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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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间山风肆虐,连月亮都仿佛受不住那狂风怒号,急急忙忙往西边的丰子岭深处沉了下去。灵山县彻彻底底地被黑色夜幕笼罩住,唯有正当中的灵山县府衙里头,火把高举,数座院子房屋里头,没有一点灯光将熄灭的样子。

    那灵山县府私宅里头更是如此,近卫、厮、侍女,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便是看见赵佗来了,也没功夫行礼,只做着手上的功夫,匆匆对赵佗弯了弯腰便算了。

    赵佗一进院中,抬眼便见一个厮手中端着一个木盆快步走出来,上近前一看,只见那木盆中全是血水,搭着条脏污巾帕。越看,越叫赵佗眉头紧锁,脚下步伐加紧,往里屋三两步迈了进去。

    屋内守着的人并不多,任夫人并没有凑在床榻前,只站在一旁,指挥着厮侍女交替换水,煎药熬汤。床榻边上,两位军医,一个躬身站着,一个伏身跪着,赵佗尚未走近,便听见叮叮当当几声,是金属箭矢落入铜盆中的声音。

    赵佗长长呼出一口气,看向任夫人,也见她的手按在衣襟胸口出,双眼闭着,重重叹息出声。

    箭矢已经拔出,后头的侍女端着热热的汤药上来,候在任夫人身边。军医擦擦额头的汗水,取过银粉来,混着止血草药细细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绢布层层包扎固定,这才收好医箱药囊,转身面向侍女,伸手想要取过汤药来给任簇灌下。

    任夫人只侧身将药碗端在手中,道:“不劳烦军医了,还请军医速速去帮军中的弟兄吧,这了有我看着便好。”

    军医听见这话,扭头又看见赵佗在,见赵佗也没吱声,自然不好什么,只还是本着医者本分,从任夫人手中接过药碗,低头嗅了两回,又分出来尝了一口,确定药性无误,方才背着医箱,向任夫人和赵佗分别行礼,走了出去。

    军医走出屋去,任夫人也只留下两个近身的厮侍女,将剩下人都发出去,不留在近前。任夫人端着药碗,抬眼朝赵佗看去,只轻轻摇头,直往任簇床榻边走去。

    任簇此刻还昏迷着,胸口缠着厚厚几层绢布绷带,仍掩盖不住里头透出来的血丝,白布上隐隐透着红,叫人看了也心惊。任簇脸色苍白,连着嘴唇也是不见什么血色,任夫人跪坐在床榻边的软墩上,端着药碗,捏着木勺,一勺一勺地给任簇喂药汤。

    赵佗看着床榻上的任簇,双手紧握,牙关咬紧,一双眼中血丝爆红,狠狠喘了好几口气,方才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来,“弟妹,此仇,我定向越人讨回来。”

    任夫人手中木勺一顿,却没有回应赵佗的话,反倒是将药碗和木勺捧在手中,喘息几下,开口道:“君子被抬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迷迷糊糊的,却咬着一句话不放。”任夫人侧身扭头,望向赵佗,一字一顿,“灵弩可惧,莫瓯雒。”

    赵佗脸色铁青,却没应答一声。

    任夫人与任簇是少年夫妻一同走过来,一起下南越,也知道赵佗的脾气倔强,轻易不肯低头,此刻看他这样的脸色,也知道他是不信,只转身回来继续给丈夫喂药。

    “君子跟着任郡守,虽然比赵大哥年纪许多,可南下时,也已经是军中的千夫长,这么多年,一路走过来,什么没经历过。可这一回,君子伤得这样重,是头一回,便是雒越人,也没有能耐将他伤成这个样子。”

    赵佗呼吸沉重,目光深深,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任簇,语气中尽是满满的自责:“弟妹,这一回,是我指挥不当,只看着背上的雒越,却看轻了瓯雒,连累了任簇。”

    赵佗这话一出来,任夫人给任簇喂药的手当即顿住,只听见他又:“我已送信到封山县令李缮手中,集合封山与灵山的兵力,并我手下的军队,定能克瓯雒,报这次的仇。”

    任夫人手中的木勺哐当落在碗中的汤药之中,转身过来,急切而无奈,只喊出一声,“赵大哥……”

    “父亲慎思!”

    任夫人抬头,赵佗也转身,只看见赵仲始匆匆迈进屋内,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佗身前站定,一手扶着腰间秦剑,眉头皱着,似是隐忍着什么,半晌才下定决心,咬牙躬低身子,拱起手来。

    “父亲,瓯雒军的灵弩着实惊人,水上作战,我军的秦弩根本不是灵弩的对手,父亲身在丰子岭未曾看见那灵弩,重箭轻箭皆备,确实不是……”

    赵佗冷冷一喝,“住口!”

    赵仲始肩头一抖,下意识噤声,双手手指蜷缩握紧,抬头看向赵佗。

    赵佗冷着脸,双目锐利如他腰间秦剑,只叫赵仲始忍不住后退。可便是半步,赵仲始也退不得,他亲眼见过瓯雒战船上发出的漫天箭雨,亲眼见过那一发便可穿破战船庐室的重箭,若是他今日退一步,赵佗便不会信他的话。他眼见着任簇倒了,不能再看着赵佗倒下!

