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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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山脚下,两军的激战持续了整整一夜。

    封山县赶来的援军以陆军为首,沿着封山脚下的狭平原与瓯雒军队厮杀,所携带的秦弩灵巧,适宜集结列阵朝瓯雒军队进攻。而瓯雒的灵弩上岸之后难以补充重箭,只能改用轻箭扫射。一波波秦军的轻甲死士架着牛皮铁盾,迎着箭雨上前厮杀,瓯雒但凡运送一架灵弩上岸,秦军势必破坏一架。

    钦江岸边,瓯雒战船上的灵弩也只剩下了三架,再也不能往岸上运送灵弩,只能留下来保卫主战船。

    陆上战场由秦军占了上风,但水上战场却丝毫没让秦军讨到半分便宜。即便是封山军奇袭,将瓯雒的舟战船破坏大半,却也无法对瓯雒兵力造成实实的伤害。瓯雒人极其擅长水性,在水中如同游鱼一般,躲过了秦军的箭矢,弯刀上岸,长弓登船,又是一场恶战。

    灵山军队经过前头的一次大败,战船所剩不多,已经全数出动,却仍然冲不破钦江上瓯雒军队的水上防线,眼看着下游的瓯雒军队援军不断,却只能干着急,催促战船躲避灵弩的箭雨,半分也不能前进。

    直到第二天东方泛起鱼肚白,两军刀兵碰撞之声才堪堪有弱下去的趋势,却是两方都咬着不先撤兵,怎么也不肯发出收兵的号令。

    封山山腰之上,赵佗这方的秦军早已耐不住了,封山援军伤亡惨重,水上传来的战况更是不容乐观,简直就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白白地用灵山的军队去将瓯雒的战船拖住罢了。

    掌管号令传达的秦兵队皆纷纷翘首,满心焦急地等着幕府传来鸣金收兵的指令,简直恨不得自己先将山下厮杀的兄弟喊回来,却又一分一毫也不敢动弹,只能将手中的鼓槌握紧又握紧。

    幕府之中指挥作战的赵佗又如何好受过了?一道一道战况传来,每一道都在催促他收兵停战,每一个来传战况的士兵,脸上那明明白白的焦急失望,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收兵,何其容易?将外头候着的近卫喊进来,当即就可以将兵力尽数撤回。可收兵又谈何容易?如何能够收兵?投降之后,便是接连败绩,士气大伤,他也没有任何底气去跟瓯雒丞相翻脸。

    败兵、投降、嫁子?荒唐!

    可这一个一个的伤兵,都是跟他一同翻越五岭的秦人,每一个人,他都熟悉,那一片片秦甲,一顶顶秦盔,如今尽数染血,叫他又如何忍得?

    赵佗看着手中秦剑,终究忍不住大步往外走去,大喊出声:“号令兵何在?”

    那兵上前时,抬眼便看见赵佗的铁黑脸色,只见他双眼通红,牙关紧紧咬着,下颌线绷紧尽数显露,那一瞬,只仿佛让人觉得他是受了什么重伤一般。连兵都不敢话,只慌忙低下头去,拱手等着号令。

    光熹微,赵佗扭头面向山下,看着那在光亮中渐渐清晰的战场。上头尸首遍布,破碎的兵器散落一地,甚至难以分辨倒底哪一个是秦人,哪一个是瓯雒人。

    赵佗回头,看向面前低着头的兵,深深喘息,开口:“鸣……”

    未等赵佗完,只听山下传来越人急促的呼啸声,赵佗转身急急朝前走去,站在一株巨木旁,倚靠着树干看向山下——越人听到那声声呼啸,当即往后疾速撤退。赵佗一刻也不能等了,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待到天空大白,日头真正升起,封山脚下的平原之上,战场已经重归寂静。瓯雒军队后撤内亭,只留下几艘战船停泊在钦江沿岸。越人可没有收拾战场收敛同胞尸身的习惯,这几艘战船,也只不过是岗哨斥候之用。

    封山守军就地歇息,伤兵转移到近处的灵山县治疗,封山县令李缮只命令自己的副将整军休息,自己先随着赵佗,去了灵山县落脚。

    李缮也是当时随着任嚣一同南下征服岭南的秦人,与赵佗一样出身赵国,只是年龄,相比之下,要与任簇更为亲近一些。一听到任簇负伤,当即答应赵佗出兵,刚刚停战收兵,就叫嚷着要去看任簇。

    赵佗与李缮赶回灵山县府时,已经是将近正午时分,本以为任簇还昏迷着,却不曾想等两人走进屋中时,已经看见任夫人扶着任簇起来,已经是刚刚换完药的模样。

    身边也没有近卫,只有任夫人的陪嫁侍女在旁边帮忙伺候。任夫人将刚刚空了的药碗交给侍女,转身捏着手帕去给任簇擦了擦嘴角。

    任簇抬眼,忽地眼睛一亮,声音微弱,却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亲昵地喊出李缮的字来,“子修来了?”

