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花好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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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五姑奶奶怎么还不出来?”

    “不知道·······”

    “她——她不会突然反悔, 不愿意跟我成亲了吧?”

    穿着大红喜袍的傅行简,像个大号儿童,出这话后刷的一下嘴角就耷拉下来了。眸子委委屈屈的一垂仿佛就要哭。满院子喜气洋洋的宾客一见不禁吃了一惊, 原本鼎沸人声霎时间顿了下来。陆朗和夫人在那头席面上瞪大眼睛, 仿佛对段慕鸢突然跑路信以为真了似的。

    傅夫人谭氏忍俊不禁, 笑着搡了傅行简一把骂道:“多大个人了!还当自己是孩儿?要撒泼?筝儿不是那不稳重的人!虽你二人成亲不便大办,可这喜堂也已布下了, 亲朋好友都在这儿, 筝儿又如何能放你鸽子?不过是迟来了一会儿,你便急成这样!羞也不羞!瞧大家笑话你!”

    傅行简不置可否。高朋满座他不甚关心, 他只在乎那菱花镜前的一人而已。正欲同母亲话。忽听得身后有顺的嗓音高声道:“新娘子来喽!!!”

    听到有顺出“新娘子”那一瞬间, 傅行简忽地泪如雨下。他笑中带泪的缓缓转过身去, 望着身后不远处回廊上被茜香扶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段慕鸢——他的筝儿,身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轻轻晃动的红盖头下忽儿闪过一线雪白的皮肤。傅行简泪流满面, 口中无声的嘀咕着:“她没跑!她没跑!她没跑!”

    当着一院子段家人和傅家人的面,傅行简不顾身旁来福欲言又止的挽留, 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拉起了段慕鸢的手。段慕鸢一呆, 红盖头下露出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院中众人哄堂大笑。段慕鸢的堂兄段慕云大声笑道:“雁声, 你急什么呀!这新娘子早晚都是你的,还非要急这两步?”

    “哎呀你闭嘴吧, 你懂什么啊!”段慕昂看堂哥没有眼力见儿, 忙哭笑不得的拖住他袖子往下拉:“五姐和傅雁声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哪里像旁人那般还要矫揉造作,惺惺作态?人家看新娘子盖着盖头走路不方便, 上前扶一把怎么啦?!吃你的菜吧!”着硬生生把段慕云按到一大盘菜后头去了。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显扬这话的极是!我心疼筝儿,怎么啦?”傅行简回头笑嘻嘻道。他转头拉住段慕鸢,心翼翼的扶着新娘子就要往喜堂上去。“筝儿心,这儿有台阶!”他低声对段慕鸢道。

    “哎········看看人家傅行简对五姑娘,再看看咱们那起子没良心的爷们儿·······”女眷们不能入席,这时候都在喜堂后单开几桌吃。可也能听见前头喜堂上傅行简对段慕鸢不断的关照,不禁十分羡慕。这场低调隐秘的婚礼安排在段家大院,因为是在乐安本地办的,而段慕鸢在外人眼里已经死了。所以只请了两家亲人和段傅二人的至交好友如陆朗等。老二房一个儿媳妇一边吃菜一边对自己那忙着羡慕段慕鸢的妯娌道:”五姑娘这些年吃了那许多苦,傅行简若是不对她爱如珍宝,大奶奶又怎么舍得把五姑娘嫁给他呢?虽他们到最后是要傅行简跟着五姑娘去苏州,可这毕竟是要过成一家人的。若非看他是个可托付之人,依大奶奶的性儿,是绝不会松口的。”

    “也是,也是!哎,我还记得五姑娘教人从那边段慕麟的院子里抬出来时的模样呢。我——”话的妯娌压低了声音:“我那时候以为五姑娘铁定是撑不过去了,那身上都是伤啊········没想到,没想到·········”

    “五姑奶奶这些年积德行善,上天也垂怜。”段慕昂的妻子文文静静的。“诸位嫂嫂,咱们先别话了,前头是不是在拜堂?”

    众女眷忙停下了吃菜扯闲话的嘴,一齐侧耳倾听着。就听见前头喜堂上高声道:“一拜天地!”

