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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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很老套,在中国无数乡镇甚至城市中发生着,人们习以为常甚至不会分一点注意力过去。

    林秋一行跟着严夏回到家后,不出意料地发现这个家贫瘠脏乱:老砖房,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家具陈旧发霉还有些破损,就这么勉强用着,显示了主人的心不在焉。院子里的泥地上显示着两行车辙,大概是这个家里唯一的贵重品。

    “你们别看我这地方不行,以后会拆迁呢!”严夏见几人脸色不对,立马道,“这可不是钱,要真是,我也不会争了,我还是挺大度的!”

    这话引来了林秋几人的侧目。

    林秋由于家庭原因,在男女三观以及这种世俗观点上非常“激进”,再加上同性恋的边缘人身份,他很清楚传统风俗的复杂性与隐蔽性。

    全哥是因为愤青做多了,喜欢欧美那一套,不知不觉就习惯了,他认为将来的老婆一定要有工作、有爱好,他可以帮忙带孩子,要存一个共同帐户,家庭花销对半分,这些观念就是当初徐薇拒绝他的原因之一。如今,他正处于热恋之中,自然对严夏的观点不屑一顾。

    杨是由于军人身份,无论怎样都不可以表现出这种观点,至少表面上,实际如何他也没过,不过家里表示一定要生个孩子,“最好”是男孩……

    这几人与严夏产生共情基本上不可能,倒是送他回来的警察语气平和了许多:“那你准备怎么办?这事法律上你妹妹也有份。”

    “这法律制定的就不对,我妹嫁出去不就什么都有了,她把这些争了我怎么结婚?”严夏有了公职人员撑腰,声音立马大了起来,理直气壮地道,“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不懂事!”

    俩人就这么聊了起来,一时之间仿佛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并无问题。

    这种氛围令林秋想起了叶子送同伴回去的那个村庄,整个村的男性成员被陈奇富屠得差不多了,留下的遗产被其他村的亲戚瓜分,基本上等于村灭。

    「你知道这件事吗?」林秋随口问了句杨,把当年叶子所去的村名了句,也没透露发生了什么事。

    杨很淡定地道:「知道,和邻村并村了。」他停了下,有些迟疑地道,「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

    「怎么?」

    「那个村里的遗孤,就是原本村里人的孩子都不见了。」

    林秋一愣:「去哪了?」

    「现在村里人是被外地的亲戚收养了,但是那个村的人基本上不怎么出去,哪来的外地亲戚?他们最亲的亲戚就是这帮接收了财产的人,大多数是嫁出去的姑娘和分家过的儿子,基本上不出五服的,不知道搞什么鬼。」

    林秋心里隐隐升起了一个不祥的念头:这些孩子不会是被卖掉了吧?不幸的是,这个可怕的猜测九成九是事实,而他却无法做什么。

    恶龙终被自身的恶所消灭,由恶中再度诞生新的恶龙。

    一行几人就这么闲聊了几句,也没个有建议性的结论,很快,这家的妹妹回来了。那是个衣服着补丁的女孩子,大概只有十五、六岁,这地方虽然穷,但是看家中的陈设以及严夏的扮——这货还有车,还考了照呢——倒还不至于衣服上补丁,会有这样的情况不过是这家的女儿只“能”穿这样的衣服。

    “哥……”妹妹进门后就是一怔,随即怯生生地喊了声人。

    “你还知道回来啊?”严夏斜着眼睛看着世上仅剩的亲人,“干什么去了?”

    “割猪草。”妹妹手里拎着一个筐,里面是些看不出模样的草,这个年头,邻近城市的乡镇村落都有城市里的剩饭剩菜喂猪,有些人家讲究的还会喂饲料,长得更快人更省心省体力,猪草效率实在太低了,“这些人是谁啊?哥你又欠钱了吗?”

    “你瞎什么?!”严夏勃然大怒,“我什么时候欠过钱了吗?”

    “早上有个人来要钱的……”妹妹的声音越发了,仿佛犯了什么错般,“我没钱,他把你屋里的电视搬走了。”

    “什么?”严夏大叫一声,返身冲回屋里,随即爆发出一连串的脏话,跑回来大吼道,“你怎么不拦着?要你有什么用?!”

    话这一出口,当地警察还算有点正常的脑子运转起来:“诶诶诶,怎么话的?你这妹妹怎么拦?你个大男人欠了钱不还怪家里人?”

