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娜法蒂的声音将他从那迷蒙而莫名的神思中拉了出来,姜流云定了定神，也不再试图去探究那段模糊不堪的过去。

    “塔沃瑞特被转变的时候，好像只差一个多月就要生产了,孩子被闷死在肚子里以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笃信自己的孩子还活着,不肯把那婴儿尸体从自己的肚子里取出来。”娜法蒂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毫无表情，眼底却流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怜悯。

    姜流云虽然没有见过塔沃瑞特的神像,却是在玛吉特神庙的典籍中见过她的神明形象。

    那是一个粗壮肥硕的人形河马,挺着个大肚子,体态臃肿粗陋，和塔沃瑞特虽丰腴却婀娜温婉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原以为塔沃瑞特河马女神的臃肿形象是由人类自粗壮的河马身上衍生想象而出,却没想到这想象竟是有迹可循。

    “——我的主人过，那段日子她每天到处乱走,除了捕猎以外，最经常做的,就是去帮助那些快要生产的产妇和儿童，仿佛看到新生命是一件让她感到无比快乐的事情，她的模样,就像个幸福的、快要成为母亲的女人。”

    “后来呢？”姜思钰忍不住问。

    “后来”娜法蒂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打了个冷颤,握着船桨的发出咯吱咯吱声，实木的船桨上已多出几条裂纹。

    “后来,拉米亚厌恶她整天挺着大肚子一副快乐无比的母亲模样，于是亲刨开她的肚子，把那婴儿挖了出来”

    到最后,娜法蒂的声音越来越低，语声急促，仿佛喘不过气来了一般。

    而仅顺着她的言语稍稍联想的情景，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姜思钰尚且年少，甫一听到这样的惨事，心中感到又冷又沉，呼吸困难。

    姜流云安抚的轻拍儿子的肩膀，许是转变成吸血鬼后他的心肠也变得更为冷硬，此刻他虽然也为塔沃瑞特过去的经历心生恻然，却并不十分深刻。

    他更想知道的是，“拉米亚为何转变塔沃瑞特？”

    若拉米亚过去转变巴斯特及奈特等人是为了增加吸血鬼的数量以扩张自己的力量，但依娜法蒂所，塔沃瑞特被转变前已经怀有身孕，有孕的女子体质本就比不上寻常人强健，并不适合成为转化的目标。

    毕竟人类成功转变为吸血鬼的可能不过百中出其一，依照少年吸血鬼邓尼斯所，当初阿开亚联军中被拉米亚看中捕获的士兵足有数千人，而成功转化的不过数百之数，更多的士兵则死于转变失败的毒液折磨。

    就连身强体壮的士兵都不一定能成功挨过转化的痛处，又何况是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的妇人。

    “拉米亚的理由是想知道怀了孕的女人被转变之后，生下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娜法蒂沉默一下，脸上毫无表情，“但大家都知道，拉米亚之所以这样对待塔沃瑞特，完全是出于嫉妒。她嫉妒任何一个幸福的女人，更嫉妒成为母亲的女人。而那时候的塔沃瑞特，正拥有了这一切她所嫉妒的东西。”

    姜流云原本以为是塔沃瑞特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引起了拉米亚的注意，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个理由。

    他顿觉自己似乎不该以常人的思想去评估拉米亚的行为，那女妖本身就是这样肆意妄为的性格，行止冷酷偏激，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似乎并不奇怪。

    “嫉妒成为母亲的幸福女人？”凯厄斯脸上扯出了一个怪异的笑，“真可笑，如果是出于这样的理由，那么埃及大半的女人都要死在拉米亚上了。”

    娜法蒂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个时候的王族和拉米亚关系密切，王族供养拉米亚，拉米亚替他们铲除敌人。而塔沃瑞特是王室公主，她生活富足优渥，没有烦恼和忧愁，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她还有个相爱的丈夫，甚至即将迎来一个孩子。不幸的是，她几乎天天和拉米亚见面，也因此引来了嫉妒的毒蛇。”

    人们总是憎恨那些拥有自己所渴盼的事物的人。

    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却是别人随可得的，并且日日夜夜在自己面前展现，久而久之，嫉妒的毒液便化作憎恨的利刃，狠狠刺向那致使自己沉沦于不甘与怨恨深渊中的幸运儿。

    凯厄斯不话了。

    他到如今也没能得到异族青年的心，如果这时候有对恋人天天在他面前亲亲密密亲吻拥抱，他想做的一定不会是祝福他们。

    “拉米亚毁了一个幸福的女人，创造出了一个疯子。”娜法蒂沉声道：“在后来的几百年里，塔沃瑞特不顾一切和拉米亚抗争，但结果都是失败。拉米亚乐于看见她痛苦疯狂的模样，因此也一直没有真正杀死她。后来，塔沃瑞特似乎放弃了，她变得温顺，成为拉米亚忠诚听话的追随者，再没有反抗她的主人。但是我的主人过，五百年前，正是塔沃瑞特向拉米亚告密，透露了鳄鱼神索贝克爱上了人类女人的事情。”