    盖着红盖头的段慕鸢缓缓弯下了腰,红盖头微微向下滑去,她视野里出现了一只挺修长好看的手,一把托住那盖头往回推了推。傅行简在盖头外:“筝儿,我看见了,你真好看。”

    段慕鸢忍不住笑了起来。傅行简,快四十的人了,还像个少年似的。她随着“二拜高堂”的声音弯下腰去,听见傅行简在一旁替她对谢妙华大声笑道:“娘!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筝儿的!”

    谢妙华好像是哭了,欣慰的哭着,用一块段百川留下来的手帕擦着泪水。段慕鸢也忍不住湿了眼眶。她想娘你别哭,终于有人替你照顾我了,你不必担心我往后孑然一身孤独终老了,你别哭,你别哭········

    “夫妻对拜!”堂上高声道。段慕鸢忍住眼泪低下头,听见傅行简在那边声道:“筝儿,我好高兴,我好高兴!”

    “我也好高兴。”她在喜乐声中直起身子温柔道。傅行简仿佛还要什么,院子里却突然有厮大声道:“大奶奶!六爷!外头有两位僧人前来拜望,是来贺喜呢!”

    “是我大哥!”傅行简高兴地。“快!快请进来!我还准备派人去请呢,这么大的喜事,大哥怎么能不来?!”

    两个僧人进来了,果然是了因。可身后却又跟着个俊逸非凡的年轻和尚,瞧着颇有佛性,不像普通沙弥,倒像是个有道高僧。可看年龄却又不太像。宾客们开始吃酒。傅行简把段慕鸢送进洞房,转过身来看着他哥哥和那个微笑的和尚。

    “没想到错过了看你和弟妹拜堂,歉甚歉甚。”了因含笑向傅行简行了个佛礼。傅行简摇摇头,想问兄长要不要进去见见筝儿,洞房里的新娘子却让人出来道:“同傅大哥本是旧识了,没什么可避嫌的,进来话吧!”

    两个僧人同傅行简一道进了屋子,傅行简还在犹豫让新娘子顶着盖头话怕是闷得慌,可一看却不禁哭笑不得——新娘子本人早把盖头给掀起来顶在头上了,还拿了个旁边果盘里的糕饼吃着。见傅行简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己,顶着精致妆容的段慕鸢吐了吐舌头:“我饿嘛!早上起来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成亲真是累死了!”

    真是任性啊········傅行简头疼的想。自恢复了女儿身份,他发现段慕鸢的性格倒是越来越像孩子了。有时候任性的很,好像要把童年缺失的那一部分任意妄为的岁月都补回来似的。自己的娘子能怎么办?宠着呗!他笑着摇摇头走上前去,抬手把段慕鸢的盖头接下来放在一旁的喜盘上道:“慢点吃,我给你倒杯茶,当心噎着啦········”

    了因带来的奇怪和尚微微笑着旁观傅行简和段慕鸢的互动,轻轻点了点头,看起来竟然是十分欣慰。傅行简道:“大哥,这位高僧是········”

    “噢,这位是千山禅师,我前几年在一次论道时认识的。”了因微笑道。“千山禅师有大能,可知人的前世今生。他听我今日是你和弟妹大喜的日子,便请我带他来拜访你二人——千山禅师,莫非·······你知道雁声的前世?”

    了因回过头去看千山。千山微笑着点了点头:“岂止是知道·······他和这位女施主的前世,同在下之间可真是········关系匪浅啊!”

    这话一出,傅行简登时变了脸,他以为这和尚要什么和尚自己同段慕鸢前世有婚约之类的鬼话,要来拐走他的新娘子。于是当即便站起身来要赶人。千山和尚却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立刻不紧不慢道:“这位女施主和傅施主前世乃是一对有缘无份的夫妻。缘分当真是奇妙的东西——女施主前世亏欠了傅施主一份情债,这一世就要来还了。虽这过程不甚顺遂,可到底是修成了正果。也算是·········对前世遗愿的兑现吧!”

    “前世?遗愿?”段慕鸢笑了起来。她看看傅行简又看向那千山和尚道:“千山禅师,莫非您的意思是,我上辈子在感情上亏欠了我官人?”

