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太子是忐忑着进了乾清宫, 当看到大理寺寺卿与少卿都跪在殿里, 眉心狠狠一跳。
人天生对不好的事总会有预感,这一刻,太子也有了这种预感,连量明宣帝的勇气都没有了。
“儿子见过父皇。”
太子跪下请安, 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 上面的凉意似乎就一下子透到他心里,连心尖都跟着缩了缩。
明宣帝盯着儿子肩上那四爪团龙,好半会才:“起来吧, 到朕身边来。”
太子本就忐忑,又是这么久才听到回应, 心下更觉不好。帝王声音里的威严, 让他不寒而栗,强忍着不安,从地上起来整衣袍一步步上了台阶。
台阶之上,一地的纸张,还有满地的狼藉。
笔山翻倒、笔架碎裂、他父皇最喜欢的那个端砚也翻在地上, 可见不久前生了大气。
他依旧不敢抬头, 这时却又听到明宣帝:“抬起头来。”
他瞳孔下意识的收缩, 指尖不可抑制的在轻颤。
为什么会这样要求, 他用余光又扫了眼台阶之下的陆大老爷二人。明宣帝猛然喝一声:“抬起来!”
太子被这一声吓得脚一软, 直接跪倒。
明宣帝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将他的脸直接掰抬着, 太子就看到帝王那双幽深的双眸。往日父亲的慈爱已然不见, 有的只是身为帝王的冷酷无情,和帝王一惯的冷静。
太子抖得不能自抑。
明宣帝沉声:“你在抖什么。”
“儿子……儿子不知哪里惹得父皇生了大气。”
“你怎么就知道朕是为你生气?”
帝王的反问似乎就带着几分嘲弄,让太子脸色惨白,但帝王量的目光并没有移开,锐利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面庞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带有情绪,明宣帝越看这个张在眼晃了二十余年的面容,越觉陌生。
刘皇后是桃花眼,他是凤眼,太子那双眼看着却是两者都不是,有双眼皮,是内双。狭长,平时看着倒是双凤眼。
其余的……明宣帝越发觉得和自己没有半分相似,他猛然就松了手。太子的下颚被捏得生疼,皮肤上留着三个发紫的瘀痕。
明宣帝收回手后,心一点点往下沉,额间青筋突起,震怒的情绪被压抑着。他冷声:“你把地上的纸都捡起来,自己看一看。”
不用明宣帝,太子其实也已经扫到了一些内容,双眼早直勾勾黏在上头,心头里的恐惧被不断放大着。
明宣帝见他不动,再度喝一声:“朕让你看!”
太子额间的冷汗滴落,在瑟缩中发抖去一张张拾起那些纸。但供词早已被乱,他看一页下一页又是重复或是断连了,看到最后也看不下去,极度恐慌地抬头,正好看到明宣帝冰冷的眼神。
这一瞬,他以为自己要怕得不出话来,但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父皇,这是诬蔑,这是诬蔑,是有人要陷害儿臣。”
“诬蔑吗?”明宣帝看着他明明在发抖,出来的话却十分冷静,意味不明笑一声。
“大理寺卿!”
他突然高声喊,陆大老爷忙在下边应是。
“你跟朕,或者跟太子,近来都死了哪些跟宫里相关的人。”
“回陛下,与这案件还有关的人,是一名叫贾永望的商甲。在帮朝廷织丝绸,那人正是贾春云的亲哥哥,早些年是刘皇后把他推举给司礼监,浙江织造厂的丝绸,多出于他。”
陆大老爷每一个字,太子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明宣帝听完后又:“锦衣卫先前来禀过,太子通过司礼监见过些人。太子……可有见过?”
太子脑子里轰的一声,连跪都跪不住了,软软瘫在地上。
他父皇居然还让锦衣卫监视他?!
