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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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佗与越枝分作两路, 赵佗先回灵山县府,越枝和屠梏在后,却是往任簇的私宅走过去。屠梏没半点干涉瓯雒和秦军的意思, 看越枝, 也只低着头一副恹恹的样子, 别是帮衬赵佗跟瓯雒讨价还价, 就是去瞧瓯雒一眼,只怕也提不起兴趣来。

    两人回到任簇私宅前头时, 任夫人的侍女与厮早已在门前等着,厮上前,领着屠梏往任府旁边的一座独立院走去。而侍女却领着越枝照旧进了任府,回到府内她原来住的院子里头。

    越枝前脚刚踏进院门,内里便传来啪嗒啪嗒的欢快脚步声, 一抬眼,果真是屠竹跑出来迎接。

    姑娘身上还穿着越族的衣裳, 蓝布短褂,百褶布裙,双臂上纹着灵蛇百虫,一连到肩头背上, 还有蝴蝶翻飞的纹样, 倒是如她本人一样灵巧可爱。

    屠竹在越枝跟前停下,拉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转,问道:“见着越裳侯了吗?”

    越枝点点头, 没接着话, 牵着屠竹往里头走。

    屠竹顺势挽住越枝的手臂,声音软软, 倒似是哄孩子,“听瓯雒丞相来了,去瞧瞧?”

    越枝脚步顿住,抬手按住屠竹的手背,“有什么好见的?上回他在赵佗面前得瑟的时候我便见过一回,这次赵佗还巴不得雒越人去帮衬一二,我不想随他的心愿。”

    话刚完,越枝便觉得屠竹的手一颤,缓缓收了回去。姑娘面色不太好,蓦地带上些惧怕的神色。

    “阿枝……你好像,变了好多呀。”

    越枝眼皮一抬,将屠竹的表情尽收眼底,倒也没急着辩解,伸手去拉起屠竹的手,往屋内走去。

    “也算不上变没变,只是从顶天山到灵山,每天提心吊胆的,我现在是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有口饭吃就很知足了。”

    越枝语气尖软,屠竹的表情也渐渐松开,拽着她的袖子问:“那你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从一块儿长大的,居然敢连我都忘记?!”

    两人走进屋内,一同在木案后头坐下,越枝瞄了一眼案上的茶碗,捏起木勺舀了两杯茶汤,挪了一杯到屠竹面前。

    “之前被赵佗灌了两碗迷药,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做的,喝了之后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别是以前的事情,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也不能记得很清楚。”

    屠竹手中还端着茶水,听了这话,当即将杯子丢下,手指上还溅了些茶汤,急急捧起越枝的脑袋,左瞧右看,眉心紧紧皱着,泛起条条细痕。

    越枝笑着拍开她的手,嗔怪道:“看什么呀?要是脑子真的坏了,你这样看也看不出来。”

    屠竹乖乖坐回去,嘴巴撅着,“也不知道今年你是糟了什么罪,年前巫师占卜的时候,就你今年运道不好,却没想过会不好成这个样子。”

    “占卜?”越枝眼睛一亮,“起来也是,什么时候还能再占卜一回,现在虽然事情都定下来了,可是未来也毫无头绪的,我也心慌得厉害。”

    屠竹点点头,扳着手指头数了数日子,“还有中秋,那时候巫师还有一次大祭奠,不止越裳,雒越如今剩下的部族,也都会纷纷有大巫师进行占卜祭典。”

    “雒越族人是这样,整个南越都是吗?西瓯呢,还有瓯雒的蜀人呢?”

    屠竹拉起越枝的手,不住地附和点头,“有的!有的!中秋之期是大日子,虽现在雒越、西瓯和瓯雒面上不太对付,可是私底下,咱们来往也还是不少的,从前,你倒是最喜欢去西瓯的墟会和祭典上玩的。”

    越枝眉眼登时舒展开,一想起能看到两千多年前的越族占卜与祭典,一时间激动得连手都有些抖,却见屠竹的表情疏忽冷着哀戚下来。

    “只是现在是别想了,你现在困在灵山,我虽不懂,可我若是赵佗,也不会让你离开半步,让你见越裳侯已经是心软了,哪里还会让你回祭典呢?”

    这一句,倘若冷水一般,浇了越枝一个满头。

    是了,别是赵佗不可能答应,纵使屠梏和屠竹有本事带她溜出去瞧瞧,只怕她都不敢跟着去凑热闹。还真是难办,难得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却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留也留不住。

    屠竹笑着宽慰她,“你也别太难过了,等屠梏回去,替你跟巫师一声,替你求一卦便是了,等我们攻下了螺城,什么墟会和祭典不能去?”