    傅行简本被这和尚的几句话的很不高兴,可一听段慕鸿“官人”二字,立刻乐的开了花,简直找不着北。和尚对段慕鸢点了点头道:“正是。”

    段慕鸢对他露出了个怀疑的微笑,似乎并不相信。了因见状,怕再下去大家不愉快,连忙岔开了话题。了一会儿别的,他给段慕鸢和傅行简留下一份新婚贺礼便要告辞。

    “五台山下个月有场论道会,我同千山禅师便是要去那里。雁声,弟妹,不多叨扰了,祝你们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了因同傅行简和段慕鸢告别,那两个人挽留两句不成,遂也向他行礼送别。千山和尚却突然道:“女施主,冒昧问一声,你同这位傅施主有无子嗣?”

    段慕鸢摸不着头脑,同傅行简交换了个眼神。傅行简道:“有一个儿子,刚考中了进士,现下在京里翰林院。这次也回来了,就在外头。原先还有个女儿,但她·······大师,怎么·········”

    “花开两朵非一枝,桃李别去春复来。二位施主,多行善果然是有福报的。在下告退。”

    他对着段慕鸢和傅行简拱了拱手,脸上神秘一笑,转身飘然离开了这屋子。了因也对段慕鸢和傅行简笑笑,同他一起飘然而去了。只留下傅行简和段慕鸢在屋子里,困惑又好笑。

    “你还想去外头答谢宾客吗?”段慕鸢给傅行简嘴里塞了一块糕饼。傅行简就着她的手把那糕饼吃了,笑嘻嘻的闭上眼睛道:“我才不去,成亲挺有意思,可应酬实在是没意思。我在这儿陪你。对了——”

    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番,片刻后拿出了一个的锦盒。段慕鸢疑惑道:“这··········这是什么?”

    “开看看。”傅行简低声。

    段慕鸢接过锦盒,的锦盒个头不大,做的却是很精巧。她按傅行简示意,按了一下盒子上的一个突起,盒子应声而开。一根攒丝累珠嵌猫眼石花簪静静躺在盒子里的丝绸衬垫上。

    “跟二十多年前给你的那个一模一样,我特意让人去天竺买的猫眼石。”傅行简看着那簪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怅然:“原本那一支,给忆筝带·······带走了。这支本来·······本来是想让你成亲时戴在凤冠旁的。可簪子精巧做得慢,我又等不及要同你成亲·······”

    他抬头有些忐忑的望着段慕鸢;“筝儿,这簪子·······你不嫌弃吧?”

    段慕鸢笑着看着他,一边抬手揪了揪他的耳朵,不知不觉,眼角湿了。是她十五岁时心心念念过的那支簪子啊,这么多年了,傅行简到底还是送给她了·········真好,真好!

    “我干嘛嫌弃?”她强忍着泪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她让傅行简帮她戴上,傅行简给她把簪子别在发间了,正一正凤冠,他骄傲又开心的:“好看!比仙女还好看!”

    “好看你就多看两眼,毕竟凤冠我可就带这一回。”段慕鸢笑道。

    傅行简却是摇了摇头,他上前拥住段慕鸢道:“筝儿,等我跟着你到了苏州,咱们再办一次喜酒吧!要热热闹闹的,八抬大轿,吹吹,我要风风光光的娶你。”

    他探回身子,有些委屈的看着段慕鸢:“这一次成亲你要在老家办,为了请爹和你大哥的灵位来。所以八抬大轿也没有,鼓乐班子也没有········我总觉得,还是委屈了你。咱们到了苏州,就没有人认识你了,到时候我要热热闹闹的写上它几百张请帖,写上“傅行简,段慕鸢伉俪”!光明正大的同你成亲!“

    他低下头,可怜巴巴的看着段慕鸢眨眼睛:”好不好啊·······你好不好啊?”

    段慕鸢扑哧一声笑了。可她低下头,看到傅行简的眼神是那样真挚。热烈的让人不敢逼视。

    她想了想,轻声道:“好。”

    傅行简高兴的抱住他的新娘子跳了起来:“好!好!不许反悔噢!”

    “嗯,好,不反悔,到做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