明宣帝见他再也不出一个字来,目光冷冷移开,落在陆大老爷身上:“大理寺卿,你来告诉朕。你的判断。”
陆大老爷思索着:“陛下,此事还有疑点。一是那个戚嬷嬷为什么咬定是太子殿下派人杀她,二是……贾永望的死,如果真是要灭口,实在不必再从金陵掳进京来。”
“既然有疑点那就查吧。”
明宣帝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太子听到陆大老爷并没有定案,大脑总算清醒一些,想要再喊冤。却察觉明宣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片刻后:“锦衣卫,去把太子身边亲近的都关押起来,就在东宫找一处地方审。至于赵晏勋……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禁足在东宫。”
要锦衣卫审他身边的人。
太子想到锦衣卫的手段……怔在原地没了反应,等到他被示意带下去的时候,才猛然去扒住明宣帝的腿。
“父皇,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这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明宣帝心里到底还是希望这是假的,可混淆血脉是大事。他把心里那点怜爱压了下去,面无表情地:“你是不是有冤,自然可以查明。若真是受了委屈,朕会替出了这口气,你依旧朕的太子。带走!”
太子被强行带了出去,明宣帝坐在龙椅间,久久没有动。
陆大老爷一众膝盖都跪得发麻,也不敢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明宣帝才道:“文柏,你和朕老实,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朕。皇后……真的对谢丫头做了那样的事吗?”
明宣帝不是傻子,从和陈王争斗到登基后对朝臣的洗牌,他和多少人斗心智,哪个不是被他收拾得服服贴贴的。如今太子出事,再想到先前刘皇后一事,很容易让人联想,也不得不让人联想。
事发的时间太近了。
陆大老爷心里咯噔一下,踌躇着要怎么回答。明宣帝却又:“罢了,等锦衣卫那里审讯后再吧。你回大理寺,让他们都给朕先闭上嘴,你的疑点,你要查清。明白了吗?”
“臣尊旨。”
陆大老爷磕头领旨,和大理寺少卿相互搀扶着站起身,退出大殿。
大殿里空空荡荡的,明宣帝怔在龙椅中,他慢慢闭上眼,眼角隐约有着湿意。
初芙和赵晏清是在宫门遇到了陆大老爷。他看到两人居然进宫来,脸色一变,也不管大理寺少卿就在跟前,伸手就牵了初芙冷声:“胡闹,跟我回去!”
初芙猛然缩手,然后往赵晏清身后躲,露出半张脸,坚决地:“不回去,舅舅,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还有给贵妃娘娘请安!”
今天她和赵晏清定亲了,这个借口无懈可击!
陆大老爷脸色十分难看,转而去盯着赵晏清:“你要护着她,就是这样护着?!”
赵晏清心里也无奈,他看了看初芙,又看了看面前的陆大老爷。初芙已经高声:“舅舅,是我非要跟来的,我有办法验皇后娘娘是不是生育过两回!”
听到这话,陆大老爷心惊左右看,大理寺少卿早已躲到了十步开外,周边也没有别人。他松口气:“你有什么办法!我这大理寺卿都不知道该怎么验出来,你倒是有能耐!”
“对!”
少女抬高了下巴,居然还一副骄傲的样子,把陆大老爷气得想她一顿。
赵晏清见两人僵持着,只能圆场:“寺卿大人放心,我不会让初芙乱来的,初芙也是有分寸的人。我们若是再这样站着,只会引得人怀疑。”
这里是皇宫,皇帝的眼线可能无处不在,更别神出鬼没的锦衣卫。
陆大老爷神色几变。确实他现在带着初芙出了宫,那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最后没办法,只能瞪了一眼外甥女警告道:“不许乱来,不然你就等着我被你爹爹死好了!到时我就能到你娘亲跟前告状!”
初芙对这种威胁一阵无语。
果然男人有时其实很幼稚。
她终于从赵晏清身后出来,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柔声:“舅舅,你放心,我会心的。你也了,我爹爹快回京了,我不可能有事的。”
陆大老爷一摔袖子,要转身就走,但还是抬手给她扶正髻上的步摇:“太后娘娘那么疼爱你,皇后娘娘亦是,舅舅也希望真相大白!”