    严夏被这么一骂气焰消了,不服气地道:“我这不是……借钱给我妹上学吗?”这话大概太瞎了,现在又不是寒暑假又不是节假日,妹妹还大白天割猪草呢,他赶紧又补充了了一句,“还有我爸妈治病的钱,都是借的啊!”

    这倒是有可能的,当地警察也不能挑什么刺,只好道:“有什么话乘着有贵客来的时候赶紧,我还有工作!”显然,他也不耐烦管这种事,如果不是林秋执意,他恐怕早就把严夏给赶走了。

    这话一,严夏顿时像有了尚方宝剑,胸膛一挺大声道:“妹,今天警察来了,我就要把话和你清楚!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我要结婚,少不了钱和房子,你要这些就是断我们老严家的根!欺师灭祖天雷劈!”

    妹妹在听见“天雷劈”几个字时瑟缩了下,显然还是害怕的。严冬年在听见“老严家”时脸上的面皮抽了抽,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话,不过,林秋在意识中听见“不是我儿子”重复了好几遍,不由得有些想笑。

    妹妹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哥,我想要嫁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兄妹俩翻来覆去地讲了半天,来来回回就是“不给”、“我要”这么两句,谁也服不了谁,临末了,严夏似乎烦了,来了一句:“这房子就不是你的,有本事告我去呀!看看,警察都在这儿,你告到哪里我也不怕!”

    “诶诶诶,怎么话呢?拿我给你撑腰,你有这份脸吗?”当地警察又烦了,“妹子,我句公道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一个姑娘家,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把自家的东西带给别人家,这怎么也不过去啊?你是吗?你的孩子还能跟你姓啊?你哥生的是姓严的,他的东西以后还是严家的,你带走了以后就不是严家的了,你要想清楚啊。”

    妹妹低下了头,过了许久才声道:“没嫁妆,以后要婆家要受欺负的。”

    “这有什么,你哥要是厉害了,你还怕婆家欺负你?”警察大声道,“要是欺负了,叫你哥去揍你汉子!”

    “就是!”严夏也来了精神,“我还能不管你?”

    这俩人一唱一和,得荒谬无比的道理,但是都一付“天下道理自古以来都如此”的样子。最荒谬的是,这个警察是真的相信如此,他会抓酒驾,至少知道一部分现代法律,但是在他眼里家庭道理还是和一百年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而在普通人看来他就代表着官方态度。

    这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东西并不是简单的一条或者几条法律能破了,究根归底,利益才根源。

    每次林秋看见出什么事了,一片吵闹中有人呼吁不要制造男女对立就想笑,那是出于一个男性立场的嘲笑。他很清楚这些人的想法,就像男女体力差异带来的杀人案中判罚不公,男人因为天生的体力优势而得到的法律上优势,不过是侦查水平低下与根深蒂固的家庭私有认知带来的结果,这种男女对立并非是别有用心的蓄意制造,而是女性由于自身利益受损自然而然的反抗与愤怒。

    男人并未因此而觉得愧疚,“制定法律的不是我,杀老婆的又不是我,我天生是男的凭什么要因此愧疚?”,一般人并不会把自己放到即得利益者的位置上,而是认为“天生如此”。

    林秋以前并没有为此而出声,要他真心实意地因此而羞愧也不尽然,这就像别人身上的病,你要知道到底有多痛是不可能的,只有你生了一样的病才会明白。

    世间各人的痛苦并不相通,大多数人也只觉得别人吵而已,林秋算是跨越了一部分“别人”的界限,但是要他真的了解痛经有多痛,那也只能真的长子宫了,这事可能吗?

    Emmmmm,在觉醒者体系下还真有可能,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是不可能的。

    眼下,林秋就面对着一个很奇怪的场面。

    “你真的只想要嫁妆?”杨转述着林秋的问话。

    妹妹眨了眨眼睛,声道:“不然嫁人就要受欺负的。”

    “不会的,现在娶老婆多难!”当地警察快速道,“你这么年轻又长得不错,还吃得了苦,想娶你的人家多呢!随便挑!”

    林秋不由得为这样的“推销语气”而侧目。

    “有钱更好呀。”妹妹一直细声细气地道,“有钱了就能做许多事了。”

    “比如呢?”杨继续当传话筒。

    “做个生意什么的,要是受婆家欺负了,自己带着钱去工也行。”讲起这些,妹妹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些神采,“不然的话,去城里的路费都没有。”

    “不是我,姑娘你年纪轻轻怎么总想着嫁人啊?”全哥也看不下去了,插嘴道,“你多大啊?”

