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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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茶室一道屏风, 祈乐天蹲在地上托腮。

    半晌, 等听见里面的一人走出来,他从光滑的反光墙面上瞟一眼,撇撇嘴:“你们可真是一类人。”焦~糖~独~家

    何进不咸不淡的语调:“谁和他一种人了。”

    祈乐天看着何进脚不停顿, 径直绕过他, 走进电梯,关上,恼得踢了一脚墙角, 又把自己的脚踢疼了,抱着吸气。

    屏风里,清冷的嗓音叫他。

    祈乐天龇牙咧嘴钻进去, 沈昱半阖眼, 在沙发上双腿交叠而坐,面前的茶几摆着一整套茶具,两只紫砂杯升起袅袅水汽,衬着身后的山水画,一副淡泊宁静的大字,好不有禅意。

    祈乐天却知道,刚刚沈昱和何进的交谈并不宁而淡, 话里话外的机锋来往, 就差起来了。

    他也没料到何进能这么杆, 一点不给他舅面子,锋芒毕露,倒不像何进往常的性子了。

    他舅呢, 也还算收敛,否则换他以前怼死人不偿命的毒舌,何进不能面色如此平常地走出去。

    祈乐天也知道,他舅这不是给他面子,他早该承认的,他舅也有用情至深的一天。

    沈昱抬了眼睑看他:“放心了。”

    祈乐天点头:“嗯,多谢舅出手。”

    他原先不懂何进做那些事的用意,沈昱给他一分析,顺便点明他在其中的用处,他就明白了。

    他被何进利用了。

    他既恼自己识人不清,无数遍心里大骂何进不把他当自己人看,想做什么直接跟他不成吗,难道他会不愿意出力?

    同时又担忧起来,何进会不会给自己惹来祸事。

    回头他厚着脸皮就去求他舅,死赖着沈昱帮帮何进。

    何进不喜欢的人,他也不喜欢,何进的仇人……不也是他的仇家,但也不能这么容易放过。

    而且他还要助何进一臂之力!

    既要闹,就要闹场大的,光这样还不足以让赵阳和黑魁哥那两帮人伤筋动骨,得有人在后边推波助澜才行,把他们的根和爪牙全部拔掉。

    沈昱当时这么一,祈乐天就心动了,再没有比他舅更心狠的人,也没有比他舅更合适的人。

    沈昱在和县里合作,作为很有钱的大佬投资人,很能得上话。

    黑魁哥那派好,一群混不吝的,就拿一条命拼,平素闹也就罢了,抓进去待几天就放出来了。

    这回就差闹出人命来,趁着□□除恶,新帐旧账一起算,可不得把他的地盘全清理了,统统教育好才能放出来。

    赵阳那边有靠山,虽然棘手也不难办,一山更比一山高,还怕没有人能治得了他们家,只看有没有惹到不好惹的。

    祈乐天特意将他往常存的压岁钱全部取出来,交给沈昱,拍着胸脯,这是他请沈昱出力的酬金,不会让他舅白干。

    沈昱竟也收了。

    原不过是爱屋及乌,为叶生的后辈惹出来的祸事料理尾巴,结果被个孩子上了一课。

    他不明着,何进的谋划在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漂亮,单批何进的策划有漏洞,过于理想化。

    何进就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拖累不了他舅。

    沈昱就不好什么了,既连累不到叶生的事,他理会做甚?

    特意将何进请过来这一遭,倒是他自持身份,自作多情了。

    沈昱当时就把屏风外的祈乐天狠狠剐一眼。

    要不是祈天,他能多此一举,跟这个从来没尊重过他的子扯皮?

    也不是他性格。

    就是叶生的亲人,他暗地里做了事,也不会想拿出来多什么。

    反正他在背后料理干净了,闹不到叶生面前去,让他忧心就是了。

    可还是得,将他那个傻白甜侄子的“好心好意”摊开来。

    这才不至于被何进卖了还给他数钱。

    但凡何进有点良心,都不能再利用祈乐天。

    也幸好沈昱技高一筹,摸准了何进的心思。

    何进这个年纪的少年,不比他早已冷心冷肺的,轻易不能被触动。

    何进愣怔了许久,才跟他:“我知道了。”

    这话倒和他在何母面前答的那句一样。

    简简单单一句“我知道了”,何情何意,也就只有他们两个自己明白了。

    沈昱不意作难何进,真要起来,何进的行事倒很合他的做风。

    只是越相似的人反而越容易排斥,何进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他除了叶生也更不喜哪个。

    连着自己亲儿子也是。

    沈昱头又痛起来,摆摆手让对面的人滚。

    他没什么话好讲,何进倒要跟他多几句了,因着他先前那句,可别辜负了他人的心意。

    何进就觉得他这话好笑:“你为自己喜欢的人做过什么?你的喜欢值几斤几两?你以前为我舅做的,给他的,是建立在你已有的能力范围之内,权势、金钱,如果你没有了这些东西,你什么都不能为我舅付出,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超出了你能力范围之内的东西,就会畏惧去得到,因为你知道自己要付出代价才能换取,可你压根换不起。”