初芙心里感动,朝他福一礼,在他注视下跟着赵晏清越行越远。
两人结伴到了慈宁宫,太后十分惊讶又是欢喜。
自上回初芙在宫中出了事,内心愧疚,也想念这个在自己身边陪了几年的贴心丫头。
太后眉开眼笑去扶了行了礼的两人起来,拉着她的手询问近来如何,又趣她,再过几个月该喊她祖母了。
老人的慈爱与温柔让初芙的紧张渐渐消去,陪着老人话。
赵晏清是头一回见她和太后相处,见到她妙语连珠的,把他皇祖母逗得就直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在宫中能混得开。还个个都喜欢她。
那么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谁不喜欢。
今天她也是这么哄他的。
赵晏清垂眸喝茶,嘴角也一直扬着笑。
此时已近日落,照进大殿的阳光化为柔和的暖色,把初芙的眉眼照得都要比平时柔和几分。
太后看了看时辰,爱怜地摸她的脸:“你还要去贵妃那里吧,去吧,有空再让老四带你进宫来陪我话。”
初芙没忘记正事,突然就给太后跪下:“娘娘,初芙有个不情之请。”
“怎么了这是,行这大礼做甚。”
“娘娘,初芙有些日子不见皇后娘娘了,想去探望她。皇后娘娘以前待初芙极好,即便没有这福份,还是想给她磕头,谢谢她这些年的照顾。”
太后想到雍容的刘皇后,如今疯疯癫癫被关在坤宁宫。她心中动容,点点头:“一会我让画屏到永寿宫等你,有我的令牌,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初芙谢过,这才跟赵晏清从慈宁宫出来,直接去见了陈贵妃。
去见陈贵妃不过就是个借口,赵晏清也没有想让初芙去找委屈受,见到陈贵妃只是让她行一礼,然后直言道:“我这边有重要的事,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陈贵妃直皱眉,一肚子不满却又不能,只得端出个婆婆的架势来,了初芙嫁进齐王府后该贤良淑德,要以子嗣为重。
就差没明着,你要给我儿子纳妾,能生多少生多!
赵晏清到底没忍住,直接拉了她就离开,这会画屏正好到宫门。见到他一脸不高兴地出来,怔了怔。
在去坤宁宫的路上,赵晏清已跟她分开,直接往太子宫里去。
才走到东宫后的夹道,就看到锦衣卫的身影。
他抿抿唇,没有理会他们的问安,一路到了东宫门口,这时终于有人拦住他了。
“四殿下,没有皇上的吩咐,殿下不能进去。”
赵晏清看着他,想也没想,抬手就抽了他腰间的绣春刀,架在他脖子上:“我见过太子自会去给父皇请罪,你若拦我,必让你血溅三步!”
这一幕惊了在场所有人,皆面有惶恐地看着他,有人试图接近,却看到他真的手轻轻一动。那名锦衣卫脖子上的就被划了道口子。
“谁若阻拦,本王言出必行。”
众人面面相觑,副指挥使如今又在审人,最终也只得退开。
赵晏清丢了刀,在绣出刀落地的铮鸣声中走进东宫。
东宫里都是锦衣卫,不放过一个死角。刚才被他威胁的锦衣卫跟在他身后,示意其它人都退开,让他一路顺利进了关押太子的寝殿。
那锦衣卫还想跟,他冷冷一眼睃了过去:“太子出事,我也逃不过责难,你不用担心本王会对太子做什么。”
锦衣卫嘴角动动了,到底还是站在了寝殿外。
有脚步声在寝殿里响起,在安静的空间里清晰无比,再没有一点威仪坐在地上的太子猛然抬头。
眼里有着惶惶,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但他看到的不是锦衣卫,不是来宣叛他死罪的人,而是齐王!
