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合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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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只狗好狗都知道摇尾巴,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滚出琉璃院。”祝妤桐气得跳脚。

    祝妤君置若罔闻,意味深长地望着张氏,张氏面上神情渐渐由惊疑变成了羞愧,最后沮丧地低下头,甚至忘记阻止女儿祝妤桐。

    “我们走。”祝妤君抬起下颌,转身出正房,乍看之下还是往日颐指气使的做派。

    麦冬在后头一瘸一拐地跟上。

    走在青石路上,麦冬忍不住朝祝妤君道:“姐,慢点儿,慢点儿,婢子脚疼走不快。”

    “走不快你好意思跟着我?真没用。”祝妤君似乎很不高兴,沉声问道:“我让你拿的蜜渍海棠和八珍梅呢?”

    麦冬欲哭无泪,她走不快还不是因为被姐砸的药碗给烫了,可这话她不能,没有下人怪主子的道理。

    麦冬咬咬牙跟上祝妤君,“姐,婢子在去紫馨院的路上遇见了大太太房里的丫鬟青果,青果姐屋里蜜果子也吃完了,昨儿才命果子铺新做一批,过两日蜜果子做好,青果姐会挑了好的送来六姐屋里,是以婢子才半路折回碧云居。”

    麦冬解释完见祝妤君没有理会她,但也没有继续怪罪的意思,又道:“婢子回到碧云居,听闻姐去琉璃院吓一大跳,生怕姐被欺负,姐您是八姐的姐姐,可八姐一点不尊重您,刚才药碗您怎不砸在八姐脚边呢。”麦冬还有几分委屈。

    “哦,我手滑了。”祝妤君面无表情。

    “……”麦冬觉得自己好冤。

    走完径便出了琉璃院的地界,祝妤君停下脚步回身眺望。

    隔着重重树影,祝妤君唯能看见琉璃院那浸润在阳光下绘油彩的檐口椽头,偌大祝府里,琉璃院里住着的,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

    琉璃院正房的丫鬟将碎瓷片和药渍清扫干净,祝妤桐搂着张氏胳膊半跪在锦杌上,眼圈儿红红的,牙齿将下唇咬出一道深印。

    “傻孩子,娘没事,以后你不许对六姐不敬,你六姐其实……”张氏顿了顿,在思索该如何贴切地替祝妤君话,“其实懂事了。”

    祝妤桐握着拳,“她若懂事岂会砸了娘的药,一会父亲回来,还不知她会如何编排、诬陷我。”

    “桐儿,那日你真没有推六姐?”张氏认真地问道。

    “我没有推她,旁的人不信,娘也不相信我吗?”祝妤桐生气地站起身。

    “娘信你。”张氏心疼地将祝妤桐搂进怀里,犹豫道:“若没有推,大约不会有事。”

    从先才祝妤君进屋唤她一声母亲开始,张氏便察觉祝妤君与原来不同,举止稳妥,神情恬淡,双眸清亮,叫人莫名地心生喜欢。

    “哎,怎可能不会有事,责罚定逃不掉,只希望别将我送去庄子,”祝妤桐站起身,“娘,我再让厨房替您熬碗药。”

    “不必了,娘不吃药。”张氏连忙阻止。

    “那怎么行,娘不能因为那没良心的家伙糟自己身子。”

    张氏思及祝妤君失望的眼神,有些疑惑,那孩子不懂医理,怎看出药有问题?

    妤君态度的转变,令她心中隐隐升起期盼,三个孩子年纪都,她确实不能糟自己身子。

    是她的逆来顺受,让某些人得寸进尺了,“白嬷嬷,你亲自去厨房照药方子熬药,不要假以人手。”

    ……

    祝妤君回到碧云居不多时,厨房送来午饭,菜色里果然有她单点的银丝鲈鱼羹。

    祝妤君咽咽口水,之前生病发烧,清汤寡水吃得她舌头都没知觉了。

    满足的饱食一顿,祝妤君又靠回炕上歇息。

    申时初刻,老太太合寿堂的丫鬟桂枝和三太太桂兰院的丫鬟豆蔻相伴前来传话。

    桂枝在老太太身边伺候,是府里最得脸的大丫鬟,穿一声当季簇新的鸦青短袄,抬手撩帘子时手钏相碰发出脆响。

    走到祝妤君跟前,桂枝笑道:“老太太得知六姐的病好转,别提多开心,午时就想让六姐过去合寿堂陪她老人家吃饭,可又担心六姐累着,这会是五老爷也回来了。”

    “我知道伯祖母最疼我。”祝妤君得意的笑,随手抓起案几上一对赤金耳铛塞到桂枝手里,“也辛苦你了。”

    “不敢不敢,奴婢可担不起主子言辛苦,”桂枝欢喜地接下耳铛,“奴婢谢六姐赏。”

    一旁豆蔻看着眼红,凑上前道:“三太太也疼六姐,担心六姐走路累,令人抬了肩舆在院外候着。”

    祝妤君朝豆蔻点点头,没有表示,唤茜草伺候她更衣。

    豆蔻用眼角余光不悦地看桂枝将耳铛收进袖笼。

    祝妤君收拾妥当,抱着鎏金鸿雁纹手炉,乘肩舆前往合寿堂。

    路上祝妤君回头看眼琉璃院方向,“八妹有一同去合寿堂为父亲接风吗?”

    桂枝了然地道:“自是有的,老太太派人去请了,一会六姐将八姐推您下水的事儿仔细,老太太会严惩八姐的。”

    “是啊,三太太也那八姐性子顽劣,心思歹毒,她是嫉妒您得老太太宠爱,一会三太太会替六姐撑腰,请老太太将八姐送……”

    “闭嘴!”祝妤君眯起眼睛,“该什么、该做什么本姐还用得着你们教?”

    豆蔻话被断,咬牙不敢应,桂枝笑着解围:“六姐聪明懂事,自什么都不用教。”

    祝妤君勾了勾嘴角。

    照东府人算,祝妤桐因此被送去庄子,待父亲纳完妾室才回来。

    五房没有八妹那朵带刺儿的蔷薇,像一团棉花被人肆意揉捏。

    ……

    合寿堂在府邸东面的风水旺地上,庭院宽敞大气,一路上暗沉的青石砖磨精致花纹,四周栽石榴树和槐树,抄手游廊的梁柱上油彩红漆,画福寿双全的吉祥图样。

    进到正堂,但见祝老太太穿海棠色妆花褙子,神情严肃地坐在主位的高背黑檀靠椅上。

    她的父亲祝祥渊则一身名士惯穿的云海纹袍服,微扬下巴,脖颈、肩膀挺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正堂里除了祝老太太、她父亲,还有大太太董氏、三老爷祝祥茂、三太太郭氏、大太太房里刚过门的媳妇大少奶奶许氏和几位姐。

    祝家东府不愧种了许多石榴树,子孙颇多。

    祝老太太生育三子二女,两名女儿都嫁到北地大户人家,大老爷稳重随祝老太爷理大部分产业,膝下两双子女,三老爷贪懒好玩,但也管着屏州几家炮制坊和药铺,膝下一子一女,四老爷夫妇于十年前一次出行中染时疫,不久后过世,留下比祝妤君大一岁的六少爷祝明谦,二老爷是庶出,因为老实肯听祝老太太话,在府里日子亦过得不错。

    祝妤君缓缓走上前,守在正堂两旁雕花月洞门隔断旁的丫鬟向祝妤君屈膝见礼。

    “儿见过伯祖母。”祝妤君恭恭敬敬地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