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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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帝南巡,耗费半年抵望郡,又于望郡盘桓月余,船队始返。

    临行前一日,望郡落了雨。远山苍翠,山与山携袂比肩,连成起伏之状。又被天水晕出一片模糊轮廓。

    从山间绵延而下的阮水,流进城郭,岸边的春花杨柳,默默温柔地垂头不语。桥洞下乌篷船随着水流晃动。

    酒旗湿而不展,城墙亦显出隐约之态。

    每一家的檐下,穿堂燕在泥草筑的窝里伸出半个脑袋啾鸣,触水又赶紧缩回。

    细密的雨水化作重重的水晶帘。

    天地间都是笼了幻境似的朦胧。

    到了夜里,空气中开始隐约浮动暗香。

    轻盈若羽的花瓣,浮散在天地之间。

    夜色愈浓,花颜愈胜。

    似一匹墨色的绸缎,点缀了繁华闪烁的光点。

    花雨如此下了一夜。

    翌日一早,阶下落花已积了鞋底那么厚的一层。

    未闭拢的窗轩,飞花飘洒进来,桌案烛台,一方石墨里,也都落了残花。

    姬允拥被坐在床上,窗外飘花仍在飞舞。

    他抬一抬衣袖,几枚花瓣从衣褶里抖落出来,柔弱无骨,娇嫩得几欲透明,真是如玉一般。

    所以谓之琼罗花。

    姬允坐着发了会儿呆。

    才让李承年进来,服侍他洗漱。

    到底是第一回目睹如此盛景,连李承年亦不住多话起来。

    姬允伸开双臂,李承年弯着身子为他系腰带时,又忍不住道:“圣君,奴才一早起来,看到漫天漫地都是花,真是要惊得魂也飞掉了。”

    李承年并不识字,想必也是费尽了所有想象力,才将这场花雨夸得天花乱坠。

    姬允道:“哦,那现在朕跟前的,却是一具丢了魂儿的行尸走肉?”

    他这话时,语气实在很平常,内容听起来虽有话外之意,但于一贯没分寸的姬允来,却是不存在的。

    但是李承年却是抖了一抖,连忙跪下请罪。

    姬允放下双臂,牵住衣袖抻了抻,才掀一掀眼皮,笑骂道:“没胆子的东西,怎么就吓成这样了。”

    李承年磕头告饶:“是奴才嘴笨,不会话。奴才的心自然都是系在圣人身上的。”

    姬允垂下眼皮看他,脸上似笑非笑。

    这老东西倒是从来会做人得很。

    上辈子悄没声儿地投靠了白宸,却是半点不露马脚,还是到最后联合白宸反咬他一口,彻底暴露之后,他才晓得内鬼是谁。

    一个是夜夜相对的枕边爱人,一个是寸步不离的忠心仆人。

    想他姬允一生何其可悲,最想要他死的,莫不是最亲近之人。

    姬允不怨白宸,因他于白宸良心有愧;不怒背离他的臣子,因他于江山社稷有亏;亦无怪于野心勃勃的贵族,因利所往,他与贵族从来也就没有连过心。

    唯独李承年,是在姬允做皇子之时,就跟着他的。

    几十年,但凡姬允荣,李承年就不会衰。

    姬允做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李承年便做天底下最有权势的阉人。

    扪心自问,姬允待李承年,何止是不薄。

    但有些人确实是不会念恩的。

    这一世重生回来,姬允对李承年何止是耿耿于怀,简直是如鲠在喉。

    只是到他这样地步,万事不动声色罢了。

    老东西还有点用处,姬允也不想即刻将人废了,便懒洋洋地,道:“起来罢。”

    李承年又是畏惧地告了声罪,才抖抖索索地爬起来,继续为他抻已经很平整的袍角。

    他倒是很乖觉,最近一些看起来无甚作用的特权被剥了去,姬允也不再时时刻刻都叫他跟着,便越发心服侍,唯恐惹他不快。

    用早膳的时候,花雨竟然还未停。

    堂前飘飘洒洒,雨后初晴的日光穿梭在越发透明的花瓣中。

    流光溢彩一般的眩目。

    行宫里都是王京来的人,反应自是不比李承年淡定到哪里去。

    唯独姬允面色也不改一下,一口一口地,用着熬得软烂的鸡茸粥,配上一口做得精细的菜。

    很多东西便是这样。

    第一回惊为天人,第二次习以为常,第三遍,就乏善可陈了。

    所以姬允并不觉得稀奇。

    结果不出一刻钟,姬允觉得自己的脸又肿了一回。

    白宸自中庭错落的花树间走出来,雨后日光澄澈,穿透飘羽似的飞花,拂了他一身的光采。

    ——望郡有琼罗之花,惊蛰既发,雨之后,飞舞若旋,天地充盈,若神女有降。

    姬允原本以为这只是传而已。

    原来并不是的。

    只不过下降的并非神女,而是神子。

    姬允看向白宸,心里无可奈何,究竟还是只能承认:任你阅尽千帆,终归有那么一样,也只有那么一样,使你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尽日不能忘。