太子皱眉,下意识想站起来,是维护他仅有的一丝骄傲。但是一个姿势保持了许久,他根本站不来,脚麻得让他更狼狈地坐回地上。
赵晏清走快两步,扶了他一把。
太子身子一僵,旋即对上他的凤眸,自嘲一笑:“怎么,四弟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赵晏清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连发冠都歪了,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很难过。他松开手,就那么也坐在地上。
他扫视一眼东宫的寝殿,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他笑了笑:“大哥有什么好让我看笑话的,我若要看笑话,不会这个时候来。”
太子嗤笑一声,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
他也无所谓,只是:“我只来问几个问题。”
“第一,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是皇后所出。”
“第二,是怎么发现的,谁告诉你的。”
“第三,贾永望怎么跟你的。”
“你这是要来审我的?你有什么资格?”太子仿佛被戳到痛处,声音尖厉。
赵晏清只面无表情看着他:“我要你死,我就不会来问你,而是相办法再让锦衣卫查到更多。宋嬷嬷在我手上,我要问清楚,是因为有人在暗中做梗!刘家出事,不是陈家所为,我也可能被人算计着。”
太子听到这话眼中有着震惊,但仍旧不相信他。
赵晏清见他这样,轻笑一声:“你不也无所谓,你的人真的能受得住锦衣卫用刑吗?一个受得住,两个呢?还是那句话,我真要你死,我不会来见你,还是和锦衣卫发生冲突进来的。”
他再三申明,太子抿唇良久,莫名的心生了豪情。是啊,左右不过都是死,太子知道自己的人是什么样的,怎么可能斗得过锦衣卫。
太子又是笑一声,到底还是了:“今年年初,贾永望让人暗中传过一回信给我,是他跟我的,而且有贾春云的血书。贾春云会写字,我亦从皇后那里找到了她执笔写的一些帐本,字迹是一样的。”
“所以你就信了?”
太子抿唇,神色绷得死死。
“深宫之中,换太子?然后再有皇后留下知情的嬷嬷,你顺势查到,派人去灭口。那个嬷嬷逃出来了,再来揭发你杀人?”
赵晏清连续几问,让太子神色微变。
他又问:“血书呢?”
“烧了!”谁会留着!
“你查过那个替贾永望送信的人吗?”
“查过,也死了。”
赵晏清听着他的轻描淡写,侧头去看他。
这个兄长,真的和记忆中差许多。
赵晏清缓缓站起身来,太子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是要帮我?”
一个人的善意恶意,他还是能分辩清楚的,赵晏清这个时候对他不冷不热,但确实没有过多的恶心。
“为什么?”
赵晏清没有话,他又问了一遍,终于听到回应:“我再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答了我,我就告诉你。”
“什么?”
“你派到睿王身边的人,是不是惯用左手?”
太子似乎对这话不解,又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压低了声:“你在怀疑什么,三弟是谁动的手,你不清楚吗?居然问这种问题,我是知道你的计划,但下手的是你的人!我也不会用那种身上有缺陷的人。”
惯用左手?这样的人一旦出什么事,就很容易被查到。
赵晏清定定看着他,将他讥讽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是相信的。
既然是死士,杀他了之后就能直接嫁祸给自己,但太子没有动,而且引人来查。这事太子只是知情,也还没能实施行动。
甚至可能那人对他下手之前,先把太子的人除去了。
赵晏清朝他点点头,抬脚要走。太子神色又变了变,站起来问:“你的理由,你还没有。”
赵晏清没有回身,脚下也没停,淡淡地声音飘散在他耳边:“因为你是她唯一的儿子了,我希望是这样的。”
她唯一的儿子了。她是谁?皇后吗?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复杂极了,嘴里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脑海里是他从见自己的每一句话。
猛然间,太子双眼骤然睁大了,不敢置信看向已经快要走出寝殿的赵晏清,一颗心剧烈地跳。
——因为你是她唯一的儿子了。
你是她唯一的儿子了,我希望是这样子的。
他希望是这样子。
为什么会有这种希望,皇后根本他没有关系。
太子突然朝他的方向追了过去,抖着唇,几乎失声:“三……”
然而,太子的呼唤最终也没能传到赵晏清耳中,寝殿的门被他关上,沉闷地声响在殿内回响着。
太子停下追赶的脚步,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居然想笑,却又是眼眶一热。
赵晏清出了寝殿,看着站在门边上的锦衣卫:“走吧,你随我去见父皇,自会为你们脱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