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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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淳风在梁都租屋住着,不肯回听泉府,但时不时就上门打秋风。

    自打公主离京以后,他这还是头回来,来的时候只见自家师弟忙着逗弄摇床里的孩儿,里舞着只红色皮革所制的精致拨浪鼓,孩儿被逗得咯咯直笑,满院子都是他那震天的笑声。

    “啧啧。”

    他不由感慨地发出声音。

    姜偃听出了是谢淳风,并没回头。

    谢淳风在树荫底下立定片刻,笑着步了过去:“这是怎么着,好一尊望妻石!”

    姜偃假意听不出谢淳风的幸灾乐祸,只淡淡地回:“你是在我,还是你自己?”

    谢淳风笑容逐渐消失,哀叹一声,自个儿挑了个凳子坐下,姜偃看了他一眼:“师兄忘了听泉府的椅子不结实?”

    话音一落,谢淳风整个人犹如屁股下安了张弹簧,一跃而起。继而犹如被戳了痛脚,一张脸憋得紫红:“姜偃!多少年了还搞这一套!”

    姜偃淡然处之,“是我忘了,师兄男子汉大丈夫,却患无妻。”

    “”真是句句往伤口上撒盐啊,谢淳风抹了抹脸,“你够了。”

    “何事?”

    姜偃将拨浪鼓放到儿子的脚丫子边上,嘟嘟就势爬起来去抓,摇床左摇右晃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谢淳风搓了搓,贱兮兮的俊脸朝他凑近:“师弟,听你弄了个四象天衡仪,最远能够观测到哪里?”

    谢淳风对天文很是感兴趣,可惜动能力太弱,一直仰人鼻息过活,也是怪不好受。

    见他如此诚意,姜偃答:“尚在改良当中,但,目前已可见镇星全貌。”

    “镇星?”

    谢淳风是想过姜偃的确厉害,却不知能高明到这地步,就目前观星阁里最大的那台仪器,非二三十个人抬不动的庞然巨物,最多也就模模糊糊看个荧惑守心而已,已经不算什么稀奇了。

    他不得不,他得五体投地一番,表示对后入门的师弟的敬畏。

    “是吗?那我倒要去看看,今夜师兄就待这儿不走了。”

    听泉府是他自幼生活的地方,谢淳风的房间至今都还留着,没有人动过。姜偃实在不知他矫情个什么劲,分明人在梁都却不肯回来。

    谢淳风暂于听泉府歇下,没多久,阍人来报,是文状元来了。

    这位新走马上任的榷茶使,是来听泉府还礼的,步履如风,身后跟了一行人,挑了顶上好的茶叶来。

    谢淳风盯着那咣当咣当凿地的两口大箱子,瞠目:“天师,你这就是喝到明年也喝不完啊!”

    文庚寅还特地向姜偃解释,这里头绝不止一中品类的茶叶,乃是他身为榷茶使,于各地搜罗来的好茶,也均是自掏腰包买来的。

    姜偃颔首,“文大人好意在下心领,只是的确喝不完,我这师兄好茶,不如请他分担一些?”

    文庚寅立刻道:“使得使得的,谢公子也是喜茶之人?那再好不过了。”

    当即,文庚寅命府上下人打开那口大箱,命人取出了一点雀舌茶饼,围炉而坐,当场烹煮起来。

    没一会,茶没烹熟,又有开权前来禀报,胶东王裴钰递上了拜帖。

    姜偃命开权去迎。

    这下倒好了,四个男人凑了一桌。

    那裴钰本来是见姜偃春风得意,故意地避了他许久,如今公主远征,留下一块望妻石日日以泪洗面,想来是再不敢在他跟前炫耀得意了,遂也来瞧一瞧姜偃这厮落魄失意的时候。

    但令他略有失望的是,姜偃似乎并没有很消沉,怀中抱着他一岁的儿子,宝宝舞足蹈的,大抵是很少一下见这么多生人,实在高兴极了,腕上和脚丫上拴的银铃碰击作响。

    裴钰也不能免俗,一见就很喜欢,“满的儿子?我也要抱抱!”

    他伸臂就朝姜偃过去,姜偃微微沉眉,眸光避过了他,没能让他得逞,裴钰的臂膀还僵在半空之中,想姓姜的这厮实在一如既往地气。

    谢淳风一眼看破了俩昔日情敌之间化不开的仇怨与尴尬,摇扇一笑,道:“听裴公子与昭阳郡主议亲在即,这是好事啊,恭喜。”

    裴钰冷冷一记眼刀杀过去,谢淳风自知完成祸水东引,讪讪闭了口。

    裴钰冷下脸来想着,那昭阳郡主蛮横跋扈不讲道理,谁娶谁知道。

    若不是看在太皇太后和岐王的面上,他怎肯能答应与那女人议亲。

    想也是,他堂堂胶东王,年轻英俊的王侯,有本事有名望,天下谁人不识,又谁人不知他心上只有敬武长公主?

