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的时候, 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宋寅之，只是平静地望着不远处的人工湖。

    湖面上飘着几只黑天鹅，正乘着正午的阳光惬意地游来游去。

    “可以去, 但是要离湖边远一点哦, 在边上看一看就好。”宋寅之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不守信用的千古罪人，也不敢再拒绝他，只得顺着他来。

    雪球从宋寅之手中接过自己的书包，歪歪扭扭往湖边走。

    湖里的黑天鹅属于人工养殖, 脾气超乖，湖边还有卖用来喂天鹅的新鲜鱼。

    雪球指指卖鱼的摊贩：“要。”

    宋寅之二话不买了两袋，付了钱，带着两个宝宝走到浅水区, 隔着一道围栏向湖里的天鹅投喂鱼。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本来颇爱和游客互动的黑天鹅, 在看到两位宝宝的一瞬间, 忽然拍着翅膀着急忙慌地游向了湖水深处，紧紧挤作一团，啾啾乱叫, 那模样, 很明显是受了惊。

    雪球微微倾歪着脑袋, 手里的鱼举得高高的。

    “次鱼。”他一张嘴，声音发冷。

    要是会摇头，估计这些天鹅脑袋都能摇成拨浪鼓。

    而一旁的封辰宝宝，手里也拿着一只银鱼，站在另一边，蹲下身子，手穿过栏杆, 向一只在湖面迷失了方向的糊涂虫扬了扬鱼，一张嘴，声音绵软轻柔：

    “鹅，次鱼鱼。”

    那只落了单的黑天鹅犹疑地望着封辰，试探性地拨动鹅掌，往前前进了几十公分，优美的天鹅颈伸长，脑袋探过去，嘴巴轻轻啄了下封辰手中的鱼。

    接着，那只黑天鹅大胆游了过来，叼过封辰手中的鱼，扬了扬脖子，吞吃入腹，肥啾啾的脑袋亲昵地蹭着封辰的手。

    看着形成两种极端情况的宝宝，宋寅之着实哭笑不得。

    他走到雪球身边，拍了拍他的脊背，安慰道：“可能这些天鹅吃饱了，所以想找个地方睡午觉呢。”

    雪球依然冷冷地望着那堆很不给面子的黑天鹅，鼻间发出一声冷哼，接着顺手将鱼扔进湖中，拍拍手，捡起自己的书包扶着栏杆沉默地往一边走去。一直走到湖心桥上，站定，开始望着湖面发呆。而一旁的封辰见势，好像有那么点讨好的意思，他拿着自己的鱼，一点一点往雪球身边移动过去，然后在他身边站定。

    他从袋里摸出一只鱼，用那种略带期盼的目光望着雪球：“哥哥，给，喂大鹅。”

    雪球瞥了他一眼，没话，别过头去。

    宋寅之在身后紧张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心里多少有点期待，希望雨点这一动作算是两兄弟冰释前嫌的一个化解点吧，既然雪球不愿意主动，那就只能雨点来了，毕竟这种事总要有一个主动的才行。

    “真怪了蛋，这堆畜生今天怎么了，以前见个人就扑上去问人家要鱼吃，今天这是良心发现了？”这时，一旁卖鱼的大爷看到这一场景，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诧异地自言自语。

    宋寅之寻声看过去，便跟着附和：“对啊，这样弄得我家宝贝有点伤心了。”

    着，他还长长叹了一口气。

    “哈哈，可能是你家娃娃身上气势太强，把这堆畜生吓到了。”大爷在一旁开着不痛不痒的玩笑。

    “心！”

    倏然间，旁边一声尖锐的女声引起了宋寅之的注意。

    他寻声望去，还不等反应过来，就见好几个人匆匆往湖心桥那边跑去。

    心中“咯噔”一声，疾速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也不知道这座桥的设计师是不是专门出来报复社会的，在桥两旁的围栏中间凿了个几十公分的大洞，也不怎么好看，看起来虽然是没什么危险。

    但是！此时此刻，封辰宝宝不知什么原因滑倒了，一只手正紧紧抓着围栏，半个身子却已然滑进了洞中，腿在半空荡着，底下便是十几米深的湖水。

    “雨点！你别动！哥哥来救你！”那一瞬间，宋寅之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甚至产生了暂时性的失聪，脑袋里一片混乱，只是出于本能，双腿发软地往那边跑去。

    因为最恐怖的是，一旁的雪球，他正伸着一只手，看起来……像是用力推了这孩子一把。

    “噗通——”物体砸落水中，激起万丈水花。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不少人冲到湖心桥上，探过围栏往湖中望去。

    “快快快来人啊！孩子落水了！孩子家长呢！”旁边一个姐姐看起来吓得不轻，喊声破音。

    一个中年男子先宋寅之一步来到了洞口处，手机往地上一扔，爬上围栏踩着栏杆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雨点！雨点！”宋寅之声音漫上一丝绝望的意味。