    白宸走到堂前檐下时,已兜了满头满身的落花。

    他立在廊下,身后是簌簌的飞花。嘴唇的形状漂亮地弯起,望向姬允的漆黑眼里,也仿佛是盈满了温柔地。

    “凤郎,”

    情人般的温柔呢喃,借了风声和花语传递过来。

    “琼罗花开了。”

    姬允坐在堂内的主位,漫天的透明花影随着少年的走近,笼向了他。

    琼罗花期在仲春,与上巳相逢。

    琼罗花开之时,邀对方赏花。

    是望郡独有的,并不诉诸于口的爱意。

    算上这一次,两辈子姬允总共看过三次琼罗花开。

    第一回也是在今日。

    姬允立在船头,白宸站在士子中间,不亲不疏,为他送行。

    姬允隔花看他,想着下一年春,要再来望郡,邀白宸赏花。

    只是未及下个春日来到,白宸倒先入了宫。

    第二回看琼罗花开,却是在十三年以后了——后梁北上,连拔十一城,老将樊城八十一岁挂帅出征,不敌,战死。朝中无人能与之战。那是姬允庸碌昏昧的皇帝生涯里,头一回直面山河飘摇的危机。也是头一回,如此不加顾忌地,对四大世家破口大骂:食君粟米,无以解忧。如之硕鼠,国之虫蚁!

    殿下寂然,无人敢言一语。

    后有隐世三十五载的白衡,一身宽袍布衣,不簪发不系带,趿木屐,出栖绿山,一路折花,骑牛入京。

    他以白衣之身,负手立于金銮大殿,眉目疏朗,声虽不高,而字字千钧。

    “草民可与之战。”

    姬允垂眸望他,这个已被传为世外的人,这个曾经拒绝任自己帝师的人。

    良久,姬允问道:“君有何智计?”

    “草民智计在一人尔。”白衡道,“此人出,则草民智计可行,能胜之。”

    “何人?”

    “草民族人,白氏子弟,名宸也。”

    白宸囿于禁内十二年,一朝身披甲胄,冰冷甲胄衬出他脸上的凌厉战意,凛凛不可侵犯。

    姬允重生之后,偶尔会想,或许一切早在白宸露出那样神色时,便已经注定了。

    然而那时的姬允并不知晓,抑或不愿知晓——

    大军开拔前一夜,白宸拥抱他身体的力度,亲吻他皮肤的热度,还有那贴住耳朵的,低低的一声“等我回来”,难免让姬允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令人手心发麻的,美好渴盼。

    相伴十三年,白宸到底不是石头,想来也该对他生出哪怕一丝的情谊了吧?

    半年之后,白衡之师于桐城行水之战大捷,将白宸更是亲手斩杀后梁主将。

    姬允看过最后一封战报,白衡不日班师,途中会经过阆州,白宸受了箭伤,暂留望郡休养,不随大军还朝。

    姬允扔了奏报,隔日便下旨,要亲赴阆州劳军。

    两月之后,在望郡的饮宴上,姬允重新见到被那世家子牵着的姝,怒而抄了那世家子满门。

    不久,白衡之师抵达阆州。

    彼时春盛,前日刚下过雨,琼罗花漫天漫地。

    姬允亲自到城门口去接迎大军,白宸坐在高马之上,脸色苍白,想是因受伤的缘故。

    然而与他四目相对那一刻,那双漆黑眼里是全然的冷漠和全然的无视,姬允那因为临别前那一句“等我回来”,而火热了大半年的心口,仿佛是即刻被冻住了,迅速地凉下来,连四肢都凉透了。

    那一日,姬允都未能同白宸单独过一句话,遑论一同赏花。

    待劳军酒已饮过三轮,明月悬于中天,姬允摇晃着,往白宸休息的帐子里走。

    他的脸皮从来是厚惯了的,白宸冷漠待他也不只一回,没道理这时才感到伤心。

    今夜月色很好,琼罗花还在放,心上之人也已归来——何苦为一丁点不相干的情绪,惊扰了它?

    姬允走到帐前,未来得及掀帐,听见那人冰冷地:

    “我只恨没有死在战场上,便不必再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