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谁知道呢,”娜法蒂冷漠道：“一个沉默的疯子，谁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你最好别让你的孩子一个人。”

    她那张美艳却平板得毫无情绪的脸上忽然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除非你想让他变成一个毫无理智到处破坏的疯狂怪物,那将会是人类的灾难。”

    姜流云不耐于她的含混其词故弄玄虚,更因她险恶的辞沉下了脸，更红宝石般的双眼氤氲着一层寒冰般的冷意,“我没时间听你这些无聊的废话，你最好把事情清楚。”

    如同警告一般，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河面上飞快涌起几道细长的水流,凝结成臂长的冰箭,带着凛冽的寒意直射而来。

    娜法蒂还未来得及躲避，耳边只听到几声急促的笃笃声响,那十数支晶莹剔透的箭矢已经围绕在她脚边深深扎入甲板，其中几支甚至穿透了她的斗篷下摆,将她钉在原地。

    看着异族青年昳丽绝伦却冷如冰霜的面容，凯厄斯心跳蓦地加快,那急促的跳动令他感觉呼吸都有些炽闷起来。

    相识数年，即使每天都相处见面，不管见过多少次,他都无法抗拒西奈法这样的神情姿态,仿佛可恨的厄洛斯悄悄躲藏在暗处,时不时就向他射出一支冷箭，令他沉沦在这不断加深的痴迷与爱恋中。

    凯厄斯两三步走到异族青年身旁,努力放缓了呼吸，不让异族青年察觉到异样，仿佛不经意抬起臂搭在对方敞露在外的肩膀上,指尖仿佛安抚似的在那冰凉细滑的皮肤上轻轻划动，“别生气，埃及人话总是这样神神叨叨的。”

    随即他揽紧了异族青年的肩，对已然被突袭的冰箭震住的娜法蒂扬眉一笑，“在西奈法的耐心耗尽之前，你最好清楚的把你知道的消息清楚。”

    经过三年的朝夕相处，姜流云已然并不排斥凯厄斯的接近，但在埃及高温的气候下，凯厄斯的体温有些太高，身上还带着湿热的汗水，令他十分不适。

    他眉头轻皱，无情的拂开凯厄斯搭上来的臂。

    “这件事在我们的种群中不是秘密。”娜法蒂不敢直视异族青年冰冷的目光，低头扯下被冰箭钉在船板上的斗篷下摆，握着船桨继续撑船，“那是在十多年前，先任法老王埃赫那吞还在位的时候，主人塞莎特尚且没有和图坦卡蒙相遇，因他还是个孩子，主人带着我居住在赫里奥波里斯。塔沃瑞特则隐居在东北方近海的塔尼斯，因她孤身一人没有追随者，平时又几乎从不离开自己的领土，所以即使是和她关系最近的巴斯特也很少能和她见一面。因此，她暗中做的事情一直没有人知道。”

    “直到有一天阿瓦里斯城附近一座村庄的村民全部被杀，我们才发现了这样可怕的事情。”

    娜法蒂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些，“塔沃瑞特她竟然悄悄将十二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转化成了同类。”

    话音一落，姜流云心中一动，脑海中随即涌现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想。

    凯厄斯一时也怔住了，“这女人简直是疯了。”

    随即他转头对另一边的姜思钰挑了挑眉，调笑道：“看来我们阿依接下来真的要心了。”

    姜思钰冷冷回视他一眼，不话。

    就在这顷刻间，姜流云心中已然有所猜测，眉梢冷肃，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未成长的孩子，必定无法克制自己的谷欠望。”

    他稍一细想，便觉心惊。

    吸血鬼是渴血的，就连他自己，在刚转变后的那段时间里也一直疯狂的渴望鲜血。

    在为人时闻之欲呕的血液，对当时饥渴的他而言不啻于绝顶美味的佳肴饕宴。

    是时，出于一种不清的本能，他不可能对阿钰下，那么走得极近的凯厄斯便是最好的猎物。

    在克里特岛前往阿尔戈斯的船上、在相携而行的密林，甚至是阿尔戈斯城内的住处，姜流云盯着凯厄斯跃动的脉搏，感受着他身上热腾的血气，神智无数次曾短暂的脱离他的身体，只剩下为鲜血而疯狂的肉/体。

    他曾无法克制的想象着，用最快的速度制服凯厄斯，扼住对方的喉咙，用发痒的尖牙咬住对方颈间的脉管，吸食那滚烫的血液，用以滋润自己干渴的喉咙和灼烧发痛的胃袋。

    即使一路上凯厄斯都不吝惜用自己的鲜血喂养他，但他仍然难以克制想要将在自己眼前走动的食物吸食殆尽的本能与冲动。

    每每在凯厄斯献血后他立即用幽鳞蝶蛊为对方治疗伤口，除了是对凯厄斯的感激与报偿之外，有更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隔绝伤口溢出的血味。

