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和嘉
福灵安生前与福晋玉易城没有生育子嗣, 皇帝又怎会让忠臣这样无后而终呢。于是钦点了将福隆安与和嘉公主的次子丰绅果尔敏过继给福灵安。
而偏偏和嘉公主又在九月头上病情突然恶化,音讯传到紫禁城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纯懿作为旁观者, 看得清清楚楚。和嘉公主的肺病恶化,与皇上做主把丰绅果尔敏过继给福灵安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公主的病情危重,至于数度挣扎在生死线上,堪堪保住性命,根本没有人会在这个关头有工夫、有闲情把丰绅果尔敏过继一事转述给公主知道。
可是有心人却不这么想。他们眼见着和嘉公主的病情被皇帝密切地关注着,于是故意作乱, 编排出许多的传闻来, 想要离间皇帝与和嘉公主的父女关系。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和敬公主都看不过去,她到四公主府上探望和嘉公主, 临走时又顺带与表弟兼妹夫的福隆安了两句话, “纵然皇阿玛英睿果决, 不会听信这样的人之言,可事情传得多了,流落到民间去,反而是三人成虎,言之凿凿。”
福隆安不想再理会这些风言风语了。他如今分身乏力, 心神憔悴, 哪里还有工夫来管这种阴谋论?
“表姐, 算了,随他们去吧。”福隆安身上的少年意气忽然都像是被抽走了。
和敬公主年长福隆安许多, 她最的同胞弟弟永琮和福隆安是同年出生的。而永琮后来幼年夭折,再后来和敬公主的额娘孝贤皇后也去世,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很重视与舅舅傅恒这边的亲缘关系——
她始终都把福隆安看作是亲弟弟一样照拂。她自然也不会忘记,福隆安其实就是活泼而顽皮的性格。
福灵安那时候少年老成, 很有长子的秉性。
而福隆安可能是因为上有长兄做榜样,后面又没有年纪相近的幼弟需要照顾,因此一直都无忧无虑地自由生长着。纯懿与傅恒也允许他去做喜欢的事情,没有强行来把他们的意志压在福隆安的身上,要求他必须活成什么样子。
和敬公主从前猜想,福隆安这个不着调的表弟,可能会长大后变成一个烦人的纨绔子弟。但她猜想错了。福隆安并没有长歪——虽然他持着倜傥的成色,但他仍然是一个看重责任与使命的好青年。
尤其是当如今的富察家陷入死亡的阴云中,他很快就挺身而出,将这些枯燥无趣的事务全部都承担下来,仿佛他一夜之间就把潇洒的秉性给抛弃了。
人就是这样被身不由己的浪潮推搡着向前走的。
傅恒和纯懿曾经希望他们的孩子,能永远都是那个没有忧愁的少年、少女,可这终究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呐。
*
乾隆三十二年九月初七,就在福灵安病逝于永昌的三个月后,他的弟妹——福隆安的嫡福晋和嘉公主于京城去世。
负责了和嘉公主整个病程治疗的李太医告诉纯懿,和嘉公主的肺病,与当年夺走了纯惠皇贵妃和三皇子永璋性命的肺病是一模一样的。
“李太医的意思,这是遗传的病症,还是传染的病症?”
“微臣如今也不好。肺病传染的概率高,但也有潜伏在体内数年都没有发作的病例。不过,和嘉公主的兄长六皇子殿下身体倒是没有大碍。”
李太医行事谨慎,又因为对方是权臣富察家,所以多提醒了几句。
“微臣记得,和嘉公主与额驸育有两个孩子。事关嗣子,福晋还是应该多多心。若是家中有人出现咳疾,必须尽快使太医来瞧看。肺病若是在早期及时被发现,配合药物疗法,还是不至于要夺人性命的。”
纯懿躬身言谢。
李太医不敢受这礼:“微臣也只是医者多言。倘若言辞不慎有冒犯到福晋的地方,还请福晋恕罪。”
“李大人不必客气。您是医者仁心,吾辈敬仰。”
*
和嘉公主去世的当天,令皇贵妃、颖妃、七公主和九公主奉行皇帝的命令前往公主府探望和嘉公主,怎料还是来晚一步,她们乘坐的马车在公主府前缓缓停下的时候,撩起车帘,却只能看见公主府的奴仆正在往前门悬挂白绸。
满目缟素的公主府,像是清冷而与人间隔绝的境地。
福隆安是外男,不便前来拜见紫禁城里来的几位内命妇。好在纯懿也在公主府上帮着儿子理事务,她亲自到了二道门前恭迎令皇贵妃与颖妃一行人。
令皇贵妃腼腆,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她素来得少。
还好颖妃是外向性子,主动与纯懿话。她既作为和嘉公主的庶母站在娘家人的立场落眼泪,又能设身处地站在纯懿这一边与后者共情。
这才是八面玲珑的主儿。
“劳皇贵妃娘娘、颖妃娘娘挂记。”纯懿招待她们在正院里用茶水及糕点,“和嘉公主过身前留有托付,她希望自己的身后事不必大操大办。”
“公主念着,如今缅甸战事正酣,国库上下的银两应该拿来装备披坚执锐的士卒才好。”
“和嘉公主言辞谦退,自己无才无德,始终未能给皇上、给大清立下怎样的功劳,只盼着她的两个孩子,日后能长成巴图鲁,为皇上、为大清建功立业、尽心尽力。”
令皇贵妃听闻此言颇感动容,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终究还是我们来晚一步。皇上要咱们来探望和嘉公主的病情,让孩子放宽心,她皇阿玛惦念着她,希望她能病情好转,早日康复。可惜,这番话,我们竟然都没有能够出口。”
“要不怎是造化弄人呢。”纯懿叹了一声气,仿佛是情真意切地附和道。
她是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还要陪着紫禁城的皇妃与公主们这些没有营养的客套话。
她这段时间的心情很不好,她宁愿独处疗伤,也不要面对着这一张张看似能与她共情、可实则都各有各的算的面孔。
纯懿倒宁愿是舒妃来走这一趟,至少她们真的能上话。
“如今妾身家中连遭变故,恐怕是有厄运黑云笼罩在门楣之上,因此也该要主动知情守礼退避着,不好递名帖往宫中去拜见各宫娘娘。”纯懿稍微拿话头铺垫了一下,“不知宫中太后娘娘与舒妃娘娘是否一切安好?”