    姑娘被全哥这么大声音吓了一跳,直到严夏怒喝一声“话”才怯生生地道:“十五。”

    “是啊,十五,不了,该懂事了!”严夏跟着训道,“争争争,争什么争?你争了房子能卖给谁?你知道卖房在哪卖吗?你知道怎么写合同吗?字都不识全,就知道瞎折腾!”

    姑娘低下了头,很久才挤出几个字:“我上过学的,家里不让上了。”

    “学也算个学?你这个猪脑子……”

    “你插什么嘴!”全哥恼火地冲着严夏吼了一声,女朋友是中科院的,潜移默化下他也逐渐被洗脑了,“女孩子更要读书,你懂个屁!”

    “我、我怎么不懂了?”严夏涨红了脸,“你当和你们城里人一样?嫁人读什么书?难不成读书能生儿子?”

    完全的鸡同鸭讲,全哥一脸“不下去”的表情,抹了把脸看向林秋。

    所有人都在看林秋,如果不是他坚持,他们根本不会来这里管这些闲事。

    林秋在一刻深深感受到了严冬年的无奈,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逝去、在受折磨,个人的力量如此渺而无力,根本做不了什么。

    林秋并没有意识到,严冬年正在看着他,以一种忧虑的眼神。

    “你愿意跟我们走吗?”杨转述道。

    “你们是谁呀?”姑娘皱起眉头,不自觉往严夏身边走了走。

    “我们是……”杨看了看林秋,犹豫了下,,“是觉醒办的,当官的,我们可以让你上学,如果你愿意的话。”

    姑娘立刻摇起了头:“我不去,我不认识你们。”

    “给钱吗?”倒是严夏眼睛亮了,在几个男人身上量了半天,“你们是不是喜欢我妹妹?”

    全哥再也忍不住,怒喝道:“闭上你的狗嘴,再一个字我让你没好日子过!”

    作为一个目前全世界都在求着的人,全哥确实有底气这个话。

    妹妹在林秋几人身上看了看,最终停在严冬年脸上,迟疑了很久之后才带着几分羞涩道:“你们是来相亲的吗?”

    林秋突然觉得自个儿的举动是个大笑话,尤其是接触到当地警察的眼神后。

    “不是,你搞错了,他俩。”杨也算是了解严冬年脾气的人,立刻一边解释一边指着严冬年和林秋道,“他俩是一对的。”

    妹妹的表情先是愕然,随后转变成了明显的厌恶:“俩男的?真恶心。”

    林秋深呼吸一次,对杨道:「行了,我们走吧。」

    走出这个简陋的院子后,林秋回了**,还能看见妹妹紧紧拉住严夏手的模样,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鄙视,如果不是先前吵闹,还以为这兄妹俩关系很好。

    大概是气氛太沉闷,当地警察开口道:“你们都是城里来的大官,不了解我们这乡下地方,观念和大城市肯定不能比,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也不是我们想改就能改的。”

    杨寒暄了几句,双方就此别过,看见全哥开的门时警察啧啧称奇,一脸看西洋景的模样。

    回到家后,林秋察觉到了严冬年有点不一样,似乎经常瞄向他又转移视线,当他去询问时,严冬年和平时一致,完全没有任何变化般。

    他们一起游戏,一起看联赛的广告,一起完善设计私人觉醒仪式,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仿佛什么也没有变。

    但是,林秋确定严冬年有了些变化。

    讲起来好笑,如果不是这样的亲密与长时间的相处,他根本没办法分辨严冬年的变化,那是一些非常细微之处,比如看向他的眼神,比如吃饭时偶尔的分神,抱着他时更加用力的胳膊。

    林秋没有过长期的亲密关系,包括原生家庭,母亲早逝,姐姐自从他懂事后就保持距离,父亲更不要了,他从到大的人生中根本不会有“亲密”这种关系。

    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成长,一个人了解这个世界,他本觉得一生就该如此,就像严夏和妹妹觉得他们的人生就该那样。

    林秋试图旁敲侧击,没有任何结果,严冬年仿佛不知道他在什么,有时候他也怀疑自个儿是不是变得疑神疑鬼了,这种感觉可不好,他不想变成“那些林秋”,他不想变成那个人。

    这一切的疑惑在林秋翻出一个老式摄像机时找到了答案。

    这个摄像机还是很久之前父亲买回来的,那个年代可没有什么手机摄像,手持式摄像机,尤其日牌是证明家境优渥的利器,就像老式的三大件什么的,不是一般家庭用得起的,毕竟是玩物而已。

    林秋记不起这个摄像机是哪来的,就算有,也应该是放在原本的家里了,根本不会出现在别墅。他疑惑地拿起来看了下,里面有两段视频,日期却是最近的。

    谁拿来的?谁拍的?严冬年吗?

