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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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枝一听这话, 竟忍不住瞠目结舌,一瞬间连话都不利索,“真……真的?是娶来的新妇?不是九真侯的女儿吧?”

    胥循拧起眉头:“娶来的新妇怎么当九真伯, 九真侯?自然是土生土长的九真人才行。”

    从前只是听闻五岭以南直到封建社会中期尚且还有母系氏族的风尚参与, 但不论如何, 也是已经婚嫁的妇人, 却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南越的部族之中, 竟然还有这样的风气,史料并无记载,真是可惜了。

    越枝回过神来,伸手往前一引,对胥循:“此处我都看得差不多了, 还想看看九真伯与九真侯所居的屋子有何不同,能带路吗?”

    胥循一笑:“自然。”

    胥循先往前走, 越枝脚下没动,等到赵佗往前走了,这才跟到赵佗身边。

    赵佗脸色照旧阴沉,仿佛被欠债不还一般, 双手背在身后握住, 连唇角都往内收,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

    越枝见惯了他这副样子,此刻倒是丝毫没有放在身上,两步贴过去, 抬手扯了扯赵佗的衣袍袖口。

    赵佗不理, 脚步倒是缓了下来,也一声不吭, 连握着的手都没有分开。

    越枝又是加大力气扯了扯,就差挽住赵佗的手臂。

    赵佗这才黑着脸给了一分回应,惜字如金:“何事?”

    越枝瞧了瞧前头带路的胥循,“我想让九真部的工匠一起参与制造秦船,赵县令你看如何?”

    赵佗脚步登时顿住,越枝倒没有停下,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赵县令不愿意吗?”

    赵佗眉头一横,“你觉得我会愿意?”

    越枝抿抿唇,扳着手指头分析:“秦军工匠短缺,如今已经是一月,眼见着就要开春,开春后雨水增多,正式造船试船的好时候。再者,即便从番禺或是从咸阳调派工匠下来,也远不如如今就地召集工匠要来的妥当。这些才是熟悉南越水文的人。”

    “可这些,是越人。造秦船。你觉得恰当否?”

    兜兜转转,回到越枝最为担心的问题上,也是最想试探,又最不敢试探的问题上。

    越枝咬咬牙,没敢将接下来的辩解出口。

    赵佗凝视越枝的下颌线,又:“九真尚且搬来不久,你看着墟市热闹,实际民心如何,你可真的知道?九真曾经便是与安阳王最亲近的越族,如今是归着越裳掌控,日后呢?秦船事关重大,九真不是越裳,不能并论。”

    九真不是越裳,不能并论。

    越枝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

    “如果是越裳的工匠来造船呢?你会肯的是吗?”

    几乎是未加上一丝一毫思索的时间,越枝便将心里的问题尽数抛了出去。了出口,越枝这才惊觉,这些都是心里兜兜转转千百回的念头,这样问出去,赵佗只怕会生气,怒她得寸进尺,一步步朝他的底线试探。

    越枝咬着嘴唇,支支吾吾,又补了一句,“算了,我再想法子就是了。”

    “若是越裳的人来,我自然会肯。”

    越枝猛地抬头看向赵佗。她都觉得是自己幻听了,又问了一遍:“什么?”

    赵佗低头瞧着越枝那泛着粉的面颊,话倒是实实的,“我,越裳的工匠若是来帮着筑造秦船,我自然会肯。越裳倒底与别的部族不同,要越族十五部哪个部族最仇恨安阳王,无人能比得上越裳,我自然信越裳。”

    越枝双眼晶亮,将赵佗的衣角攥在手中,煞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就差拍胸脯一样地保证:“那是,要是没有安阳王,如今的越裳还能住在螺城,哪里需要受这些气。”

    越枝着,将脑袋低下去,喃喃道:“也不知道越裳部能不能出足够的工匠来,要是越裳能像九真,像陆海那样,以工事为主就好了。现在离开春还有两个月,也不知道够不够时间……”

    越枝那脑袋垂下去,后脑勺上盘着的圆髻往上翘起,将下头的红发带露出来。发带暗红,一直垂到她颈后,消失在衣领中。

    黑发,红绸带,肤色奶一样雪白。

    赵佗将自己的袖子攥紧,看向前头胥循的背影,轻轻咳了两声,“着什么急?此事大可从长计议。”

    “哪里能够从长计议,最迟仲秋,仲……”越枝连忙将话收住。还是不胜酒力,晕晕乎乎地,险些就要把话出来。

    “最迟仲秋,什么?”

    赵佗将越枝一瞬间的惊慌捉了个正着,紧追不舍。

    越枝喉头滚动,眨眨眼睛,:“最迟仲秋,船一定得下水了,不然到了冬天,水亮少了,试不出船的效果来,做了也是白做。”

    最迟仲秋,赵仲始就会带着秦弩回来,起码按照史料记载,就在这个秋冬交际,秦军攻入螺城,安阳王带着女儿蜀媚珠逃亡。

    可这怎么能够出来。越枝只觉一颗心在喉头跳。

    赵佗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倒底是个无甚可挑剔的借口,赵佗点点头,算是放了越枝过去。

    “你的是,只是造船备军,不是一季两季靠着急就能够做完做好的,你无需仅仅盯着这一年来看,太过着急,反倒不可行。一击必须中的,这才是行军之道。”

    越枝点点头,乖巧应答:“我明白了。”

    赵佗往前走,越枝跟着,一声不吭。

    赵佗忽地开口,似是话已经酝酿了许久:“我知道你想着要回去看越裳侯,等九真安定下来,我想个方法,请越裳侯来见见你。”

    越枝抬眼看向赵佗,却只看见他分明的下颌骨线条。男人双眼直视前方,脸色仍旧冷着。

    “你若是缺什么,大可直接来跟我,衣食住行,我一应可以供给。如果在外头住得不舒服,也可以搬来龙川县府,你与屠竹,毕竟才十五六岁,半大丫头,难免害怕想家,屠竹尚且能常常见到兄长。”

    也不知道是酒,还是因为话,越枝此刻心头暖暖,直叫眼眶也有些酸,鼻子也有些堵,忍不住吸了吸。

    赵佗瞧着,叹了口气,“真过得这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