    沈昱被劈头盖脸批了一顿,也没什么羞恼,他失笑一瞬,下颌绷得紧紧:“你的推测也有建立基础,前提是你觉得自己和我是同一类人,能以己度人思考我的想法。”

    “可很多事情是你猜不中的。”沈昱眼里是故意流露出的,让何进厌恶的长辈式宽容。

    “等你遇到了这么一个人,就会知道所有的定理都有可能破,那么一种感情,甘愿让他倾其所有为那人付出。”

    何进让他失了风度不成,也不气馁,只是想到面前这人让叶生流过的泪,受过的累,实在没好气,自知再无话可谈,轻哼一声才走。

    他的这番话,对沈昱也不是没有影响,至少不是沈昱面上表现得如此淡定。

    沈昱回去酒店,很认真地在思考,他能为叶生做什么。

    如今不是叶生非他不可,是他自个不知不觉陷进去了,叶生离了他也不是不能过活,放倒是他,没了叶生非得发疯不可。

    可他对叶生用情越深,越不敢保证叶生能对他始终如一,那晚他要的答复,叶生还没给他呢。

    如果他对叶生无用,为叶生做不了什么,那他还有什么被爱的必要吗?

    这是他一贯的思维方式,只以利益来衡量关系。

    现在听了何进的话,回去越想越可怕,叶生根本不需要他也能活得很好。

    且叶生一个对自己无欲无求的奉献型人格,普通的物质条件已经无法动他,沈昱自为他还有什么能给叶生的?

    沈昱头又疼起来。

    思来想去一晚上,倒是得出一个答案,也是他能做到的,那就是为叶生建设他的家乡。

    这倒是又回到了他擅长的领域。

    从来到这个城,叶生的家乡,见着这的绿水青山,鸟语花香,他心里已经有了个规划图。

    俗话绿水青山也是金山银山,这个地方的人就是被他们上届的领.导班.子耽误了。

    他为首的投资团队来了,资金和技术资源也就来了。

    而要发展的同时不破坏这里的生态环境,开发生态园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最好是面向高收入阶层,造适宜居住的休闲养生之地。

    里面建办有机农场,多色果园,提供绿色食品,果蔬,方便来客体验田园牧歌式生活,也可以给附近的居民带去就业岗位。

    里头额外建的疗养别墅区则不对外开放,面向特地的阶层出租,现在的人都渴望缓解都市生活压力,放松身心,如此客源不担心没有。

    有他在,出去广告也容易。

    而想的再多,他最想的也不过是在疗养区留一栋别墅,四野无人,安静不受扰,里面只有他和叶生两个人生活。

    若能如此便好了。

    他可以留下长期居住,叶生也不必为了他离开家乡和亲人。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沈昱思虑的同时,赵家的别墅里,赵父大发雷霆,训斥儿子和将他溺爱过度的家人。

    可骂什么、做什么都没用了。

    不赵阳深受重伤,还在重症监护室出不来,他的事不过是一个开头,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

    有人要搞他们赵家!

    ——

    隔天叶生没被派出所的人传唤,倒被叫去了庄校长办公室。

    郝汉趾高气扬在门外等着他:“包庇亲属,等着处罚吧。”

    叶生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听他一,倒是担心起何进做的事东窗事发,他还不知道沈昱插手进去了,面上不禁露出忧色。

    郝汉见状更自得了。

    庄校长喝过一口浓茶,将他们俩都量了一遍,最后放下杯子,清清嗓子。

    他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恶人。

    郝汉坐直身体,挺胸抬头,叶生受罚,留校转正的名额一定是他的!

    叶生是一直端正坐着的,庄校长那副严肃架势,他也仍旧温和凝睇等着的。

    “郝老师。”庄校长一开口,竟然不是先昨天那几个学生的事。

    郝汉皱眉,这样怎么被何叶生带下水。

    “郝老师。”庄校长又把他叫了一遍,“请你卸任暂时回家休息吧,你教的班级,教务处会安排给其他老师负责。”

    “什么?”郝汉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庄校长叹口气:“我知道你带的班级,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可教学和育人都不能罔顾任何一边,有的时候育人还更重要。从你来到我们一中,有家长表扬你认真负责的,也有学生投诉你体罚不尊重他们的……”

    郝汉急不可耐断:“学生都是贪懒有惰性的,怎么能信他们的话!”

    庄校长直接不接他这句话:“你知道你班上有学生已经得了抑郁症吗?”

    郝汉一屁.股坐下:“不、不可能……肯定是唬人的。”

    “已经在家里闹自杀了,幸好救下来了。”这回是叶生替庄校长答的话。

    那个学生一向不自信,经常被郝汉责骂,击得早就从垂头丧气了,有回叶生见着那学生挨不住哭泣,还安慰过人。

    请走郝汉,庄校长一改神情,笑呵呵抽出一张请柬,推到叶生面前。

    叶生开一看,惊喜道:“庄颜老师的订婚宴?”