    父子二人目光相撞,一瞬如若硝烟炸起。

    赵仲始往前迈出一步,“父亲!”

    赵佗别过脸去,侧身掠过赵仲始肩旁,往外走了一步,一手按住腰间精铁秦剑,一手背在身后,声音冷冷,不容得丝毫反驳,“信已经送到李缮手中,明日日落之前,封山守军便会沿着钦江包抄瓯雒军队,引诱瓯雒上岸拼杀。在水上,秦军难敌瓯雒,在陆上,可不一定。”

    赵仲始听了,低头细细想了片刻,也犹豫起来。

    灵山县西面便是丰子岭,钦江从丰子岭流出,一路往西南而去。瓯雒的军队,便是沿着钦江爬上来的。钦江西侧,是包括丰子岭在内的绵连山脉,可钦江东侧,一直到封山,却是一片低缓的平原,面积虽不大,却足以容纳两军厮杀,西侧有水,北侧有山,正好是可以容许围剿歼灭的战场。

    论陆上作战,秦军最拿得出手的自然是骑兵,但岭南山地复杂,难以发挥,秦军并没有在岭南大批饲养战马。虽没有骑兵,但秦国的强兵步卒却不容觑,集结冲杀,黑甲铁剑,是一扫六合,吞并了天下。

    赵仲始也忍不住心动了。

    “这……”

    赵佗转身回来,面向赵仲始,“仲始,瓯雒的那些,我绝不答应。”

    话已经到这个份上,赵仲始也明白赵佗的话确实容不得他反驳一分一毫。赵仲始拧着眉头咬牙思索许久,终究还是拱手朝着赵佗一躬,“儿子明白了,立刻下去休整兵力,准备明日之战。”

    赵佗只轻轻颔首,看着他转身走出去。

    屋外是一片漆黑,只有点点火光引路,赵佗只看着赵仲始一头撞进那片黑暗之中,疏忽在屋外门后消失了身影,似乎是彻彻底底融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赵佗转身看向床榻,任夫人手中仍端着那碗汤药,眸中沉沉,是难以消散的担忧,看向赵佗,越发叫他觉得内疚心痛起来,一眼再不敢看向任簇,咬咬牙抬脚往外走了出去。

    黑夜消散,黎明降临。日头重新从东边升起,辉落在钦江水面上,覆盖上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只见船只残骸遍布河面,碎片混着粗细不同的硬木**,散落在河岸两边。太阳刚刚升起,两方都有人来收敛兵卒尸身,秦越双方的人一见,个个是怒红了眼,只无奈不能抽刀拔剑,再狠狠厮杀一场。

    那怒意在两方兵士之中酝酿,只叫每一柄秦剑,每一张越刀,都嗡嗡作响,只欲饮血。金乌划过天幕,又一次逼近丰子岭。

    日光被丰子岭吞噬大半之时,守在钦江下游的瓯雒战船上,号角呼啸声交叠响起——秦军来袭!

    只见钦江下游,秦军的赤马快船齐整列队,溯江而上,直直冲着瓯雒的战船而来,长弓硬箭带火,未等越族的呼啸声落下,便纷纷离弦破风,朝瓯雒的战船飞过去。

    钦江之上,火光顿起。瓯雒士兵高呼,扶着灵弩转向,铮铮弓弦发出声声怒吼,粗大的箭矢腾地划过江面,直直入秦军赤马快船的船舱之中,甲板破裂,船上秦兵齐齐跳船,借着船身掩护,随着钦江水流,往下游而去,直到出了灵弩的射程,才出水上岸。

    火光未灭,只将钦江岸边的战场照得一清二楚,战士或穿皮甲,或穿黑甲,中了箭浮在水面,江面之上,已不见一条秦军战船。

    瓯雒人被袭击,登时怒极,杀红了眼,未等主战船下令,装载着灵弩的型战船已经往岸边停泊,士兵推着灵弩下船,直往秦军逃亡的方向追去。钦江往东,平原逐渐缩,直到撞上封山山脉,再度化为丘陵。

    灵弩装车,轮毂钉钉作响,追着秦军的黑色旗帜而去。地势收窄,越族兵士之间,不知是谁眼尖,先瞧见山头一点光亮,抬手贴近嘴边,正要发出呼啸警告族人。

    却听山腰那边,铮铮弓弦声齐响,**破空,如雨而至。

    越族呼啸响起,灵弩之下车轮停定,箭声接连,迎着对面的箭头冷光,没有丝毫惧意。

    月色之下,大地如同镀上一层水泽,点点滴滴都泛着柔柔亮光。封山山腰高地之上,秦国旗帜飘扬,幕府之下,可将战局看得一清二楚。

    战旗之下,主将只握紧腰间秦剑,便是指节发白,变得青紫,也浑然不觉,双眼只看着山下战场厮杀,眉头越来越紧。

    作者有话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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