    那昭阳郡主不识好歹,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他见了就烦,可怎么甩也甩不掉。

    一见裴钰来了以后,这三人迅速冷了场,文庚寅夹在其间,左支右绌,实在难办。

    未免气氛再如此僵持下去,他提议道:“茶开了,不如咱们来行个茶令,如何?”

    谢淳风忙着打圆场调节气氛:“嗯?这个好。行什么茶令?”

    文庚寅道:“人一有五根指头,不如我们每人提出一个自己有而别人没有的物或事,若其余三人没有,则需要折一只指,到最后,谁率先失去了全部指,则需要罚茶,或者被提问,这便由另外之人决定。”

    谢淳风指着他笑道:“你们这中看着老实的读书人,原来是最狡猾的。”

    话已至此,姜偃没提出反对,裴钰也没有,那便这么玩开了。

    文庚寅打样:“在下高中过状元。”

    “”

    全场每人折了一根指。

    谢淳风清了清嗓子:“在下,与花魁唱过曲。”

    “”

    全场人又折一根指。

    裴钰抢在了姜偃面前:“在下哼,能用双腿行走。”

    “”

    文庚寅与谢淳风一惊,对视了一眼:裴钰有点针对姜偃。

    姜偃神色漠然,一臂抱着儿子不断扭动的胖腰,一折了第三根指。

    目前他折的指最多,裴钰有意针对他,无论他接下来什么,都处于劣势。

    一轮过后,果然是姜偃输。

    实在的,谢淳风见惯了姜偃无往而不利,胜券在握的自在,为自己居然有会可以折腾姜偃,新鲜极了。

    他立刻就要提出一个刁难姜偃的问题。

    但又被针对姜偃的裴钰抢了先:“长公主对你最亲密的称谓?”

    谢淳风沉默地退了回去,嘴角上扬。

    原来,裴钰这厮故意针对姜偃,是为了自虐啊。

    那好,他也来帮他一把。

    姜偃横目看向裴钰,脸色不变:“满唤我作‘夫君’,胶东王可还满意。”

    裴钰心脏中箭。

    果然不出所料,很扎心。

    谢淳风立刻打蛇随棍上:“长公主与你最亲密的时候的称谓?”

    裴钰倒抽了一口凉气——姓谢的与姓姜的是一家,果然是一个鼻孔出气。

    可是不知道为何,他竟犹如自虐一般,很想知道。

    片刻之后,姜偃余光瞥向裴钰:“最亲密时?公主唤我哥哥。”

    裴钰“噗”地一声哈哈哈大笑起来,“姜偃你实在不行啊。”

    文庚寅与谢淳风对视一眼:这不行?公主很有情趣啊。

    而且有情趣到谢淳风这个万年老处男都不禁臊红了脸,深感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只听裴钰拍桌大笑:“哈哈哈,你不晓得,满时候,也叫过我哥哥的!”

    挑衅?

    文庚寅与谢淳风面面相觑,直感到这样下去不好,国师不准要怒了。

    姜偃淡然自若,对裴钰刺耳的笑声犹如不闻,末了,在裴钰笑声渐渐止歇,露出困惑之际,姜偃轻描淡写一击必中:“你这‘哥哥’姓裴。”

    “嗯?何意?”

    满确实是连着姓唤他“裴哥哥”的,仅限于这么唤了他便有莫大的好处拿时。可是姜偃怎么知道?满为了防患于未然,先把这中细枝末节的事都跟姜偃通过气了吗?

    姜偃微微颔首,微笑:“我姓好。”

    裴钰一口老血喷出来。

    谢淳风摸了摸自己两条臂膀,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文庚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实在难相信方才那话是无欲无情的国师大人口出所出。

    他在这里身份低微,本来不便插入战圈,但自己提出了这么个主意,只好硬起头皮去打圆场,端了一盏茶奉给姜偃:“国师您用茶。”

    裴钰瞟了他一眼,目光充满质疑:“大好会,千载难逢,你没什么要问的?”

    文庚寅当即识时务地摇头:“不不,没有没有。”

    他既这么了,裴钰也没有去逼迫他,由姜偃饮了茶,这关就此过了。

    又是一轮游戏开始,姜偃起头。他方才是在裴钰底下吃了亏,若还看不出裴钰有心针对,也枉为国师了。

    “在下,已有家室。”

    于是方才针对他的裴钰与谢淳风一人少了一根指,独文庚寅得以保全。

    但谢淳风以为,裴钰也就罢了,自己是好心好意帮他啊,却遭反咬一口,实在无辜,充满怨念的眼神瞟了一眼师弟。

    这时,开权又匆匆惶惶地进来禀告:“先生,户部吕大人来了。”

    话音一落,已形势不利的裴钰当即热血上涌,好啊,又一个公主的旧相好来了,与自己是同一战线。除去文庚寅这个和稀泥谁也不得罪的,现在的三足鼎立之势可以破除了。

    不待姜偃回话,裴钰立刻道:“请,快请!”

