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章二一·叶落

A+A-

    啪。

    长鞭落了地,人也就没了气息。

    柳寒烟觉着自己是个外人,又碍着面子,先前叶无咎无一句给她之时,尚且强自忍耐,眼圈都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亦只是流露了些哭腔,不曾让泪珠涌出眼眶。直到叶无咎对她出此生最后一句话,对不起,她才终于按捺不住,低低啜泣出声。

    但本该最伤心的沈望舒,却一言不发,俯身拾起叶无咎的兵器,慢慢站了起来,手腕一抖,长鞭绷得笔直,重重甩在一旁的柴堆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动了正在交手的众人。

    来人并不多,又少了一个柳寒烟,虽各自功夫都还算得上不错,也应付得有些狼狈。

    燕惊寒见了沈望舒的神色,心里不由得就了个突。

    他被关进来之前身上便带着伤,这几日的饮食也很是一般,药物一应不给,伤势并未痊愈,而先前又与崔离交手,情形委实不得一个好字,脸色也白得吓人。只是如今,沈望舒的两颊晕着团不正常的潮红,眼球上血丝密布,眼神锐利如刀,仿佛修罗恶鬼。

    “诸位,魔头拿了兵器,这可是要翻天了!咱们且合力拿下他……”在场的几人,几乎与沈望舒的交情都比他好,燕惊寒得没什么底气,脚下也逐渐后退。他甚至都不敢指望崔离,毕竟先前才将人卖了个一干二净。

    沈望舒不等他把话完,手腕一翻,长鞭犹如毒蛇吐信一般,直取燕惊寒咽喉而去。

    其他人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猜测,但谢璧却一无所知,还忍不住急道:“沈……沈望舒你疯了?若是伤了燕少主,过两日武林公审,你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沈望舒没有话,甚至没将他的话听进耳中,只是把自己所学的武功发挥到极致,不拘是大司命、少司命还是明月山庄的武功,只要能想起来,便信手使出,用了十二分的力道。他惯常使剑,长鞭又太软,便灌注了真气在内,使长鞭硬|挺得如一把刻意加长过的剑,出手毫不容情,逼得燕惊寒十分狼狈。鞭梢扫过,燕惊寒的衣摆便已寸寸碎裂。

    “子好功夫啊,方才藏着掖着,是瞧不起本座?”连崔离都忍不住赞叹一声。

    这边沈望舒逼得厉害,崔离又没有出手的意思,其余四人立在当地,都不知怎么办才好。听到斗的动静,柳寒烟也不得不起身,往这边走了几步,右手扶在剑柄上,慢慢握紧,只消轻轻一拔,三尺秋水便能出鞘而去斩杀仇敌,可她终究不曾,任剑柄上冰凉的装饰硌得掌心生疼,也只是紧紧地攥着,再未有多余的动作。

    燕惊寒为了躲开沈望舒的攻势,不得不使出轻功,倒悬于房梁上,喘了几口粗气,厉声道:“你们就这样看着了?崔离抓不住便罢了,若是沈望舒跑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问责。”

    韩青溪早就瞧出沈望舒的状态不对劲,心下生疑,见崔离没又杀意,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请问崔前辈来此作甚?是要救沈望舒出去?”

    “本座最瞧不上的就是这子他爹,这子自己也是蠢货,竟会如此轻易被擒,如何配本座来救?”崔离哼了一声。

    韩青溪问包海,“这位先生如何会在此?还有叶无咎……柴房看守不可谓不严,你们二人又是如何进来的?”虽土墙已经倒了半扇,但韩青溪也不会猜是他们二人的杰作,毕竟叶无咎的身手他们心知肚明,包海看着也不像是有身手的。

    燕惊寒自然是不能让他们问出真相的,连忙插嘴:“韩姑娘,崔离的话如何能信?这二人如何搅在一起在下不知,但他二人的确是为了救沈望舒而来,怕自己救不得,还招来了崔离!到底都是一家出来的,就这么点血脉,崔离怎么会见死不救?”

    “哈!”崔离忍不住冷笑一声,斜睨着燕惊寒,眼神令人心惊。幸而他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点了点头,“好,既然燕公子都这么了,本座为了自证清白,也只能先去了。几位少侠,后会有期啊!”

    他要走,其余诸人自是要拦。只是崔离的功夫何等高明,这些字辈加在一起当然是拦他不住的。不过也就是保着自己没受伤,眼睁睁便见崔离潇洒离去,临去致歉,还顺手抓了个包海。

    见人走了,燕惊寒反倒是重重松了一口气。

    只是沈望舒依然不为所动,没有崔离这心腹之患在,他倒是能更加肆无忌惮地发挥,长鞭倒卷,一下子套在燕惊寒手腕上,将他的半柄断剑勒住,一个用力便拉了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都不待燕惊寒什么,其余人都大惊失色,连忙劝诫。韩青溪道:“沈公子,你且想想,这个时候若是伤了燕公子,不日武林大会上,可就难了!”

    “就是啊沈公子!”谢璧也跟着喊。

    容致倒是全心偏帮沈望舒的,不过在问他:“师兄,你究竟与这燕惊寒有什么仇怨?我知道你不是个冲动的人,有什么事明白,也不至日后清算起来都成了你的错处啊!”

