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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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午饭吃得心绪不宁, 屠竹只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越枝倒底是怎么样了,想劝不知道该怎么劝, 想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也跟着越枝郁闷起来, 吃了饭便气鼓鼓地不话了, 喝了两口茶就回到自己房中,再没有出来。

    越枝自己纠结着, 也没有心思午睡,将屠竹带过来的弯刀匕首看了又看,倒底是没能静下心来,又走进内室,翻出屠竹带过来给她的几件越族衣裙, 用炭笔木板将上头的纹样都描了一遍。

    日头渐渐西斜,越枝感知周围光线渐弱, 方才抬起头来。

    低头久了,越枝一抬头,竟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也忽然黑了一下, 等眼前黑暗过去, 耳边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越枝瞧了瞧外头的天色,想着任夫人也该派人来送晚食了,便放下手中的东西,提起衣裙走向外头, 理了理衣襟鬓发, 方才开门。

    木门一开,越枝抬头一瞧, 外头站的,确实是来送晚食的人,却并不是任夫人的侍女,而是一身轻甲戎装,腰配秦剑的赵仲始。

    越枝有些惊讶,手还扶着木门,“赵副将怎么来了?”

    赵仲始抬了抬手中的木盘,笑道:“给你送晚食呀,我快要走了,你帮我这一回,我还不曾来谢你。”

    越枝抬眼,目光在赵仲始面上逡巡两回,终于侧身让开路。

    “屠氏兄妹和阮氏兄弟的饭食,可有人去送了吗?”

    赵仲始大步走到木案前,将手中木盘放在木案上,把上头的两分酒菜都挪了出来,径自在木案旁坐下。

    越枝瞧了瞧外头守着的秦兵,将门留着大开,转身走回木案后头,跟着坐在木案后头。

    赵仲始捧起酒壶,将两个青铜酒盅斟满,双手捧来一个到越枝面前,稳稳停住。

    越枝瞧着那杯中清清酒水,一瞬有些迟疑,还是伸手将酒盅接过来。

    赵仲始端起自己的酒盅,朝着越枝颔首一躬,道:“这次灵山县府能够解困,多亏有你。先前对你多有失礼的地方,仲始代父亲,一并向你赔罪了。”

    “这是你,还是你和赵县令一块儿啊?”

    那酒杯的杯沿已经贴在赵仲始唇边,却又生生停下。赵仲始抬起眼皮,瞧见越枝双手捏着酒盅,双眼含着揶揄笑意,正瞧着他。

    赵仲始一瞬还没回答,越枝却笑着晃动手中的酒盅,将它放到案上,一口没碰,“你谢我,我倒是信,赵县令嘛,就算了。他不刁难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敢领他的谢。”

    赵仲始不是个聋子,脑子更不笨,这样带骨带刺的话,怎么可能听不懂?面色登时青白交错,方才谢完越枝,连句话也不出口。

    越枝可没放过他,眼珠子转了两转,撇着嘴吐槽:“也不知道越族惹着你父亲什么了,叫他被看作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被步步紧逼,赵仲始正是热血少年时,虽然真心向越枝道歉,却也不能由得她自己的父亲。

    “你,也别这样我父亲,他为人还是很不错的,只是性子执拗了些。”赵仲始自斟了杯酒,捏在手中,顿了半晌,又:“至于对越族,兴许,是因为我的生父。先父死在南越战场,敌方,正是已经故去的那位老越裳侯。”

    越枝听了,垂眸想了片刻,抬手将杯中酒饮尽,笑道:“那你可得在瓯雒好好照料自己,若是你这条命没了,赵县令指不定怎么将我拆骨饮血来泄愤呢。”

    赵仲始轻轻一笑,道了声“好”,捧起酒壶,为越枝斟满酒杯。

    “你,什么时候出发?”

    赵仲始手中酒盅一顿,眼中竟然有些落寞,“一个时辰之后。”

    越枝有些惊讶,“午前瓯雒丞相才来,怎么你傍晚就要走?这么急?”

    赵仲始点点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免得夜长梦多,早一日定下来,灵山县与封山两县才能调养生息,尽早恢复元气。”

    “也是。”越枝挑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入口中咀嚼。

    “越姑娘。”赵仲始双手按在膝头,面色倒是郑重,“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了。”

    越枝手上筷子一抖,斜眼瞧向赵仲始,笑得倒是颇有深意,“赵哥,莫不是要把你的老父亲托付给我?”

