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3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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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八日,二郎寨。翻耕过的土地有如浪涛,孙名亚立在寨门楼上愁眉不展,已是误了春耕,好不容易请官军耕了这万亩土地,前些天下雨,将翻耕上来的土块变作泥块,却是耙不得。不将土块耙成粉末,如何播种?官军待不得,是只十日帮忙,两天前官兵走了,没了这些军马,拿甚耙地?

    孙名亚身后的门楼内,刘洪道金皋正在与一个花子话,两个寨丁展开一幅床单大的东西立在一旁,花子正在讲,“洪武爷时,俺家祖上是秀才,上南京考进士,未能取中流落街头,一日,将大街上的告示揭下来包果子,却被守在一旁的差官拿住,带去见洪武爷。告示却是招将退敌的皇榜,那靼鞑王子率兵三万打到大同,满朝文武无人能敌——”。听到这,金皋道,口臭牙黄,你它娘一张臭嘴便能将三万鞑子喷死。刘洪道却满脸堆笑,冲金皋摆了摆,要继续听笑话。

    花子道一声这话是怎么,继续喷道:“洪武爷问俺祖爷退敌之策,祖爷爷吓了半死,待缓过神来,向洪武爷献了一计,将炒熟的黄豆撒于两阵前,鞑子的马闻见黄豆香,还有个不争食的道理。洪武爷连称妙计,连连点头,依法行事,果然大败鞑子。这是洪祖爷旌表俺家祖爷爷的圣旨,俺家代代相传,若非遭了流贼——上蔡的张举人出五十两银,俺还未许下,张举人极待要这圣旨,已是等得火里火发”,着,叫花子上前,指着破床单上一块碗大的红字道:“敕命之宝”,洪武爷亲盖下的。“赶出去!”,忽地,孙名亚皱着眉,进来道。金皋已听得不耐烦,了一声滚,见那花子不动弹,便上前一脚——

    “俺的圣旨,俺的圣旨!你二郎寨想干没俺的传家宝”,外面传来叫喊,“将破布给他扔下去”,金皋吩咐道。

    待屋内清静了,孙名亚道:老三,伤筋动骨还未到百日,便好利索了?刘洪道回道:“不妨事,只是郭虎伤得重,还下不得床。这是甚药,要四十七两银子,昨日秦至刚来寨中取银子,先生上璞笠山了,俺未敢与他”,罢,刘洪道由怀中摸出药方,递与孙名亚。孙名亚取过观瞧,看了两遍,骂道:“欺心的奴才,这事再没走滚,写方的卖药的打伙子欺瞒,俄每常去城中取药,怎花掉这许多银子”。金皋闻言,接过药方观瞧,冷笑道:“温瞒得素日就是个开假方的,靠着这顿顿吃炒菜,此番不知郭虎是璞笠山的?一些也没有轻重,定要治他个淹心,只是,此事与卖药的何关?那卖药的老孙向来是个本分人”。老孙闻言微微一笑,道:“不如此,怎将孙扁鹊请到寨中。拿笔来,俄写呈子呈这光棍”。

    忽地跑进来一个寨丁,禀道,郑二爷回来了。众人闻听,连忙来到女墙后,向北路望去,只见七八辆马车几十个官兵正开过来,为首一人正是郑乐密。郑乐密见着寨上的众人,远远叫道:“不好了!八爷殁了,尸首已送往刘楼,是妖莲一箭射向元大人,元大人被八爷推开,自家却中了箭,可可地中在心上”。众人闻言震惊。金皋叫道:“掌家的的呢?”。郑乐密回道:“元大人不放,俺恁必得送八爷回来,却激恼了他,俺只得自家回来”。闻听噩耗,有片刻工夫众人都噤了声,终于,金皋嗨了一声,一掌拍向垛口。刘洪道叫道:“郑二,休要胡”,缓了缓神他又叫道:“老八!你真的去了?”,随即,他怒道:“大哥怎可如此行事!前番二哥殁了,他也是丢到脑后,信也不报一个”,已是泪流满面。孙名亚道:“莫怪你哥,他是正经话,他是上达天听的人,岂可回就回”。众人向寨下赶去,一路行得跌跌撞撞,尽管郑乐密押运的只是粮车,内中并无八爷的灵柩”。孙名亚心道:回不来与信也不报一个是两码事,老三的没错,怎么连信也不报一个,前番刘洪勋殁了也是这般,看来掌家的心中惭愧得紧。他重重叹了一声。

    三天后,西平县衙,升堂鼓声当中,“叩禀老爷台下,人已拘齐,现在听审”。“带上来!”。大堂被木栅栏分为两个区域,左右两排木栅栏中间,是磕头挨板子区域,木栅栏后而则立着些虎牌,树着些万民伞,所谓万民伞,就是裙子形状被挑起来。破家的知县,灭门的令尹,明清时代的知县,经常将人活活打死在公堂。打死还是轻的,若是将人关在立枷里站几个月活活站死,比凌迟还要可怕。

    下边跪着几个人,不过也有一人不跪,只是躬身立在大堂上,此人正是开假处方的温瞒得,他有生员功名,不必下跪,知县也打不得他,要打得取得本县教谕的同意,功名享有司法豁免权,考上秀上如同当上了县人大代表。西平知县道:“他什么是依,前番救了广东抚标,兵部的旌表已挂在寨门楼子里,他家老八为救元大人身死,你未闻得呀?与巡抚大人甚是相厚,怎生惹到他头上,没个计较。我的传票他只当具文,他的呈子,我却得断个分晓”。“堂翁,那四十七两学生已还与他了,昨日大人又饬了学生十板,他还嚷赖不休,要诈学生个倾家方肯歇,求大人从中做个开”。