    沈望舒也就还听得进他的话,断剑挥出,头也不回,倒是答了话,“他杀了叶无咎!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是叶无咎违反约定在先,还想帮着你出逃!否则我与他无冤无仇,何必对他动手?”燕惊寒手无寸铁,顿时变得更加狼狈,一边拼命往人身后躲,一边犟嘴。

    “燕惊寒,你还真是生了一条好舌头啊!什么话都被你尽了,连崔离想来救我这话都能编排出来!如今叶无咎躺在那里,死者为大,你还敢这样胡八道?”沈望舒下手越发狠戾,几招之间,便削下燕惊寒几缕发丝。

    燕惊寒顿了一顿,到底还是有些顾忌。只是他脑子转得快,瞬间又想好了新辞,“你的意思是我撒谎?那好,沈望舒我问你,叶无咎是怎么进来的?这柴房被眼见看守,没有任何一派敢懈怠,我又没请他,他是如何就能进到此处来的?若他不是为了救你,他冒着被问罪的危险,潜进来做什么?”

    柴房本来就,屋里还站着其他人,燕惊寒一个箭步绕到了萧焕身后,沈望舒追来之时,只与他对了个眼神,便伸手将人推开,断剑急挥而出,却是一下子扎进了燕惊寒的左臂。

    趁着众人惊愕,沈望舒拔了剑,又想再出第二下,“叶无咎无视你们定好的规矩,强闯柴房,这是什么滔天大罪?论罪当诛了?”

    到底萧焕就在他身边,反应也快,第二剑还不曾挥出去,便立刻探身向前,伸手握住沈望舒的手腕,沉声道:“舒,你冷静点!”

    但沈望舒杀心已起,将身一拧,空着的那只手竖掌劈下,转瞬又与萧焕战成一团。

    韩青溪有些哭笑不得,“沈公子,你先住手!何事不能好生分辩?”

    燕惊寒推开要上来帮他裹伤的谢璧,任左臂的伤口血如泉涌,神色却有些得意,“诸位看见了,什么要替叶无咎报仇,都是借口!萧少侠可是方才进来的,他可没杀叶无咎吧?叶无咎不仍旧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了?魔头到底就是魔头,劣性难驯,何必给他这个机会?”

    “萧秋山你滚开!”沈望舒暴喝一声,断剑险些划过萧焕喉头,好在他也并不想无差别地杀戮,终究是将手腕回收,萧焕毫发无损,只是二人错身而过之时,将自己的胳膊划伤。

    只是这一点疼痛,沈望舒都不在乎了,提高声音道:“燕少主一定要分是不是?那好,今日就与你讲个分明!崔离想杀我,你也想杀我,有本事你们两个冲着我来就是。崔离倒是比你光明磊落,真刀真枪自凭本事便是了,不像你,只知道耍些阴诡手段。败露了也便罢了,我人在此处,无法去告发你,叶无咎人微言轻,了什么也都不会有人信,你何至于丧心病狂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师兄你在什么?”容致十分震惊,“燕少主为何要杀你?”

    “你自己问萧秋山,他要是愿意,你就知道是为什么了!”沈望舒抽身而出,又是一剑刺了出去。不过这一次却是被燕惊寒身边的韩青溪所阻。

    逃过一劫,燕惊寒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倒是深深地看了萧焕一眼,令人十分不适。

    萧焕则是薄唇紧抿,面色晦暗不定。

    “按照沈少侠所,在下都不知道自己的所谓什么把柄究竟落在了谁收上,又凭什么断定叶无咎知道了还得灭他的口?”燕惊寒还是决意辩解两句。

    沈望舒与韩青溪过招,气息已经十分不稳,却还坚持着道:“你想对我下手,却被叶无咎识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将我二人一道灭口,也免得夜长梦多。可是燕惊寒你想得美,我沈望舒既然从高崖坠江都幸免于难,便是阎王爷不敢轻易来收的,凭你,不配!”

    缠斗已久,凭着叶无咎之死刺激出的那一股孤勇几乎消磨殆尽,身上的旧疾却在叫嚣着要反扑,沈望舒手上的力道越发弱了下去,萧焕见着势头不对,连忙从背后扑上去,将沈望舒报了个满怀,并用双臂死死桎梏住那个双目血红的人,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揉进身体里。只是他话的语气,却又万分轻柔,“舒,舒你冷静一点……到底是一条人命,总该有个公断的,你先住手,先住手好吗?”

    沈望舒实在挣不过他,只能嘶声喊道:“萧秋山你放开我!”

    “舒,听话……”手上的力道毫不松懈,语气却越发轻柔。

    这边被萧焕抱得动弹不得,那边燕惊寒想趁势反杀却又被容致、谢璧等人拦住,两厢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

    实在挣不动了,就仿佛是陷在潮湿的泥淖中,越挣扎却陷得越深,最后只能放弃,听天由命,然后慢慢松了手,被泥浆拖入无底深渊,任冰冷的泥水没顶而过,从七窍的缝隙里拼命往里钻,沈望舒着实绝望了。

    断剑锵然落地,沈望舒慢慢松了手。

    感觉到怀里僵硬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萧焕喜忧参半,腾出一只手,在沈望舒后颈慢慢抚摸着,哄诱一般地道:“舒别怕,别怕……”

    “萧秋山,谁要你的好心,叶无咎他……都是因为你!”沈望舒垂着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萧焕没听分明,忍不住凑近去追问:“你什么?”

    不过这次沈望舒却不能再回答他了,猛地喷出一口污血,整个人就委顿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