    越枝话语轻佻,惹得赵仲始双颊一红,竟支支吾吾起来,许久才吐出一个“是”字。

    “父亲他性子刚硬,我劝也没用,越姑娘的话,却奏效了两回。以后秦军和越族免不得摩擦碰撞的,还得你在中间调停。”

    越枝抬手,指尖在面前的酒杯杯沿上摩擦,嘴角轻轻勾起来,“你高看我了。赵县令低头,不过是因为灵弩罢了。我,不过是个借口,是个台阶,算不上什么。”

    “越姑……”

    “好了。”越枝端起酒杯,将里头的酒水饮尽,秦酒苦辣,一瞬入喉。“你还有路要走,行李也得收拾,我不多留你,就不远送了。”

    话已至此,赵仲始也知道不该多,眼前的这个越女,虽看起来比他还个一两岁,可相处起来,一言一行,威严凌冽与他的父亲赵佗相比,倒不逊色两分,叫他忍不住跟随听从,竟然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赵仲始抿唇,按着腰间秦剑站起身来,朝越枝拱手一躬,“拜托了。”

    越枝没想到赵仲始这么厚脸皮,她眼睛一瞪,只见赵仲始直起身来,直接往外走了出去。院外的秦兵跟着他的脚步,尽数撤了出去,越枝的目光越过那房门,看向院中。

    她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她还是没能出口。

    赵仲始生性温厚,在赵佗的庇护下长大,又不记越族的杀父之仇,如此无牵无挂,毫无防备地进入瓯雒国,才能真真正正地喜欢上瓯雒的公主,接受南越的文化。而这样的赵仲始,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赵佗真心接纳南越的人。

    若是她今天忍不住开了口,让赵仲始心中带着疑惑,带着自我保护去瓯雒,若是有了什么变动,让赵佗融入南越,便再也没人能够做到了。

    赵仲始的死,会是赵佗对南越政策改变的契机。

    这个少年的命,越枝终究,忍不住,没能伸手去救。救了他,也许,赵佗的刀就会砍向雒越,砍向越裳,砍向越木和她。

    越枝扶着木案起身,往门口走去,扶着门框,往外头望去。远方隐隐传来车毂钉钉声响,瓯雒人的呼啸号令随之响起,该是,准备开船了。

    越枝忍不住,往外走了两步,又停在院中,再没往前。

    没事的,没事的,她改变不了,她改变不了。越枝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只越是安慰,越是觉得不安。

    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无知无畏,对她一个越女,又那样信任。恩义二字,如同炙热的炭火,将她的心放在上头煎熬灼烫。

    院门倏忽开启,越枝一瞬还以为,是赵仲始去而复返,可抬眼望去,见着的,却是任夫人身边的侍女,素日里对她不错,她倒是认得最清楚。

    越枝扬扬嘴角,双手叠在身前,问那侍女:“姐姐来,是有什么事吗?”

    侍女福身行了礼,传话道:“任夫人叫我来告诉越族姐姐一声,赵县令请越族姐姐收拾东西,准备准备一同去龙川县。”

    越枝眉头轻轻蹙起,“龙川?”

    侍女以为越枝不知道龙川县,笑着解释道:“正是龙川县,赵县令原本就是龙川县令,如今灵山县府困局已解,瓯雒的兵力已经撤掉。赵副将入瓯雒为质,少也得一年半载的,赵县令也决定先回龙川县了。”

    越枝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姐姐。”

    侍女转身正要走,却又扭头回来,嘱咐道:“龙川县在东边,要走水路,赵县令得先去番禺禀报南海郡守,然后再溯江回龙川县,少不得要五六日的功夫,东西还得多备一些。”侍女叹了口气,又:“赵县令了,明日间就要启程,越族姐姐早些收拾东西吧。我先回去了。”

    “姐姐……”

    侍女扭头回来,见越枝跟上来两步,满心疑惑,“怎么了?”

    越枝犹豫片刻,问道:“赵副将去瓯雒当质子,不可能一直都不回来吧,我想问问姐姐,可知道,赵县令,可有跟瓯雒丞相约定,赵副将多久才会来一趟?”

    侍女虽然不知道她问这个有什么用,倒也没有犹豫,直接开口回答,“我也是听任夫人的,秦越两方约的是,两年为期,也是定在灵山县。”

    越枝眼珠子转了两转,抬手朝那侍女一躬,笑道:“多谢姐姐,我明白了。”

    侍女福身行礼,转身走了出去,顺手还将院门带上了。

    越枝攥住自己的袖口,转身看向那木案上的两个酒壶。

    两年,还剩两年,两年之后,赵仲始便会带着灵弩回来,秦越两军就会联军南下,攻入螺城,若是在此之前,赵佗能先接纳越族,赵仲始和蜀媚珠,她和越木,或许都能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