    知县叹了一声,道:“不叫我得个心闲,你是进了学便懈了志,听闻你家中也聊且过得,做这些不长进的营生,倒也快活象意久了。昨日饬你十板是教谕大人的意思,依着我不该饶你,必将你拶上一拶,再立两日枷,还要坏了你的功名。你是无理又无势,我是回护不得,也无心回护,今日你未见,为何无有原告,人家是不愿来跪。你既不肯赔银子,又不肯去璞笠山做两年郎中,要是这等,我再没话,这便上你的比较,下去!”。

    “大人,学生已是赔了银子,还要怎地?”。“人家要的不是你的银子,要你这有廉耻的郎中,上山医那没廉耻的强贼,二郎寨的规矩,还一个低钱没有,你自家拇量着,下去!”。温瞒得还欲再,一个衙役上前,道流水似快走,揪着他的领子,给揪了出去。“孙世扬”。“的在”。知县道:“看你这身,也是乔作斯文模样,象是有些造化的。你原不该与这个不长进的东西做成一溜子,合伙诈银子,孙名亚也将你呈在其中了,莫你冤,口称冤枉,指天地,上二郎寨,向你那孙本家求拜。二十四里路,择日登程吧,别要当耍,害的他们来县里掀腾,退堂!”。

    空空的大堂上,只余下开药铺的孙掌柜和大柜二人,傻眼地面面相觑。孙世扬长吁了两口气,道,这县里断事,全不在理上。

    开封,清明上河图中的城市。壮丽的南薰门,好象各地都以南门为尊,大都市都以南门最壮丽,南京,北京,开封,莫不如此。南薰门外有周王的许多产业与地皮,到一家碗店都可能是周王的产业,南薰门外,掠过一大片菜地,有一片坟地,叫保母坟,里边埋的都是周王府的宫女。

    开封城的西北被周王府占据,周王府周长九里,和璞笠山的周长一样,面积占了开封的五分之一,在周王府的东西南三面,簇拥着数十家郡王府,城内还有千余家将军中尉府邸,开封城被宗室占去大半面积。此外还有未注册上的宗室,有的在打烧饼,有的在卖竹杆,有的走街串巷给人洗镜子,有的在盐铺碱铺当伙计。西门外还有一座城,里边有个疏菜批发市场,四更时分便会聚满卖菜的,五更时分城门一开,卖菜的蜂拥进城,其中不乏姓朱的宗室。西门的马市,早上卖牛驴,午后卖骡马,其中也不乏宗室。宗室在开封不值钱。你请教宗室的名诲,四十多岁的人叫朱二狗,没大名,因为还在等着注册,注册后才有大名,才有铁杆庄稼。这个注册象后来的一种制度,就是老子退休后,儿子来顶替,不过在这里,是老子死后,儿子来顶替。这些未注册上的宗室,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便是:我没受过皇恩。

    九里周长的是周王府的萧墙,萧墙高三丈,上覆琉璃瓦,墙内还有一圈城濠,城濠内是紫禁城,在大明,无论是皇宫还是王府都叫紫禁城。在城濠里边,紫禁城外边,一圈房舍是太监居所。周王府的萧墙筑在一人高的台基上,台基较宽,有栏杆,周王府的校尉就站在栏杆后巡视,王府南边这条衔叫五丈街,有五丈宽,对面有些鞋铺,纸铺。萧墙上开了角门,供低贱的人出入,今天角门开了,一些妇人从角门里进进出出,不少人含着泪,因为今天是20日,每月的20日是宫女探亲的日子。

    王府北边,在萧墙与城墙之间有一片盐碱地,有人在那熬盐煮硝,皆是周王的产业,看来贩私盐的绝不止一个崇王。这片盐碱地中间是一座被萧墙围起来的五丈高的土丘,叫煤山,和北京皇城里的煤山叫法一样,山上松柏城林,山下水榭密布,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景。七十三岁的倒数第二代周王朱肃溱,正无力地躺在水榭里,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已去,今天是四月二十,待到八月二十四便是他去地下见太祖的日子。他干了五十年周王,够本了,也该歇歇了。他生养了十三个儿子九个闺女,有九个儿子没活过他,他一生事业就是为大明贡献了四个郡王九个郡主,可能还不止,挂掉的那九个儿子,可能也是郡王,由孙子继承王位。实际上老人家还是比较克制的,禹州的怀庆郡王生了一百多个儿子,那还只是一个郡王。

    世子,倒数第一代周王朱恭枵立在床头,看着老子灰暗的面孔,他道:“瑞金王递来贴子,又得了个老十三,待客二十桌,儿子已吩咐镇平王代儿子去——”。朱肃溱不耐烦地在床上挥了挥,道:“窄门窄户人家,听被掘了祖坟,都要与人兑命,几十家王爷,几千口宗室,竟是一些不管的,还有心吃酒,吃过酒扯头撅腚地睡,再不就是吃药养龟,养婊子,养戏子,唱的七十余班,吹打二十余班,通是些不长进的东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