    如此种种疑问之下他应该迫不及待地开视频看个明白,但是,却有另一股冲动在促使他删掉这些来历不明的视频。

    林秋突然迷惑了,我为什么要删掉?这是什么鬼逻辑?为什么是删掉?

    林秋把摄像机放下,走到墙边,双手扶墙把脑门狠狠撞了上去!

    这一下可不轻,系统都冒出来大叫道:「你神经病啊!」

    「你刚才了什么?」林秋问。

    「没有,你精神出问题了!」

    「不,我不是。」林秋斩钉截铁地道,「那是你。」

    「不是我!你神经病啊,我话你都是能清楚地听见的!」

    「如果不是你,你怎么知道我所描述的状态不是‘听’见?」

    系统没了声。

    林秋又狠狠撞了几下脑袋,确定此刻够清醒后才走到桌边,开了摄像机的视频。

    第一个视频的角度似乎是偷拍,视角很高,看起来是厨房的抽油烟机上方。起先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老丁在做饭,卢婆婆问要买什么菜,叶子进厨房开冰箱看有没有什么吃的,接着,林秋看见自个儿进来了。

    这是哪天?

    林秋想不起来,接下去发生的事证实了他的猜测。

    林秋看见自个儿在字,摄像机的镜头精度不够高,他看不见手机上的字,但是回复却“听”见了,因为回复过来的是语音。

    那是金部长的声音,由于没有他发过去的话,只能由金部长的语音里揣摩了什么。

    「虽然你这个构思不错,但是步子未免太大了。」

    「没必要这么做。」

    「林先生,你的想法有严重的问题!」

    「我不能同意这件事。」

    「你要向上面抗议是你的自由,我绝不会同意的。」

    留言就这么五条,看起来金部长在反对他做的什么事,但是,他并没有这段印象啊!

    林秋点开了第二段视频,那是严冬年的自白。

    “阿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你,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你,摄像机没有联网,相对来安全一点。”严冬年坐在院子里那颗大树下的秋千上,林秋觉得谁也没法坐,因为树枝承受不了,“你……变了,我不是你想变,这是某种控制,但是你不会察觉。严夏的事后我预知到了很可怕的变化,包括金部长的死,这是一系列的催化剂,也是它所期盼的。当资源得到了极大的丰富后,你对国家提出了补偿计划,本意是好的,但是,这引起了一连串的问题,其中的环节很复杂,我一直在观测。我无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因为无论怎么预知这都是必然的,从系统到来起就是可预见的结局。”

    严冬年停了会儿,心跳怦怦直跳。

    “补偿计划令全世界陷入了战火,这正是它所期望的,金部长出于私心想要阻止你,然而,他现在不成问题了,卫炎那次占卜的问题并不是‘征服世界’,而是‘摧毁你’,这在表面上确实是‘摧毁了你’,令你在组织系统中不再受信任,然而,这却催化了你带着觉醒者走上不归路的开端。这只是微的变化,最终将演变成全世界的问题。”

    第二段视频到此为止,林秋重新开了第一段,视频中的他依旧和平时一样,即使以本人视角来看也没有任何变化。

    「系统。」

    「干吗?你想要我来个解释吗?」

    林秋沉默了许久:「如果收割者来了会有什么证据吗?我只是想知道,没有别的意思,既然这是个必然的结局,至少让我明明白白。」

    系统过了许久才道:「去门外。」

    林秋依言走到花园里,此时正是傍晚,红霞满天,生机勃勃的深秋院充满了色彩。

    「抬头。」

    林秋刚一抬头,眼睛就是一阵熟悉的痛楚,他赶紧闭上眼睛任凭泪水冲刷着眼球的干涩。很久后,浸染的痛苦慢慢减轻了,他就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一条“光带”。

    漫长的、几乎横切了整个天空的光带,光带中,他能看见隐约的机械结构,就像一艘艘飞船。这些飞船按长条形排列着,悬浮在空中,一头从地平线升起,一头从地平线落下,仿佛环绕了整个地球。

    「现在,你看见证据了。」

    林秋曾经以为收割者来临时会气势汹汹,就像许多电影中演的那样,庞大的飞艇、明亮的光影、全球通告什么的。人类会因此恐惧并且团结起来,悲剧到处上演但是更多的希望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