF……”黑人大妈骂了一句,“这羽毛没有重量吗?”

    “正常来该有点吧。”路桃不安地攥起拳头,“这天秤也不太敏感了!假秤!”

    “骗子!”日本妹眼眶泛红地声喊道,“阿努比斯是个骗子!”

    “那是真理的羽毛!”马文达恼火地道,“你们在什么瞎话!”

    队伍中的三位女士同时对马文达怒目而视,他缩了缩脖子,明智地往旁边移了移,躲避着来自异性的鄙视。

    中年牛仔站在原地没动,或者动不了,他的躯体像被固定住般,僵硬得如同木头。阿努比斯走过来,半蹲下伸出手指,尖锐的指甲轻轻一划,根本不用接触到真正的身体,他的胸口就破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人体是很奇妙的,心脏在肋骨的保护之下,有时候,为了拯救濒死的人类心脏按压急救术是会把肋骨压断的,这是必要的牺牲。

    砍断肋骨、掀起左肺,在中年牛仔的惨叫声中,阿努比斯挖出了那颗鲜活的、血淋淋的心脏。

    心脏动脉的破裂令鲜血喷涌而出,这些血似乎什么力量吸引着,追着被挖走的心脏在空中搭成了一座鲜血“拱桥”。

    阿努比斯对这异象似乎习以为常,轻松迈步走回天秤旁,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放上了天秤的另一端托盘。

    参加者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天秤托盘的位置,弹幕也是满是惊恐。

    「我不敢看啊!」

    「卧槽,别沉啊!别沉啊!别沉啊!」

    「谁告诉我一下到底谁重?」

    「我感觉结果不怎么好,奶一波完蛋。」

    「起来,完蛋的结局是什么?我前面没看……」

    心脏一放上去,托盘就猛地往下一沉,中年牛仔胸口的鲜血追至此处,如同皇冠般绕着心脏围了一圈,形成了一朵怒放的血花。

    “不——”黑人大妈叫了起来。

    日本妹子以手捂住了脸,根本不敢看。

    路桃的表情已经焦急到扭曲,再也顾不上直播效果。

    所有人中倒是帅哥白男最为淡定,只是时不时拍一下地面的右脚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盛放着心脏的天秤托盘缓缓地、缓缓地往上抬去,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托着,温柔而坚决地施予往上的力量。

    在心脏上方,一方的幻像显露出中年牛仔与妻子的模样,他们还很年轻,在毕业舞会上盛妆扮,相拥而舞,着悄悄话然后大笑起来。很快,幻像中的他们年纪渐长,怀里抱一个新生儿,他正亲吻着妻子的脸颊。节日里,他开着车,带上三个孩子去迪士尼,一路大呼闹简直炸了脑袋。

    突然间,天秤重重落下,幻像也有了变化。

    他和妻子赶到停尸间,揭起白布认领女儿女婿的尸体,葬礼上,七岁的外孙问他“妈妈什么时候醒”。大儿子发了一封短消息让他不要担心,从此再无音讯,儿子告诉他一切都好,但是满脸疲惫。医生告诉他做好心理准备,走出诊疗室,他看见妻子强颜欢笑的脸,问他,“怎么样?我们还赶得上这次的邮轮吗”?

    他独自在家,狠狠地踢向垃圾桶,再把办公桌上的东西都扔到地上,抱头诅咒。他送走了买下农场的人,随即在不久后即将变更主人的土地上大骂那些愚蠢的外国买家。他把女儿的遗物扔进纸箱,甚至没有一丝感慨,还留下了另一只空箱子,提前把妻子的旧物扔了进去。

    生活太艰难了,一直如此。

    直播间的镜头转了方向,照着中年牛仔的脸,眼泪顺着脸颊淌过满是风霜的皮肤,他轻声呢喃着:“不不不……这只是……这只是生活啊,我怨恨但是不会放弃,这不公平。”他从破碎的胸口挤压出痛苦的呐喊,“我爱我的妻子,我们一生扶持从来没有背弃过彼此,我们被生活压迫但是绝不替放弃希望!你不是凡人,你怎么会懂?你不能用神的标准要求凡人!”