    “可不是,年纪也不了,去市里学习遇到个好的对象,这就订下来了。”庄校长的心情显而易见的好。

    “恭喜了,庄校长。”

    庄校长摆摆手:“这话你跟她面前去,贺的可不是我。”

    叶生点点头:“成,等到日子,我去给庄颜老师送贺礼。”

    曹操,叶生出校门时就遇到了从车上下来的庄颜。

    两人互相点点头,一个道恭喜订婚,一个邀请那天一定要过来。

    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遇到个放不下的,立在迈巴赫前,拄了手杖,人容和车貌相得益彰,冲叶生半笑不笑:“我们叶生,可招人喜欢。”

    “有吗。”叶生摸鼻子。

    “不只男人,更得女人喜欢。”沈昱眸光更锐,划过校门口进去的人。

    “这可冤枉我了。”叶生道,“虽然有这么多人有意,我就喜欢一个男人。”

    沈昱一怔,似笑非笑:“你儿子不算?”

    叶生扁扁嘴:“沈先生这么就没意思了。”故意为难他呢。

    沈昱最受不了叶生这样叫他,三年前还觉得叶生是怕他敬他,才有这样生疏的称呼。

    有了如今对他直呼姓名的称呼,才知道这滋味还不如以前呢。

    沈昱一伸手,轻松揽过叶生腰肢,下巴隔在叶生肩膀上就叹气。

    今天阳光好,叶生也乐意跟他在街上多晒会太阳,听他叹气才懒洋洋问:“怎么了。”

    沈昱就可怜似的:“我该下乡了,这一去得几天才能回来见到我们叶生。”

    叶生听他这口吻就想笑:“所以是来跟我告白的啊。”

    叶生原本还以为沈昱是来接他去吃饭的,这些天他要上课,不得空,可不得沈昱自己主动几回了。

    这有了一就有二,沈昱开了个头便每天巴巴来找他了,没多少时间出去,校门口见个面也好,沈昱能安心。

    期待落了空,叶生也不好受:“这么急吗,过两天我们就放月假了。”

    叶生想了想:“也许我回了家,你会经过我们那?”

    沈昱便眯了眼露出点笑意,叶生看不到:“如果我有空,就去找你。”

    他还挺端着。

    叶生撇嘴。

    是如果,就是没空,沈昱也要抽出空来。

    沈昱略放开他,亲向额心:“等我回来,将你想的都告诉我吧。”

    他完放开叶生,上车,走得毫不留恋。

    叶生愣怔,摸摸额头,脸发烫。

    总感觉沈昱话里有话,可他还有什么好的?

    好像……就瞒了年年的事。

    哎。

    叶生像模像样叹口气,三年脸第一次流露孩子气性子,踢踢踏踏路边的石子,花了平常两倍的时间才回到出租屋。

    沈昱在车里眼看到他这副模样,眼就弯了。

    连着两天晒了太阳,第三天,沈昱登高望远,第一次有了窥览全局的心思。

    他想认真看看叶生从生长的地方。

    看看什么的山水,能养出叶生这般,玉面菩萨似的钟灵毓秀人物。

    原本就有坐直升机鸟瞰的计划,县里早做了安排,包括驾驶员、设计师和两个保镖,另加几个陪同的代表,如此机舱里就满满当当了。

    沈昱却不想这么多人跟着,如果不是其他人不放心,他一个人就够了,原本他自己就会开直升机。

    最后删删减减一番,成奎反倒留在了地面,只有四人飞上了天,包括驾驶员。

    其余两人是有正事干的,沈昱倒是成了偷闲的人。

    他也心安理得拿着望远镜俯瞰风景。

    雾影重重,沈昱眯眼看下面的山头,心里一道道规划好,哪里做什么用,建什么好。

    湖边就建一栋别墅,里头一个他,一个叶生,再没旁人。

    最近的邻居也隔着几里地。

    有什么需要,疗养区都能提供。

    他活了三十多年,什么愿望都没许过,到现在也不过这么一个的期望。

    想想未来那样的生活,倒是期待起来。

    如果如何进所言,非要用东西才能换得,等他完成这一切,造好这个生态园,他拥有的一切都能拿去。

    比起那一个人,他什么都没稀罕过。

    也许上天就是这样巧妙,他这么想了,老天爷就这么许了他。

    晴空一道霹雳。

    祈乐天在学校补课,他着瞌睡,旁边是认真看书的何进,见他惊醒还软了声音安抚他没事,春雷起,只怕要下暴雨了。

    祈乐天受宠若惊都来不及,接了成奎的电话,满脸愕然。

    前两天他才赞了一句他舅用情至深,转头就接到这样的噩耗。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哪条他舅都占了。

    心颤。

    作者有话要:  咳咳,看来今天二更不了,那这四千字就算二更叭(不要脸→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