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金簪雪里埋(32)
逃出安泰殿比祁鸾想象中要容易许多,他趁着宫人不注意,偷了身楚云留的衣服,混在宮仆后面溜了出去。
挖井的地方离安泰殿并不远,等祁鸾赶到那里时,事情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有辆马车停在空旷处,两个太监抬着个长棺材,送进车厢里。
祁鸾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险些不敢认。
是他,是叔叔,萧振鸿。
祁鸾难以形容那一刻自己心中的喜悦,他恨不得立刻跑到萧振鸿面前,藏到他的车子里,跟他一起离开。
叔叔是来接他的,对不对?
不,叔叔好像不知道他在宫里。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棺材里装着什么东西?
难道是……他母亲的遗骨?
祁鸾无暇去细思其中因果,他在暗处看着那些人动作,眼见萧振鸿上车驭马,想要往宫外走,这才急躁起来。
他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发现了,只一路朝着那马车冲去,赶在马车离开之前,跑到了青石路上。
“叔叔!”祁鸾既惊又喜地喊了起来,满怀期盼地去拦萧振鸿的轿子。
萧振鸿在看到人时便勒了马,本是怕踩伤别人,却在看清祁鸾样貌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祁鸾挥舞着双手,沉了几天的脸终于绽放出一丝笑意来,他冲萧振鸿道:“叔叔,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祁鸾啊。”
他怕耽搁久了被人发现,手足并用地想往马车上爬。
结果萧振鸿马鞭一扬,直接将他挡了下来。
萧振鸿:“请自重。”
祁鸾以为他没反应过来,忙解释道:“叔叔,吕风遥背叛了我,他把我送到了宫里。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萧振鸿无波无澜地回道:“我知道。”
祁鸾:“你知道什么?”
萧振鸿:“吕帅送你的事,我知道。”
就这一句话,让祁鸾浑身冻成了寒冰。
他双瞳几乎缩成两个针点,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振鸿——这个他一生中最信任,也最亲近的人。
许是知道以后不会再见了,萧振鸿并未隐瞒什么,只对祁鸾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要回蕙兰的尸骨?”
祁鸾的舌头仿佛结了霜,他怔怔道:“你……用我换了她?”
萧振鸿:“是。”
祁鸾:“你疯了,他会杀了我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振鸿的目光变得空渺,他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祁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自始至终,只爱蕙兰一个。没有她的时候,你可以是我怀念她的慰藉。有她的时候,你对我来一无是处。”
如果吕风遥的背叛,对祁鸾来是不可接受。
那萧振鸿的舍弃,就是往他心口上插的刀子。
祁鸾不愿承认自己是所谓的“一无是处”,也不想接受萧振鸿参与了送人的过程,他竭力克制着呜咽声,对萧振鸿道:“可她死了啊,你要用我的命,来换一个死人吗?”
萧振鸿:“是。只要是她,就算只剩尸骨,也比你珍贵百倍。”
他没有再跟祁鸾掰扯,只将他从车上推下,扬鞭策马跑了出去。
祁鸾跌在花坛上,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爬起。
他朝着萧振鸿离开的方向追,一边追一边喊:“叔叔,你等等我,叔叔!”
可萧振鸿依然绝尘而去,在他视野中渐行渐远。
而祁鸾眼睁睁看着希望远去,一路追逐,一路哭嚎,最后终于筋疲力尽,在石板路上跌了下去。
他再抬头时,那辆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点,再也追不上了。
“叔叔,你带我一起走啊。”他坐倒在地上,泪水滂沱而下。
昨日,他还在想着要与萧振鸿一起脱逃。
今日,他就遭了迎头一记痛击。
突然之间,他的天就塌了,吕风遥不要他了,萧振鸿也不要他了。
他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弃子,被用来换取吕风遥的自由,被用来换取一具早已腐化的遗骨。
祁鸾没在地上待多久,就被卫兵发现了异常。
当宫人将他带回安泰殿时,正撞上下朝的楚云留。
看着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祁鸾,楚云留忍着脾气听完宫人和卫兵的描述,最后一翻手,将茶水泼了祁鸾一头脸。
楚云留冷声道:“是朕没教会你规矩,还是你听不懂人话?想跑?”
许是哀莫大于心死,面对他的震怒,祁鸾没了前两日的那种惧怕。
他甚至恨不得楚云留立刻杀了他,填井也好,砍头也罢,只要不继续这样无休无止的折磨,什么都无所谓。
楚云留捏着他的下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着冰碴子,对他道:“你是朕的东西,每一寸都是朕的。只有朕能决定你要不要挨,能不能出宫……”
他瞥瞥祁鸾裤管里,因摔伤了膝盖而渗出的鲜血,面上更添几分戾气。
可祁鸾听着听着,忍不住便大笑起来。
他为什么要委曲求全啊,讨得几分好,又能怎么样呢?
照样出不了这深宫,照样是个玩物。连自主的权利都没了,连能不能受伤都得由别人安排,真是太好笑了。
楚云留酝酿好的情绪,被他的笑断,不满道:“你笑什么,停下来。朕命令你停下。”
可祁鸾却趁着与他离得近,直接便啐了一口到他脸上。
祁鸾从未如此无礼,楚云留也许久未曾遭过这样的羞辱。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得祁鸾向旁边一倒,直接便昏了过去。
楚云留站起身来,又踢了他几脚,发现这人彻底昏了,才停下这样的殴。
楚云留:“关到偏殿去,不给水米,就这样饿着吧。”
宫人们领命,立时便几人齐上,将祁鸾抬着送往偏殿。
那里有一间特质的黑屋子,专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奴才,现下用来磨磨祁鸾的脾气,甚是合适。
楚云留拿了宫人递来的软布,擦干净脸上的唾沫。
他满脸阴鸷,心里翻滚着各阴毒的法子,东挑西拣,想从中找出一样效果最长久的,让祁鸾好好地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