    在当时的姜思钰和凯厄斯看来，异族青年只不过是在转变初醒的那短暂时间里有过失智疯狂的行为，随后很快便恢复到原来的冷静理智，仿佛除了那已然脱离了人类身份的体质与食谱，其它再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实际上，异族青年在被转变前已然濒临死亡，他被打断了脊骨，又用刀刺入心脏导致失血，这使得他在新生期里需要比其他的新生儿更多的鲜血来弥补自己的损耗。

    但来到繁华人多的阿尔戈斯城后，他却从未因对鲜血的渴望而葬送任何一条生命，甚至在短短的三个月里就做到了抵御鲜血的诱惑——现在他们都不知道，这对其他的吸血鬼而言往往是要花费数年才能做到的事情。

    而也只有姜流云自己知道，在克制鲜血对自己的诱惑这一方面，他几乎已用尽了自己一生的毅力。

    如今这条命可以算是捡来的，他不该奢求太多，但即使时移人易，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够一如既往，而不是沦为被欲/望操纵的怪物。

    及至此刻，身为吸血鬼的姜流云心知克制血液诱惑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成年之人尚且无法做到，更何况是毫无克制力的孩童。

    “你得不错。”娜法蒂点头肯定了他的法，“儿童不会懂得克制自己，他们缺乏成熟的理智与判断力，只会凭着自己的想法与需要去做事，完全不会考虑后果。而这样的儿童拥有了超乎常人的力量，那将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她停顿一下，嗓音压低，“普通的儿童饿了会找妈妈，生气了会打架，但嗜血魔童饿了会无所顾忌的袭击眼前能看到的任何一个人类。而他们若是不高兴，便会疯狂破坏眼前一切事物阿瓦里斯城的村庄就是这样被毁灭的。”

    “嗜血魔童”姜流云喃语，听了娜法蒂的描述，稍一想象一番，便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这些被转变的儿童不具备成熟的思想，却拥有吸血鬼的非凡力量与强大破坏力，无法劝导难以管制，稍一放任便是人类的灭顶之灾。

    “嗜血魔童，这是族群内部对它们的称呼。”娜法蒂眉梢微冷，“除了塔沃瑞特，没人喜欢它们。”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凯厄斯虽然也对娜法蒂口中毁灭了一个村庄的嗜血魔童感到不寒而栗，向来多疑的心性却令他对娜法蒂的话保留了几分怀疑，“那些可怕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它们已经化成灰烬。”娜法蒂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些被转变的孩子将带来不安与纷争，若继续放任它们必将威胁到我们族群的统治与神圣地位，所有族人很快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由巴斯特和奈特来拦阻塔沃瑞特，除了‘母亲’拉米亚，我们所有的族人一起对这些孩子进行了围剿，颇费了一些力气才将它们全部毁灭。要知道，它们的身体十分敏捷，比老鼠更会逃窜，要一个一个把它们揪出来真是很不容易。”

    起那些被转变的孩子时，娜法蒂的措辞一直是“它们”而不是“他们”，姜流云很轻易便能听出她心中对这些嗜血魔童所持有的态度。

    她的口吻明确表露出了不将自己与这些被转变的孩子放在同一类，不仅如此，她甚至是将他们视为低等的、像老鼠一般的存在。

    而其余的埃及吸血鬼们既然都参与了那次围剿，明他们的看法即使不和娜法蒂等同，至少也是别无异向。

    姜流云一向不认为自己是个富有怜悯之心的人，相反的，他向来看重实际，认为同情与怜悯是最无用的东西。

    在有些时候，多余的怜悯甚至会给自己招来许多麻烦。

    但一想到那些被转变的孩童原本拥有着或许并不美满却十分安宁平静的生活，将来也会平淡而自主的走过一生，半途却仅仅是因为一个女吸血鬼的私欲而踏上充满血腥的道路和毁灭的结局，心中不由对塔沃瑞特生出一股浓重的厌恶。

    “塔沃瑞特呢？”他冷冷道：“这一切都因她而发生。”

    娜法蒂平静的回答，“塔沃瑞特当然还是我们的族人。”

    言下之意，塔沃瑞特并未因这件事而受到任何惩处。

    “哈！”凯厄斯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冷笑，“真是友爱又和睦的族群。”

    娜法蒂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垂眸敛目，淡淡道：“嗜血魔童虽然已经成为过去，但图坦卡蒙十分了解那段历史，所以他十分憎恶塔沃瑞特，更排斥嗜血魔童的存在。所以你务必要保护好你的孩子。”

    否则，一旦异族青年有了个成为嗜血魔童的儿子，那和图坦卡蒙的联盟必将出现裂缝，因为法老王必定会先消除嗜血魔童这个不安定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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