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书霖不醒，就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所有经历。

    这个梦中世界就是墨书霖过不去的坎，是墨书霖的悲伤，是墨书霖封锁自己的桎梏。

    它想到了仙人秘境里，那一条竖直向天，倒逆而流的瀑布河。身在水里的他们尚且知道在河水到达天空前赶紧离开，如今的他们又怎能沉溺在这样的时光里，任由时间一点点将他们推向未知的远处。

    它担心梦境的结束会让墨书霖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是它的到来，提醒了墨书霖这世界存在着不合理。可如果下一次梦境重新开始，连它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呢？

    它又如何告知墨书霖？

    它赌不起。

    “不。只要我不醒，师尊就永远不会消失。”墨书霖已经相信了白玉茗的话，只是他不愿意醒来。

    在白玉茗出真相后，整个世界都停止了。

    浑浊的红黑色天空让世界变得恶心又阴郁。大地没有半点生机，只有暗红色的砂石泥土。绝望覆盖在每一寸地方。

    远方的端木锦焰满目仇恨，停在了自废灵根前的那一刻。

    下一秒是绝境。

    再下一秒是重生。

    而墨书霖还有机会，却表现得像个满盘皆输的赌徒，仅剩下最后一瓶酒，做一场梦。明知道自己将要冷死在路边仍不想失去梦中得到的谎言。

    肥兔叽将兔爪贴在墨书霖的脸上，希望这样能将力量传递给墨书霖。

    兔爪渐渐变成了人手，肥兔叽变成了白玉茗。乌黑的长发覆盖在大红色的衣服上，衬得他的肌肤雪白无暇。

    白玉茗察觉自己身上竟然有衣服，意识到他在墨书霖梦境中拥有了一定程度的自由。

    他不用完完全全地遵守原有世界的规律准则，可以随心所欲地实现自己的想法。

    白玉茗看向墨书霖，认真道：“我不会消失的。我还在外面看到了你。不定你醒来我就在外面了呢？”

    “真的吗？”墨书霖低声道。他紧紧盯着白玉茗，生怕眨眼就错过眼前的爱人。

    “……”白玉茗有些紧张，他也担心自己并不在外面，无法承诺墨书霖。

    但在察觉墨书霖又有陷入癫狂的趋势，白玉茗匆忙道：“会的。一定会的。相信我。”

    得到白玉茗的承诺，墨书霖逐渐放松下来。

    墨书霖点点头，试着从梦境离开，回到现实之中。

    世界由实体渐渐虚幻，白玉茗也同样开始虚化。

    看到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白玉茗有些惊慌，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恐惧。可理智告诉他，这是离开梦境的必然现象。他应该保持冷静。

    可是，他为什么要哭呢？

    白玉茗察觉到自己脸上有湿润滑落，有股来自内心底部的悲痛涌现。他劝墨书霖远离梦境，他自己却舍不得梦境。

    白玉茗保持住了冷静，但墨书霖无法保持，他一把抱住半透明的白玉茗，不愿意回到现实。

    整个世界在墨书霖抱住白玉茗的那一瞬间恢复了实质。

    “你骗我。我醒了你就没了。”墨书霖摇头。他不相信白玉茗的话，喃喃自语地重复着，“你会消失的。你一定会消失的。”

    “我……”肥兔叽有些无措，“可我亲眼看到了你啊。我在外面，你也在外面。只是我和你做了同一个梦。”

    它不知如何让墨书霖冷静下来。大概是这一切对墨书霖的冲击太大了，墨书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现实。

    墨书霖仍旧不信，他摇着头，痛苦道，“只要我不醒，师尊就百分百地存在。我不要醒。”

    如果醒了，一切记忆都成了回忆。

    他不要这样。

    白玉茗听着难受，“可为了虚无缥缈的梦，放弃现实，值得吗？”

    墨书霖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地抱住了白玉茗。

    他太贪婪了。

    他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赌不起。

    白玉茗双手圈住墨书霖的腰，脑袋靠在墨书霖的肩膀上，“我每天看话本，从话本里得到了刺激，浪漫，喜悦，悲伤，可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只有现实所拥有的一切才是你所拥有的。一切精神追求都该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你应该去追求灵石、修为、去看更多的风景。”

    “师尊，人最终都是一缕魂魄，真实和虚幻，最后都是记忆，有差别吗？”墨书霖将白玉茗搂得紧紧的，“与其活在痛苦的现实里，为什么不活在虚幻的快乐之中？”

    白玉茗只觉得墨书霖疯了。心脏却在抽疼。

    墨书霖将白玉茗拉出怀里，抚摸白玉茗的头发的同时，吻轻轻落在白玉茗的泪水上，“如果师尊真的想走，为什么师尊要哭呢？”

    白玉茗看到墨书霖瞳孔里的自己。

    他的表情太悲伤了，就像看到了另一个人。

    “留下来。”墨书霖祈求道，“在这个世界里，有师尊，有形形色.色的人替我爱你。这不好吗？”

    “不好。墨书霖，你不能这么自私。”泪水再次从白玉茗眼角滑落，白玉茗紧紧拽住了墨书霖的衣领，“你对我好，我也想给你最好的啊。”

