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拿烟的手顿了顿。
马路是双向单车道,对街不过几米远的距离。水果店门口是一道颀长的背影,外卖工作服单看俗气,跟西瓜苹果橙一起倒是融洽。这人取完货,转身的时候,一辆货车挡住了视线。
冷因用食指肚将抖出一半的烟敲进去,卡车行过,那人已经骑上车走了。
冷因没来得及看清人脸。
不过即使是看清了也没用——从来只能别人识她,她认不了别人。
冷因过了马路,进水果店点了杯冰西瓜汁,本来还想买点水果,一想到回去还要洗还要削就放弃了。她竟然也会有懒得吃饭的一天,真是活久见。
昨晚狂喝混酒,今天空腹喝冰西瓜,回去的路上,冷因在想,自己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要玩完。
她也很快就尝到了苦头。
冷因把黑裙扔进洗衣机,感到底下一热,忙去卫生间处理。
她庆幸自己白天直觉很准,该备的都备好了,不用再下楼跑一趟,这会儿收拾完了可以直接睡觉。同寝室的五个人都在客厅,和对房的人狼人杀,冷因没关灯,面对着墙睡下。
再次睁眼是被痛醒的。
整个人蜷成虾米,额头冷汗涔涔,子宫像被凌迟,她低吼了一声出来;这一吼,吼得她头一眩,腹一空,差点吐了。
这时门开了,先前喊她吃饭的女生眼睛红红的走进来,低着头往自己床铺走,踩上两节梯子时才注意到下铺麻花似的冷因。
女生有过经验,问:“姐姐你是不是痛经了?”
冷因大半张脸捂枕头里,哼了一声。
“我,我去找热水袋。”不对啊,大夏天哪来的热水袋?女生正着急,突然想起来什么,“我同学有止痛药,我去找他要。”
半分钟,女生带着一个男生进来。
“我爬山应急用的,你要来干嘛?”
“哎你别问了,回头还你整盒。”
密码锁又倒腾了半分钟,男生掏出一盒布洛芬,“不用还了。”完就出去了。
女生望着门口,冷因又呜了声,她才想起来倒水喂药。
大约过了半时,冷因回到了人世,有种劫后余生的惝恍。
五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但很奇怪的,似乎比先前更安静了。
不到十分钟就熄了灯。
冷因坐床上扎了个马尾,轻悄悄的出了门。
客厅沙发上还有人聊天。高跟鞋不好走路,冷因问他们有没有多余的拖鞋,一女孩进屋给她拿了双一次性拖鞋,冷因要给钱,她摇头:“送你了。”
拖鞋还是新的,塑料纸包着,上面是一串英文。这串英文她见过,在某个香港富商身上。
“谢谢。”
“不谢。”
廊道又走出一个人,是先前那个女生。她无视沙发上的狼人杀牌友,问冷因:“姐姐你去哪?”
“下楼逛逛。”这回她是真饿了,而且担心再疼起来影响他们睡觉。
“你等等,”女生揉了揉眼睛,“我换件衣服,和你一起去。”
凌两点,街上一点不清静。
冷因问:“你不睡觉?”
女生没话。
她又问:“心情不好?”
女生这会儿应了,“一般般。”
棉拖还是不好穿,路过一个鞋摊时,冷因买了双一脚蹬的绣花布鞋,只要15块钱,她怀疑进价不到5块。布鞋是藏蓝色的,上面绣着桃粉色的花,显得她脚很白。
女生指着鞋上的花,:“这是杜鹃,我们那叫‘索玛’,每年春天开遍了山。”
“索玛?”冷因问,“你是少数民族?”
“是呀。我爸妈都是彝族的。”
“你叫什么名字?”
“苏格莫。”
路过一家夜宵档,女生扯了扯冷因衣角,压低了声音道:“姐姐,好像有人在看你。”
“哪呢?男的女的?”
“男的男的,七点钟方向。”
冷因转头,夜宵档外的几张木桌都坐了人。她问:“哪个?”
“外卖哥,”苏格莫余光往后瞟,特务似的,“他好像发现你在看他了。”
冷因心道,现在人这么懒吗,怎么突然的到处都是送外卖的?她挑挑眉道:“发现怎么了?他能看我,我不能看他?”
冷因着停下脚步,看向苏格莫,问:“你想吃什么吗?”
“啊?”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苏格莫没有。冷因点头,看向七点钟方向那个宵夜档,“那就这家吧。”
外头坐满了,苏格莫要进去看眼,冷因在外面等她,如果有人走了也好占位。
冷因走到那个“看她”的男人桌边,男人在吃一盒炒粉,头没抬。
“请问现在几点了?”
“两点十五分。”脱口而出。
冷因环顾四周,没钟啊?奇怪了,“你怎么知道?”