    完,他又看了一眼姜偃,挤出三分假笑:“我想,姜兄你应该不至于对吕大人还心怀芥蒂吧。”

    姜偃摸了摸臂弯里儿子的虎头帽,回以颜色:“吕大人与在下各有家室,何须心怀芥蒂?”

    吕归州一袭青衫常服步履风流而至,见四个大男人围炉而坐,似乎正烹茶游戏,极是有兴致,明来意,乃是听闻国师中藏有苏公旧稿特来观瞻。他本来无意加入战局,但架不住胶东王几番相请,情迫无奈,只好也落了座。

    若这胶东王与他,并非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起初公主与他走得近时,这位胶东王便一直对他如临大敌,好几次,那眼神凶恶得像是要一口吞了自己。

    如今再看这个战局,心中多少明白了几分。

    只是胶东王想错了。

    他如今早已有美妾在怀,并不再回首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再有,苏公是他一直仰慕的前代先贤名士。

    而苏嬴,亦是他神交已久的不二神童。

    更何况,国师与公主乃是正经夫妻,胶东王是个野路子。

    他实在没有必要去助纣为虐。

    于是吕归州来了以后,事情并不如裴钰所想的那般乐观,反而急转直下,于他大大不妙。

    文庚寅是和稀泥,好歹一碗水端平,但这姓吕的明显拉偏架,加上姜偃起的头,这一局,裴钰很快便输了。

    输了,只有愿赌服输,裴钰接受惩罚。

    他的眼风扫到姜偃的面上,微微一抬,精光毕现,极有挑衅的味道。

    姜偃将儿子给一旁谢淳风,谢淳风忙诚惶诚恐地接过,生怕娃娃磕了碰了,只见姜偃垂眸敛去了所有神色,肩膀一动,双拾起了面前的一盏热茶,递到裴钰的面前。

    裴钰真真正正地吃了一惊:“你不刁难我,问我问题?”

    他人之心,姜偃大度,这对比是何其惨烈。

    裴钰心里还怪不舒坦的。

    姜偃用他那听起来没什么语气但依旧不妨碍能够气死人的嗓音道:“有何可问?”

    裴钰脸上僵了一下,在众人的困惑目光注视下,只好咬着牙结果了那盏茶。仰头,喝了下去。

    接下来又数轮,都是裴钰一个人输,连喝了七八盏热茶,喝得额头上热汗滚滚。

    最后一盏喝完以后,趁他抬臂以衣袖擦汗的间隙里,姜偃告诉他:“胶东王今日出门以后,勿直接回家。”

    其实裴钰在京中并没有家,他以往每次来梁都所住的都是行馆,行馆乃属于朝廷所有,他这个异性王每次都需要请得朝廷的批准,方能够住入。

    裴钰心中更不是滋味:你让我不要回家?那不好意思了,我就偏要回去,我才不信你会如此大度。

    于是摆摆,出了一身汗,他得回去更衣了,遂起身告辞。

    裴钰走了之后,文庚寅立刻想起自己今日也只是为送茶叶而来,无端提出这么个不好玩的游戏,把自己玩得是心力交瘁,立刻就生出了逃意,见胶东王先走了,自己也赶紧告辞离去。

    这俩人都走了,剩下的谢淳风与吕归州,一个要看镇星,一个要看书稿,都走不了。

    听泉府鲜少如此热闹过。

    时辰还早,天还没黑,只得先满足吕归州的请求。在命人去取书稿的空隙中,吕归州极是诧异地问:“国师,恕吕某人愚昧,国师方才对胶东王的不要回家是何用意?”

    深谙师弟德性的谢淳风立时插口道:“这你就不懂了,我师弟是好言相劝,不然叫裴公子今日回去,必会被全天下他最讨厌的女子轻薄。你他气不气?”

    吕归州也极是喜欢八卦,“最讨厌的女子?敢问是谁家女子?”

    谢淳风抛了一个眼色过去。

    “当然是那位了。不知吕大人,你信不?”

    吕归州看看谢淳风,又望望姜偃,正色危坐:“国师的,在下就信。”

    谢淳风哈哈大乐:“看着吧。”

    隔日,便传出了消息来,胶东王回行馆,于门口被昭阳郡主所堵,双方不知何故发生了激烈的口角,昭阳郡主气怒难当,竟当众强吻了裴钰。胶东王羞愤欲死,一怒之下割袍断义,誓与之不两立,遂一早入了宫,请求太皇太后与陛下收回成命,秉着一口气,宁死,绝不与郡主议亲。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