    沉溺梦境最后只会什么都得不到。他决不能这般自私，让墨书霖因一时的欢愉而导致终生都沦陷在悲痛之中。

    “为了我，师尊更该留在这里。”墨书霖眼里有了偏执，想要用尽一切方法将白玉茗留下。

    白玉茗却是冷静了下来，淡淡道：“可你阻止不了我，我随时都可以醒。”

    只要他想，他已经能随时去那个天道混沌世界。

    听到白玉茗的话，墨书霖的双手无力放下，他嘴巴张合，片刻后只出一句，“所以，师尊你也要抛弃我吗？”

    白玉茗的心脏顿时就抽疼起来。

    墨书霖的一生就像悲剧的集合。飞云谷被毁，灵根受损，进入门派得不到帮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生路，在魔域闯荡，却连连遭遇背叛，挫折。但即使这样，墨书霖还是一步步走到了渡劫修为。然而在成神的那一刻，却被作者写死了。

    或者在墨书霖的角度，他的遭遇是天道厌恶他的证明。

    被全世界抛弃的墨书霖好不容易才在梦里找到了一丝温暖。

    选择在温暖的梦里死去，或选择在冰冷的世界里苟存。这选择题对从到大都没有得到过温暖的墨书霖来，真是太简单了。

    可作为一个旁观者，白玉茗又实在难以同意墨书霖这样醉生梦死地放纵。

    没等到白玉茗的回答，墨书霖冷冷发笑。笑容没有一点喜悦，只有冰冷、偏执、悲伤。笑着的墨书霖比哭着的白玉茗还要难过。

    笑着笑着，墨书霖深深吐了一口气。

    墨书霖有了决定，“既然师尊不知道怎么选择，那便不要再选择了。”

    天地忽然昏暗，山河幻灭。

    白玉茗察觉自己竟然回到了锁玉殿的床上，四周不再是房间的家具，而是一片黑色。他想起了那个梦境，下意识抽了抽脚。锁链扣住了他的脚踝，除了待在床上，他哪里都去不了。

    墨书霖从黑暗中走出，穿着那身魔尊战袍，气势逼人。

    墨书霖一点点靠到床边，白玉茗心翼翼地后退。但他退不了，身后就是床头，脚上是枷锁，他哪里都去不了。

    然而，墨书霖没有强迫他，而是坐到了他旁边，就这样静静地，无焦距地对着前方的黑暗。

    白玉茗渐渐放松了下来。

    这样的墨书霖却让他更想哭了。

    墨书霖这么好，为什么世界要让墨书霖遭遇那些不公？

    温暖盖在白玉茗的手上。墨书霖的手有薄薄的茧，但很暖，像有一股力量帮他撑起了整个天地，可以让他安心躲在墨书霖的保护之下。

    白玉茗忍不住将脑袋靠在墨书霖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了墨书霖的手臂，他用左手与墨书霖的右手十指相扣。

    世界就剩下了他们，安静得连呼吸都能清晰听见。

    可白玉茗却感到了安心。

    这一刻，他觉得身在梦里也挺好的。

    但这都是梦，是无处可逃的绝路。他们已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里。既不愿意走到现实，面对现实带给他们的痛苦，又不愿意再继续享受虚幻，沉迷在那片虚幻的世界之中。

    进退两难的他们回到了这张床上，像个害怕雷的孩子般缩在床上哪里都不去。

    白玉茗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与墨书霖经历过的一幕又一幕。

    初见时，那瓢泼的大雪将月雪峰的所有生命都盖住，却盖不住那瘦可怜的孩子墨书霖。那时候白玉茗一心想着躲避端木锦焰，没想过自己会与墨书霖纠缠在一起。

    接着，墨书霖带着他去赚钱。虽然墨书霖没有，但那张的脸上写满了洋洋自得。哪怕灵根被魔气缠绕，墨书霖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可以用双手实现许多想要达成的梦想。

    后来，他们生死契约了。如今想来，白玉茗觉得自己真的很傻。生死契约这么明显的漏洞，他竟然看不穿。

    若是真正的天道怎么可能让他们结契成功。当然是墨书霖的情感战胜了理智，才会让梦境产生了冲突。

    想着想着，白玉茗慢慢抬起了头。

    那样开心、自信、自强不息的墨书霖却被逼迫成为了一个偏执、自卑、无法相信世界的魔尊。

    白玉茗更心疼了。

    如果天道的作用是带给墨书霖悲伤，他怎么能成为天道的帮凶，让刀插得更深呢。

    白玉茗的手抚上了墨书霖的脸颊，“书霖，你不是这里有一个传，只要在极光下接吻，有情人就能终成眷属吗？你带我去好不好。”

    墨书霖眨眨眼。白玉茗的话就像一滴水落到了死湖里，泛起了阵阵涟漪。

    “还有流星，彩虹，三生石，瀑布，古木……还有那么多地方我们都没去过。”

    “我不走。”

    “我在这陪着你。”

    既然命运让他穿越到墨书霖的梦境，那就让他成为这片虚无里的唯一真实，令墨书霖再次微笑。

    作者有话要：　　感谢在2020-09-04 23:57:40~2020-09-05 21:15: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天使：酒窝饱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