    他扒拉开人群，冲到最前面，就见雨点因为年纪太，体力不支，这会儿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而一旁的雪球，正用那种非常怪异的目光看着在水中扑腾的雨点。

    真的是很怪异的目光。

    宋寅之一看，慌了神，也顾不得那么多，甚至忘了自己就是个旱鸭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水里跳。

    一跳下去，他也扑腾两下，接着也开始往下沉。

    救人的中年男子真是服了，不懂水性莽什么莽，刚把孩捞上来这又跳下来一个。

    他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宋寅之的衣领，使劲把他往上提，用劲之大，以至于臂膀肌肉虬结紧绷。

    旁边的路人见状赶紧跑到洞口处帮忙搭把手，齐心合力把三人拉了上来。

    落水的封辰宝宝已经陷入昏迷，呼吸微弱，脸色苍白似纸，一点颜色也没有。

    宋寅之也顾不得自己呛了一鼻子水，赶紧跑过去查看雨点的情况。

    “雨点你没事吧，别吓哥哥呀。”他的声音已然漫上一丝哭腔。

    救人的男子一把推开宋寅之，帮封辰先清理口鼻，然后把他的头部后仰，检查他的呼吸。

    一旁有人先电话给120，但嘴里也不闲着，开始数落起来：

    “你怎么做家长的啊，这么点的孩子你让他自己待在桥上？怎么想的？”

    “就是啊！我看你刚才就和卖鱼的聊天，聊什么事这么专心，比孩子还重要？”一旁的大婶怒气值MAX，仿佛溺水的不是别人家的孩子而是她自己的。

    宋寅之跪在已经陷入昏迷的雨点旁边，浑身湿了个透，水珠顺着发丝流下，在地上形成一滩水洼。

    此时的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有脑海中不断盘旋的“雨点一定不要有事”。

    不大一会儿，急救车的铃声呼啸而过，声音刺耳，人群迅速让开一条通道，车上利索跳下几个急救医生，当场对雨点实施专业急救措施。

    宋寅之在一边看着，眼底是无力的无助。

    是啊，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和卖鱼的大叔聊天呢。

    而且，刚才，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的确是……就在雨点摇摇欲坠之际，雪球伸手推了他一把……

    迷茫，不知所措。

    “孩子肺部吸入过量污水，现在要赶紧送去医院抢救，孩子的监护人在哪，跟我们走一趟。”一个医生探了个脑袋大声道。

    此时的宋寅之已经完全丢了魂儿，医生在一边问了一遍又一遍，也不见这孩子的监护人站出来。

    刚才那位言辞激烈的大婶忍不住伸出手戳了宋寅之一下：“喊你呢，你还发愣。”

    宋寅之这才回过神来，但好像智商全被抽走了一样，只是迷惘地望着眼前围观的人群。

    他们看着自己，窃窃私语，眼神像针尖一样齐齐扎了过来。

    好痛。

    宋寅之缓缓站起身子，回头看了眼始终站在旁边不发一言的雪球。

    接着，他回过头：“上车，去医院。”

    声音淡然，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有一丝不真切感。

    雪球慢慢回过头，看了眼波光粼粼平静万分的湖面，嘴角扯出一丝笑。

    大概是有点儿……无奈的笑吧。

    市立医院——

    “患者现在暂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因年龄太，身体机能发育不够完善，随时可能有危险，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宋寅之赶紧起身道谢：“那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孩子么？”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要保证孩子的睡眠时间。”医生提醒道。

    宋寅之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就见宝贝鼻间还插着吸氧机。

    他太瘦了，以至于藏在被子底下甚至都看不出身体的轮廓。

    封辰已经醒了过来，但是脸色很差，面无血色，可能是受了凉，身子还在抖个不停。

    看到宋寅之，封辰似乎是用尽浑身的力气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声音微弱地喊着：“哥哥。”

    宋寅之看了眼身后面无表情的雪球，深吸一口气，接着疾步走向封辰，轻轻握住他的手，替他理了理头发：

    “哥哥在这儿呢，雨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么？”

    封辰尽力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摇摇头：“我没事，哥哥别担心。”

    就是这样乖巧懂事的宝贝，怎么能不惹人心疼。

    宋寅之俯身轻轻抱了他一下，给他掖了掖被角：“好好睡觉，等我们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封辰点点头 ，细白的手指紧紧抓住宋寅之的食指。

    “哥哥，不要走，雨点怕怕。”这孩子话时气若游丝的，身体轻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嗯，哥哥不走，哥哥就在这里陪着你。”宋寅之轻轻笑着，手指回握住封辰的手。