    阿努比斯注视着天秤,温吞吞地回答道:“不必激动,凡人,神是公平的。”

    “不,你不是,神不是,人也不是,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中年牛仔捂着胸口踉跄了一步,“我们还活着,我和这世上的许多人,依然活着!你不是神,你只是个得到了一点能力的普通人,你用这些把戏来考验我们,不过是想满足扭曲的心理!看看,看看我们!我从来没有为凡人的七情六欲羞耻过!从来没有!看啊!”

    幻像中,他卖力地粉刷着房子,希望新主人能善待它。他把大大的农业工具分门别类的摆好,把狗狗送给善良的邻居,病重的夫妻再也没有余力照顾宠物了。他向农场的新主人一一交待注意事项,并且高兴地听见新主人不会改变房子的格局。

    “F-U-C-K-Y-O-U——!”中年牛仔颤巍巍地举起中指,一字一句地吼道,“主-试-官!”

    悬浮在心脏周围的血液突然炸了开来,像是烟花般溅到干涸的地面上,原本沉重的心脏托盘突然向上翘了起来,最终,它停在了一个暧昧的位置,只比羽毛那边高出一点点。

    路桃紧张地盯着阿努比斯,最后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过关了吗?”

    阿努比斯移开视线,一如既往的口吻:“过关了,凡人,收下地图吧,这将带领你们前往安宁的未来。”

    六人组的欢呼几乎盖过骄阳的明媚,直播间里也是一片恭喜的弹幕,观看直播的人们在大街上拥抱,有父母把孩高高举起,仿佛那只比羽毛更轻的心脏。

    杨慢慢走到列侬面前,他保持着呐喊的姿势,上身前倾,迈开腿,一只手伸向阿努比斯,一只手捂着早就空空如也的胸膛。他的眼睛圆睁,瞳孔已经散大,但是他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如同凝固的雕像。

    列侬·柯依死了,在慎重的考虑后,他认为在这里卖出一个好价钱是合适的选择。他做到了,成功为妻儿争取到了生的权力。

    生而为人,他努力到了最后一刻。

    「你哭了。」系统的声音在林秋脑中响起。

    「我没有。」林秋很清楚干涩的眼睛并没有泪水这种充满感情的东西,「这是必然的结局。」

    「你一向不信命的。」

    「有些时候,人类总是要学会低头之后再出发。」

    这次,系统过了许久才用一种极其厌恶的语气道:「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你们总是着‘人类’、‘人类’,别太自以为是,你们只是这个宇宙中的一种碳基生命。」

    林秋觉得系统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有点奇怪,与以往的蔑视感不同,带着隐晦的敌意与憎恨。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林秋专注地盯着直播屏幕,随口应了句。

    系统没有回答。

    阿努比斯送出了六份地图,那是刻在羊皮纸上的地图,有一个黑色墨水痕迹在地图正中央,“心脏秤重”几个字放在一个方形框中间。

    显然,这就是玩家的目前所在地了。

    六人队就此别过,倒是日本妹子一再恳求与路桃、杨同行,尽管被拒绝了好几回还是孜孜不倦地跟在后面。只不过迷宫中岔道众多,选择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几个拐弯岔道之后,她的眼前就再也没了熟人。

    林秋在设计这场觉醒仪式时要求过参加者们做好长期奋斗的准备,但是单人来,最快其实5分钟就可以通关,看过设计意图的系统骂他“老阴B”,最长的也不过九天左右。之所以放得这么长,也是保证想进的人都能进,而不至于因为入场时间等等错过。

    得到地图的杨与路桃很顺利地躲过了不少麻烦,当林秋睡了一觉后再醒来时,发现这俩人已经进入了最后一个大关卡,“前路”觉醒仪式的第一批觉醒者就要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