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恍然若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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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丝突然的挫败感,和对人生的苍白无味感,让她感觉自己只是方垆心寻找李万水的路途上的一个随从,要自己作为这个随从的意义,充其量是万晓晓让她一路上照看方垆心,不要让他如上次离家出走一样,突然消失了。

    又想起月月方垆心每天晚上,都会被他自己的噩梦折磨醒,不由得猜想方垆心的内心是如何的可怜。

    作为一个作家,丝丝的想象力丰富而强大,可想象力并不能洞察人心,她无法揣测到,方垆心承受着一种怎样的心魔煎熬。只能感觉到,如果方垆心每天晚上都如月月的那样,那他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如此可怜的人,清纯美丽的月月,才华与美貌并重的万晓晓,为何会爱他呢?

    “丝丝姐,和我捡鸡蛋去。”月月把一个篮子递给丝丝。

    丝丝接过篮子,看月月还提着一个篮子:“有很多鸡蛋要捡吗?”

    月月已经轻松愉快地向着柴屋后走去:“也不是很多,但每天都要捡,就在芒果树后面那一片林子里。”

    看丝丝跟上来了,月月回头一笑:“鸡晚上下蛋,上午就得捡,不检就坏了。鸡散养在林子里,林子的虫就会很少。”

    丝丝不觉变得木讷了,这是作为一个作家的她没有想到的:“是嘛,那挺好。”

    “丝丝姐,你心情不好了吗?还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丝丝强打起精神:“走,中午我要亲自炒鸡蛋。”

    白日驱浓雾,山风除阴霾,晃眼之间,林中雾只剩得丝丝缕缕,似白丝绕千树、炊烟留余痕。

    随着月月在白雾飘渺的芒果林中前进,心中苍白无味的丝丝更觉恍恍惚惚。

    在丝丝缕缕的薄雾中进入芒果林深处,一路上,零星地散落着劳动工具,耙子、锄头、大剪刀、箩筐、柴刀、木梯、扁担劳作的人随时来,又随时去,不曾收拾过。有的树下沿树干周围半米刨开浑圆的坑,也有剪下的枝桠整齐地堆放在林间。

    望一望好似刚刚结束,又随时可以开始的劳作痕迹,丝丝恍然明白,之所以整天只在吃饭时见到月月的父亲,原来他一直在林中劳作,尽管他的腿患固疾。

    想自己年复一年地游荡在山水之间,和他父亲日复一日地劳作在果园里,有本质上的区别吗?游荡在山水间,是因为爱上苍凉和诗意,爱那辽阔与苍茫,爱那雄浑与皎洁;他父亲劳作在果园里,爱生活吗?还是因为无可奈何?

    想着,丝丝双眼不由得湿润了,就像露珠爬上了眉宇。他父亲这把年纪,腿有顽疾,依然日复一日地劳作,就算是为生活所迫,至少爱女儿的心是真的,以微薄的收获,支撑着父女俩的生命成长和老去,这就是真正朴实无华的爱着生命与生活,用最高贵的方式。

    生命中无法遗落的憧憬与心愿呢?那些刨的施肥坑,那些剪下的枝桠,那些耙在一起的枯叶,应该都寄予着他父亲的憧憬和心愿。他一定希望用他自己力所能及的所有,换得正值青春美丽的女儿,能有皓月般的皎洁光辉。

    月月的心真的因为那群‘禽兽’的施暴,而全然死灰了吗?看她熟络地穿行在果林里,神采奕奕,尽管始终带着愁闷与哀伤,青春的活力如皓月银光。

    年复一年地游走,写出无数诗意与锦绣篇章,这过程中,也曾在孤寂苍凉的夜风里静观自己。到此时此地此景,丝丝才发现,原来从前的静观自我很肤浅,似有顿悟,却又觉得差一点,至于差那一点,像是被这林中丝丝缕缕的薄雾魇住了。

    鸡蛋并非散落于林中,而是集中于一处。母鸡们很有群体精神,晚上栖身一处歇息,指不定讨论过自己什么时候下蛋,甚至讨论过那只公鸡更有劲。

    还没看见鸡蛋,就清晰听见母鸡下蛋后“咯咯咯”的报喜声,让飘渺空灵的青山颇为热闹。

    到达芒果林的东边,眼前窜出几颗高耸入云的银杏树,丝丝猛然扑在银杏树干上:“月月,这几棵树得三千年了吧?”

    月月放下竹篮,蹲在丝丝脚边,捡起一个鸡蛋:“应该有,据这些树都是唐宋年间开始有的。丝丝姐,你看,这树下有很多鸡蛋。”

    丝丝慌不择路地踮起脚尖,紧贴着银杏树干,惭愧道:“哎呀,对不起,我踩着鸡蛋啦。”

    低头看,脚下确实破了鸡蛋,丝丝慌忙蹲下来,愧疚难当。

    月月微微笑着:“不碍事,烂两个不碍事,鸡蛋多呢。”顺一指:“你看,那边桂花树下最多,它们很有章法的,都来这里生蛋。”

    顺指向一看,不远处有几颗巨大无比的桂花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散落于树下的鸡蛋,像是洁白浑圆的美玉堆堆散散。

    蹲下来,把鸡蛋一颗一颗捡进竹篮里,有的还有余温。

    仔仔细细寻着把鸡蛋捡完,月月在不远处拿起耙子:“丝丝姐,你在桂花树另一边歇一歇,我把这里耙一耙。”

    丝丝想要帮着耙,四下望一望,没看见多的耙子,也暗笑自己不会耙,只好站到桂花树的另一边。

    凭树远眺,莽莽苍苍,郁郁葱葱,看不见高楼,看不见人家,恍若置身于绿色的大海之中,杳渺难寻。微微寒凉的春风迎面而来,闻得到芬芳,听得见鸟鸣,仰头是古老参天的苍翠,纵目是无边无垠的绿涛,思绪里不由得泛起辛酸苦辣。

    看过无数美景的丝丝,心中也惊奇,赫然发现,原来遍览河山,与年复一年地生活在绿涛之中,大不相同。自己是心有不甘的**,在河山中寻觅富贵荣华、光耀名节的莽夫;月月和她父亲,是这绿涛中的隐士,是用全部的生命紧随天地气脉,不争不夺,全他们自己,悄然了一生尘缘。

    回头见月月,俯首弯腰,正用耙子把枯叶平整地铺开,正在精心为母鸡们梳理温床。她像一个从天而降的仙子,默默生活在这莽莽苍苍之中,不见繁华,不思追逐。

    提着鸡蛋回到院坝里,丝丝寻觅着喊:“益之,儒敏”

    喊几声,无人回应,四间屋子探头看过,不见人,丝丝不由得骂道:“两个死男人,又到哪里作死去啦?”

    月月把两筐鸡蛋放进厨房,出门看丝丝在屋檐下骂,笑起来:“哈哈哈,你管他们干嘛,让他们玩去吧。丝丝姐,你歇着,我去摘些菜,中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