这口炒粉大概吃了他一个世纪,男人缓缓咽下才道:“两点下班,过来五分钟,停车点菜五分钟,等菜三分钟,吃了两分钟。”宋岳终于抬起头看她,“现在和你讲了一分钟,两点十六。”
“……”
这时,苏格莫转出来了,走到冷因身边:“里面全满了,而且都刚吃没多久的样子。”
冷因下巴指了指面前这桌,“那就坐这儿吧。一个人,四方桌,浪费资源。”
苏格莫这才发现,桌上坐着的是刚才讨论的“外卖哥”。
苏格莫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们换一家……”
“行不行啊,给个准话。”冷因指尖点了点木桌,明明轻轻点了两下,发出的咚咚声却很有力量感。
——真是叫人不得不听见,宋岳抬起头,“你们坐吧。”
冷因笑着了声谢谢,但没坐下,:“那你帮我们看一下位,我们进去点个单。”她扫了眼柜台,见没人排队,补充道:“两分钟,你应该吃不完。”
果然,两分钟一到人就出来了。宋岳觉得自己今晚吃的很慢。
冷因走过来时勾了两塑料凳,一把给苏格莫,一把拖到宋岳对面坐下。
苏格莫接过凳子,先谢谢冷因,再在宋岳旁坐下,又谢了宋岳。宋岳嗯了一声,看也没看她俩,拧开瓶盖喝矿泉水。苏格莫觉得这人真膈应。
“对了姐姐,”苏格莫想起道,“还不知道你名字。”
“也不知道我年龄。”冷因撑着下巴,唇边微微漾起梨涡。
苏格莫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管人家叫姐姐,有些抱歉的:“感觉你比我大呢。”
“没错,我比你大。”冷因看了眼桌对面,对苏格莫,“名字我得悄悄告诉你。”
苏格莫问她为什么。
她答:“好听,怕人惦记。”
点单上的很快,都是大锅里现成的:苏格莫的椰汁凉粉,冷因的猪肝粥。
他们家椰汁凉粉是招牌,五花八门的料很足,冷因很喜欢糖水,不由得看了两眼。
苏格莫捕捉到了她的目光,用教唆的语气道:“你已经吃了两片布洛芬了,不作死不会死。”
“……”冷因感觉对面男人目光动了动,当然只是感觉,因为当她看过去时,目光又掉进了炒粉。
“借你药的同学是男生吧?”见苏格莫点了点头,冷因问,“怎么会有布洛芬?”
“他们登山的包里都会揣些这些东西。”
这次不是感觉,冷因看见对面抬头了。她突然觉得这人很适合登山,个高腿长皮肤黑,长相也有点山里的气质——褒义的。
她点头,“登山啊,挺酷的,”
苏格莫猛的摇头,“酷什么酷,还不就是用来把妹的,狼人杀都成行客分享会了。”
宋岳吃完了炒粉,拧开瓶盖咕噜咕噜的喝水。终于值完了每周一次的晚两点班,困倒不是很困,只是累得不想动。
苏格莫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宋岳突然想动了。
他放下空瓶,苏格莫已经离开了,桌上只剩下两个人。
对面女人穿着浅粉色的T恤衫,黑白运动短裤,头发抓在脑后,素面朝天。宵夜档外的白炽灯下,她的脸更白了,粉白粉白的,像花蕊带粉的白杜鹃——白索玛。
“喂,”她开口了,用一种摸不清原因、但很认真的语气问他,“我们见过吗?”
我们见过吗?确实是个既浪漫又烂俗的搭讪方式。只不过一来一去直至眼下,宋岳觉得是这女人是在以一种报复的心态、故意玩自己。
“没见过。”
“哦。”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不再问了。
宋岳起身收掉塑料盒跟空瓶,丢完垃圾后,苏格莫回来了。
电单车就停在街边,离桌子不到两米。宋岳插上钥匙,启动,接电,没有马达的响声,所以桌上的谈话字字清晰。
苏格莫一坐下,冷因就问她:“你听过‘面孔遗忘症’吗?”
苏格莫摇头。
“俗称‘脸盲症’。”
“噢,听过。”
“知道是一种什么感受吗?”
苏格莫再次摇头。
冷因笑:“你看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就跟看花果山上的猴一样。你能记得猴长啥样吗?”
苏格莫头都摇大了。
“姐姐,你有脸盲症?”
“对。”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我。”
“傻啊你,”冷因舀了口粥进嘴里,“又没换衣服。”
“对哦!”苏格莫又问,“那撞衫怎么办?”
冷因目送电动车、电动车上的外卖服消失在街口,摇头:“一样衣服的,我真认不出。”
“那你分得出帅哥美女吗?”
“我问你,”冷因挑眉,“刚才那外卖哥怎样?”
“我觉得,还挺帅,”苏格莫抿嘴,沉吟片刻,“不对,应该算很帅了,因为完全没扮!”
冷因点头,“所以还是分得出来的。”
苏格莫细想着,脸盲症真的很不方便啊!认不出熟人就算了,还容易把陌生人认错,而且影视剧要怎么看?角色不得全弄混啊?
苏格莫的这些,冷因都点头是。只是她保留了一点没告诉苏格莫:她天赋秉异的听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