    得到宋寅之肯定的回答后，封辰这才眨巴眨巴眼，似乎是觉得有点困了，上下眼皮也开始不住地架。

    不大一会儿，就缓缓睡了过去。

    天色渐渐变暗，天际雾蒙蒙的，将月亮遮了个严严实实。

    雪球就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金色的眸子在黑夜里散着异样的光。

    对面床上两人已经睡着了，但是手还牢牢牵在一起。

    甚至于，自己从中午开始到现在滴水未进，可是那个男人却连问都不肯问一句。

    雪球擦擦眼睛，默默从书包里拿出随手扔进去的面包，沉默地啃着。

    似乎是被这细微的动静吵醒，也可能一直保持一个动作手臂被压麻了，宋寅之从梦中惊醒，眉头紧皱，轻轻揉捏着自己的右手。

    顺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望去，昏暗的角落里，坐着一孤独的身影。

    宋寅之收回目光，手指微微抽搐了下。

    他仔细观察了下还在床上睡得熟的雨点，轻轻起身，径直走到雪球面前，拉起他的手二话不就往外拖。

    长长的走廊上，昏暗的灯光下来，将一大一两道影子斜斜地拉长——

    宋寅之没有像以前那样蹲下身子与宝宝保持平视，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也是雪球从未见过的冷漠。

    “为什么要这么做。”

    雪球抬起脸，看向宋寅之，眼底一瞬失落。

    “不是答应过我会努力和弟弟相处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雪球好像觉得，这人的声音，有点哽咽？

    “没有看好他是我的错，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你怎么能伸手去推他呢？”幸好光线不好，雪球看不到自己已然微红的眼眶。

    真的太失望了。宋寅之忽的蹲下身子，双手抓住雪球的肩膀，用劲之大以至于他都疼的忍不住皱了下眉。

    “雪球，你真的，就这么想让他死么？”

    雪球抬眼，沉默地望着眼前这个大人，没话。

    想让他死？不知道，也不确定，但当时，好像并没有这种想法，自己见他摔倒，下意识伸手想扶他一把，但却意外感受到了与之相悖的巨大力道。

    是封辰，使劲挣脱开自己的手的。

    半晌，宋寅之无力地垂下脑袋，声音透着一股不出的失望：“我知道了，我以后，尽量不会再让你们碰面了。”

    罢，宋寅之站起身，扭头往病房里走。

    狭长安静的走廊，幼的身影孤零零地抱着自己的书包，他的眼睛毫无焦距地望着某处——

    ****

    明亮的咖啡厅里，舒缓悠扬的纯音乐律动在店里的每一处角落。

    巨大的落地窗前坐了两个长发男子，头发高高束起，面容是不同常人的艳丽。

    封祁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咖啡杯，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袖子微微耷拉下去，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

    “你怎么这么早就化成人形跑出来了，不怕你家那位急得上吊么？”对面的黑衣男脸上是戏谑的笑，似乎有点看不懂眼色，还在开玩笑。

    封祁抬眼瞥了他一眼，没话。

    “哦~我懂了，你这个loser是不是被人家撵出来了？怎么着，又把你那位惹人怜爱的弟弟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封祁把咖啡杯重重一放：“我没有。”

    “那是……”

    “我只是把他推进湖里了而已。”

    “噗——”对面的黑衣男一口果汁喷出来，幸亏封祁身手灵活，及时一躲，这才避免果汁浇头。

    “不是，兄弟，你这太毒了吧，我知道你弟弟是妖，就算丢火坑里也屁事没有，但在凡人的眼中，这是件很严重的事情，你要是个成年人，这就是蓄意谋杀，直接给你安排上坐北朝南的牢房，还送根银制手镯。”

    黑衣男觉得太不可思议了，特别这俩人还是亲兄弟，亲兄弟都能下次毒手？

    “没，我是伸手扶他一下。”封祁瞪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这种智商是怎么统治整片海域的。

    “哦哦，那还是你的问题。”“为什么。”

    黑衣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人类和妖怪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人类，会习惯性偏向弱者，如果今天溺水的是你，我估计你家那位现在肯定已经亲亲抱抱举高高你了。”

    “而且，恕我直言，你真的斗不过你弟弟，用他们凡人的话，这就是典型的绿茶白莲花，他们人类都特别喜欢这种人，迷得不要不要的，明白么。”着，黑衣男指指自己的脑袋，“因为他们这里不行。”

    见封祁不话，似乎是在沉思，黑衣男又乘胜追击，继续喋喋不休道：

    “不然就按照你一开始的想法，弄死他，让妖界管理局重新给你配一位‘天机’，你也不用再跟你弟弟明面上撕破脸了，不然，我帮你动手？”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封祁才堪堪抬起头：

    “你敢。”

    声音冷的像刚从冰水里捞上来。

    黑衣男一摊手：“开玩笑嘛，怎么还急眼了呢。”

    封祁疲惫地倚在沙发靠背上，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头顶亮晶晶的吊灯。

    旁边两个女孩正举着手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窃喜，手指微微挡住手机，不停对着这边两人聚焦拍照，嘴里也不闲着：

    “呜呜呜好好看呀，去要手机号吧。”

    这时候，封祁猛地坐直身子，吓得旁边两个女孩还以为是自己偷拍被发现了，赶紧收起手机，假装四处看风景。

    “我，不想以孩子的形态这样继续下去了，我想，变回大人。”

    作者有话要：很快就要变回大人了，要珍惜最后宝宝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