    李缮点头,看见任簇身上的层层绷带,忽地脸色也白了,匆匆走上前来,拱手给任夫人行了个礼,“嫂子。”

    任夫人这才转身,看见李缮,当即开口问:“战况如何?”

    任夫人这一问,任簇当即明白过来,看向赵佗,目光沉沉,“赵大哥,瓯雒灵弩……”

    李缮回头看了一眼赵佗,倒是先替他话,“虽然我方伤亡严重,但好歹是双方平,灵弩可惧是可惧,但若是一路败仗,莫战报传回咸阳,便是传到番禺,这个后果也不是你我能够承担下来的。赵大哥这一仗,也是救了你的命啊!”

    任簇一听这话,也无话反驳。秦国法令严苛,李缮的话不无道理,他们南下翻过五岭已经过去九年,一直以来都是与雒越部族交战,胜负交织,也是夺了地,算是胜大于负。可若是这一回,让瓯雒彻彻底底占了上风,依照越人好战的性子,只怕以后都难以翻身。

    赵佗看了任簇一眼,一开口,却没有半分喜悦,“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任簇,你得对,灵弩确实可惧。今日这一仗之后,若没有任郡守派兵支援,你我没有能力再一仗了。”

    任簇一愣,赵佗的口气居然松了。莫不是太阳西边出来,便是任夫人也忍不住往外头瞧了瞧。

    李缮也在一边连连点头,附和道:“封山守军伤亡也很严重,这下看来,即便是有援军,也是要休养生息好些日子了。”

    任簇趁热铁,扶着床榻咬着牙坐直了身子,道:“我即刻给叔父修书,将战况汇报给他,一是请求援军,二是看日后如何。”

    赵佗没话,一手扶着腰间的秦剑剑柄,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李缮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任簇的榻边,“那灵弩真是……”

    外头脚步声急急,赵佗下意识往回扭头,只见赵仲始往内里走来,身上血污战甲还没有换,腰间带着的秦剑随着步子晃荡,匆匆往屋里赶来。

    “何事?”

    赵仲始见屋内人都在,先是一愣,定了定心神,拱手朝赵佗道:“父亲,越裳的使者来了。”

    赵佗一愣,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李缮一听是越裳,下意识侧目看向赵佗,面上的神情明明白白。赵佗“娶”了越女的消息,早在灵山县传开了,他们几个交好的秦官,谁不知道赵佗险些与越裳起来,如今老越裳侯死了,新越裳侯即位,越族之间起了不的波荡,周边好几个县府都纷纷探消息。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李缮也不可能早早准备好了兵力,赵佗一封信来,当即扬起战旗便出发支援。

    见着赵佗没话,李缮倒是有些忍不住,先开口问:“来的使者,是什么身份?”

    赵仲始看了赵佗一眼,垂眸回话:“越裳侯越木身边的近卫,报了名字,叫屠梏。”

    李缮了然点头,看着赵佗道:“来头不,听越山身边有三个心腹,皆是屠氏一族的,是兄弟三人,其中最受越木信任的,便是其中最的那个,就是这个屠梏。”

    赵佗听着,略点了点头,问:“如今他在哪儿?带了多少人来?”

    赵仲始回答:“屠梏一人来的,没带卫兵,现下在前厅等着。”

    “噢?一个人?”李缮也有些惊讶,抬手摸了摸下巴,“莫不是来投诚?毕竟咱们跟瓯雒了一次平手,他们雒越要是想做墙头草,也不是不可能。”

    李缮想起什么,开口问赵佗,“赵大哥,兴许,是修好的机会,借雒越瓯雒,总比我们自己来要划算得多。且援军多少数量未知,若是瓯雒突然进攻,我们又该如何呢?”

    赵佗下颌线一瞬绷紧,脑中蓦地浮现越枝的面容,咬牙切齿,在丰子岭上辱骂他,那样气焰嚣张,一字一句直直戳向他心中所想,叫他想起来他都来气。

    赵佗声音沉下来,冷如冰,“了为着什么来的了吗?”

    这一问,倒是赵仲始先沉默片刻,似是有些犹豫,带着怯意开口,“是了,屠梏以来便得明白,雒越可发兵夹攻瓯雒,不计前嫌,只要一点,将越女送回去。”

    赵佗面色不变,冷冷一笑,这越裳侯,也不过就这一个软肋,如今是真真切切被他拿捏在手里。“他还什么了?”

    赵仲始一愣,面色一瞬尴尬,磕磕巴巴地接着:“先送越女,再发兵攻瓯雒。若是不送,便是瓯雒不发兵,越裳也会带着雒越人进来。如今,越裳侯带人,已经将丰子岭山下沿路卡住,确实是,一步也不后退了。”

    果不其然,好一个趁火劫。

    作者有话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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