令皇贵妃与舒妃算是关系不错,她亲生的九公主如今就养在舒妃的膝下。
于是令皇贵妃回答了纯懿的问话:“太后娘娘与舒妃娘娘皆安好如意。此番亲蚕礼是由舒妃出面主持,有大事宜需要一一核对细节,不可有纰漏,因此舒妃不在这番出宫探望和嘉公主的名列之中。”
“是。”纯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情了。
但她在心里还是有些计较。今年的亲蚕礼,怎是有舒妃来主持?
亲蚕礼一贯都是由中宫皇后负责主持的,往年那拉皇后还在世时,无一例外、无一缺席。
如今那拉皇后去世刚满一年,依照位份高低,怎么也应该是由皇贵妃代为执礼。
即使皇贵妃不出面,后宫里处在妃位的娘娘也有数位,怎么偏偏就挑了舒妃呢?
纯懿觉得心里不怎么舒坦。她想到了意晚和永瑆的婚事,于是心中更是多添猜测。如果是皇帝有意提拔永瑆的身份,想要对他寄予厚望,那么这一系列的事情倒也是显得合情合理。
*
过几日,美岱与美霖登门来探望纯懿。
纯懿也没想让美岱和美霖也担忧,可她们二人都是爱新觉罗家的福晋,有时候得到的消息甚至比纯懿还要灵通。她们都知道今年的亲蚕礼由舒妃代执。
“隐隐瞧着,腥风血雨都快要翻滚着朝富察家和叶赫那拉家涌过来了。”美岱是长姐,在姊妹中素来如同主心骨一样,她端着茶盏悠悠地开口,不像是害怕的模样,“这真是让人觉得心烦。若是早知如此,舒妃娘娘当初就不该接过抚养十一皇子的事务。”
“谁又能想到皇上仅仅是让舒妃娘娘做十一皇子的养母还不够呢。意晚和十一皇子的婚事,才真真是叫人觉得猝不及防。”美霖也这么,“若是早知今日,我看当初就该早早地替意晚订下亲事,免得皇上出手替他儿子抢了这个名额。”
“哪里能这么呢。意晚的婚事,素来就不由我与傅恒做主。不止是意晚,自福隆安起,最终到最年幼的意琅,这几个孩子,哪个的婚事真能由我们这做阿玛额娘的拿定主意啊。”纯懿不喜欢这些马后炮的话。
她心灰意懒,伸手抚额。
“还得往后看呢。皇上有这么多的儿子,除去那些已经出嗣的,剩下的孩子里还有好些个都是看不出日后成就几何的娃娃。”
“皇上春秋鼎盛,后宫里又是各色佳人环肥燕瘦,往后还要有皇子陆陆续续地降生呢。”
“指不定哪日又出了一位像当年五皇子那样的天赋异禀、天生储君,到时候皇上又把十一皇子给抛在脑后了。”
美岱了几句轻松的话来缓和气氛。
纯懿不是不知道,皇帝有非常严重的嫡子情结。他希望能有一位嫡出的皇子来继承他的皇位,这样才体现出他的执政成果与上天的意志相吻合,他渴望以此来将自己的君权威严上升到前无古人的顶峰。
“别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我看出来,皇贵妃恐怕难以更进一步。既然如此,皇上偏又执意提拔一位不能行亲蚕礼的皇贵妃,或许目的就是要将这个通往后位的位置严严实实地占据掉——他大概不想再册立皇后了。”
纯懿的话让美岱和美霖都是一愣,她们没有想到这么遥远而与自身没有太大干系的事情。
“皇上莫不是被那拉皇后伤透了心,这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中宫空悬——”美岱顿了顿,“那么朝廷里那些遵奉孔儒之道的大臣有的要忙碌了。”
“他们平日里就喜欢盯着皇帝后宫里的事情议论个不停,今日劝皇上册立皇贵妃,明日劝皇上册立皇后,后日再劝皇上早立国本——他们和那种总要伸长脖子看着八竿子不着的亲戚家中家长里短的粗人也没什么差别。”
“如果真如纯懿你的那样,皇上无意册立新后,或许我们都无需再杞人忧天了。舒妃娘娘只是被推出来代管仪式性活动的嫔妃,她是凭着自己无可挑剔的家世作为出席活动的倚仗的——并不是皇上对永瑆格外高看一眼。”
“但愿如此吧。”纯懿敛下眉尾,轻轻吹开了杯中茶水表层漂浮的青柑色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