    越枝点点头,也没再问。

    外头脚步声缓缓而来,木门吱哑一声被推开,屠竹的手一瞬便按在腰间的弯刀匕首上,面上暖暖笑容尽失,双眼如电,叫人心惊。越枝抬眼望去,见是任府里头的侍女,后头没人跟来,便伸手去按住屠竹的手,笑着唤侍女进来。

    侍女托着木盘,步子有些迟缓,走到越枝和屠竹跟前,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木案上。

    越枝目光扫了扫木案上的东西,烤鸡一碟,秦酒一壶,配着两碗菜羹粥饭,倒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见到的好菜。

    侍女放下饭菜,抱着木盘转身就要走。

    “姑娘留步。”

    屠竹的筷子停在半空,越枝只双手叠在木案边沿,问那侍女,“姑娘可知道,前头赵县令和瓯雒丞相,聊得如何了?”

    侍女摇摇头,将怀中木盘抱得更紧,“并不知,只方才听,瓯雒丞相已经乘舟回去了。”

    “回去了?这么快?”屠竹蓦地蹦出来一句,“别是又谈崩了?”

    “这应该倒不是,任夫人方才还,要去给赵副将和随行的兵士准备带过去的冬衣呢,这才命我来给二位送饭食。”

    越枝轻轻送出一口气,“这样来,就是谈妥了,多谢姑娘了。”

    侍女瞧了越枝一样,嘴角轻轻动了动,转身走了出去,将门也带上了。

    “听这个赵仲始,是愿意去瓯雒当王婿的?”

    越枝点点头,“是了,赵佗不肯,那子倒是看得开,我能在赵佗面前得上话,还是他牵线搭桥,将我带过去的。只是现在,赵仲始应该不需要去当王婿,顶多就是去当个人质,等这边稳定下来,赵佗自然会找方法将他带回来的。”

    屠竹重新提起筷子,夹起一片烤鸡,轻轻嗤笑一声,“这个赵仲始,还是有眼光,却没福气。”

    越枝一听这话,八卦的心思又给勾起来,抄起勺子灌下两口菜羹,问道:“怎么这么?”

    “安阳王蜀泮,只有一个女儿,前两年我们还见过一回,在九真部的年终祭礼上。那瓯雒王女,生得倒是很白净漂亮,人看起来挺聪明的,却也不像蜀泮那样倨傲。可能你忘了,她还主动跟你过话呢。”

    越枝笑起来,“还有这样的事,都‘龙生龙,凤生凤。’的,她居然跟蜀泮差这么多?”

    屠竹自斟了半杯秦酒,啧啧下肚,一拍大腿,眉毛也高高挑起来,“正是了,蜀媚珠多好一个姑娘,连我哥都,真不知道她是不是蜀泮亲生,竟然被他那样用来当取笑秦军的玩偶。”

    “你什么?”越枝手中木勺停下,“瓯雒王女,叫什么名字?”

    屠竹被越枝的反应吓到,声回答道:“蜀媚珠啊。怎么了?”

    越枝眉头深深皱起,垂下头去,不断呢喃这个名字。

    蜀媚珠,蜀媚珠……

    怎么会这么耳熟,似乎是谁跟她过这个人。瓯雒公主,蜀泮之女,赵仲始之妻……

    越枝蓦地一惊,撑着身前的木案起身,撒腿就往外跑。后头的屠竹愣了愣,也当即丢下手中的碗筷,追着越枝的脚步跟着跑了出去。

    可越枝刚刚跑到院门处,脚步却停了下来,留在门槛之内,没有要迈出去的意思。

    屠竹跟出来,也到越枝身边站定,见她愣在门边,拽住她的手臂急急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越枝摇摇头,视线穿过院门,往前头的院子而去,眉头紧锁,却一个字没能回答屠竹。

    她能对屠竹,蜀媚珠,本应该是赵仲始的妻子,不止,还是秦军最终能够击败瓯雒的关键一环。通过蜀媚珠,赵仲始摧毁了瓯雒的灵弩,赵佗斩杀了安阳王,扫平南越,一统岭南。

    可最后,蜀媚珠却死于自己父亲的刀下,赵仲始虽是胜了,却得了江山,失了美人,郁郁而终。

    越枝想起来了,从前父亲对她的那个故事,如同被蜀媚珠的名字勾起,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惹得她忍不住,想要去提醒赵仲始,若他回来,千万保护好蜀媚珠。从屋中跑出来之前,她是这样想的,毕竟灵山县府之中,除了任夫人,便是赵仲始对她不错,她能保命,也多亏他的信任。

    可是,如今,她却停住了脚步。

    她能吗?不能。自越枝得知,赵仲始并非赵佗的亲生子时,她心头便疑云密布。或是更早,早在她刚刚穿越而来,她便想,如今的赵佗,明明是一个轻视南越民族的人,又是怎么会变成历史上那个顺从南越习俗,甚至自称“蛮夷大氏老”的南越武帝?

    若是因为那个他珍视的义子呢?

    若是因为那个有一般蜀人血统的孙子赵昧呢?

    越枝的脚步停下来了,如今赵佗不过因为越人有用,才勉强结盟。瓯雒终于有一天会被平定,如果没有赵仲始郁郁而终的一环,赵佗会有别的契机,从心底接纳南越,融入南越吗?若是没有,她能活吗?南越子民,能在秦弩之下,活下来吗?

    越枝扪心自问,她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