    “拉米亚将索贝克视为自己的所有物，她杀死了那个人类女人，”娜法蒂的神情变得有些怪异，似怜悯似忌惮，“爱情真是可怕的东西，它就像无药可治的疾病，索贝克无法为爱人报仇，又无法承受失去爱人的痛苦绝望，很快就自焚而死了。索贝克死后不久，我的主人和她的姐妹们就离开了拉米亚。”

    姜流云立刻恍然。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拉米亚妒忌成狂，前后有塔沃瑞特和索贝克这两个受害者，其余三个女吸血鬼难免担忧自己日后会落得与前二者同样的下场，自然心生去意。

    在这整件事情中，塔沃瑞特看似什么都没有做，却间接导致了拉米亚下势力的分裂，致使她后来在与图坦卡蒙的争斗中孤立无援，最后只能离开埃及。

    “失去幼崽的母狮会变得疯狂，塔沃瑞特发疯的时候只会比母狮子更危险，”娜法蒂冷冷道：“所以，你们可千万不要被她温和无害的外表蒙蔽了。另外，巴斯特和塔沃瑞特关系密切，如果你们和塔沃瑞特起了冲突，巴斯特和她的儿女们必定会偏向塔沃瑞特，而不是你这外来者。”

    姜流云听出了她话中的挑拨之意。

    与图坦卡蒙在一起的塞沙特自然已经和其他埃及吸血鬼形成对立的两方，他们方才并未与塔沃瑞特及巴斯特起冲突，反而是在巴斯特的引导下定下了和平的协定，娜法蒂自然会担忧他们偏向于巴斯特与塔沃瑞特一方，此刻出这一番话来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对塔沃瑞特和巴斯特生出防备，防止他们将来与巴斯特等吸血鬼联合。

    “放心吧。我们不会信任任何一个埃及吸血鬼，”凯厄斯也看出了娜法蒂的心思，面上似笑非笑，“当然，也包括你和你的主人。”

    被戳破了心思，娜法蒂面色不变，红眸看向异族青年，声音冰冷，“法老王需要你，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前，我的主人不会再对你和你身边的人类出。但是塔沃瑞特，她就像沙漠里来去难料的风暴，没有人能牵制她，谁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视线又扫了一眼异族青年身旁的少年。

    “她会伤害我儿子？”姜流云面色微沉。

    他没有忽视之前塔沃瑞特看到阿钰时的炽热又怪异的眼神，心头不由生出了最坏的猜测。

    拉米亚的孩子无一存活，于是嫉妒戕害将为人母的塔沃瑞特，甚至还养成了喜食幼童血肉的爱好。而塔沃瑞特的孩子未出生便夭折，她又是否会对其他孩童生出嫉恨之心呢？

    虽塔沃瑞特被喻为儿童的保护神，但渴血的吸血鬼终究不是真正的神明。

    他们只是将自己的獠牙隐藏，向外显露漂亮的皮囊以换得拥护和信仰，若撕开伪装，他们——还有他，也不过都是以人为食的怪物而已。

    参照这一路所见过的这群埃及吸血鬼对凯厄斯和阿钰轻蔑且无视的态度，谁又能确信这些“神明”当真对人类抱有慈悲宽和之心呢。

    “伤害？不，塔沃瑞特不愿伤害任何一个孩子，她只是想占有他们。”娜法蒂的声音放轻，眼神意有所指的在姜思钰精致的脸上打转，“尤其是黑发的漂亮男孩，最讨她的喜欢。”

    姜思钰已经十三岁了，堪堪脱离了孩童的阶段步入少年，两颊犹带着少许圆润的婴儿肥，因东方人种外貌显的原因，在这异世之人眼中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此时在娜法蒂毫无感情的目光下，他全身升起一股被猛兽盯上一般的寒意，不由下意识的握紧了中的银笛，薄唇抿紧。

    仿佛察觉到了少年的警惕和紧绷，娜法蒂错开了与他的眼神对接，看向异族青年，“你的孩子长得真好看，皮肤细腻光滑，眼睛和头发又黑又亮，埃及很少见到这样容貌的男孩儿。我想，每一个母亲都希望拥有一个像他这样漂亮的孩子。”

    娜法蒂口中虽然着夸赞的话语，但她脸上仍是一贯的没有表情，再加上平板冷淡的口吻，这段言辞便显得极为虚假而怪异。

    她话中的指代已经十分明显，连凯厄斯都沉下了脸，双眼含怒，“塔沃瑞特想要孩子，所以她盯上了阿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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