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能 我想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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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世大乘十余人,多为前期中期,至大乘后期便只有苏起澜和风迎微二人,而渡劫期则是大乘后期的巅峰,因即将迎来雷劫,却又强行压制,故而将这一阶段单独拎出,称渡劫,事实上便是半步飞升。当世修士,独曲望道一人至此境界,便是大乘后期的苏起澜和风迎微两人联手,也不能与曲望道争胜,何况,风迎微如今陷落贤门,苏起澜不擅战斗。

    但是,只一日不除曲望道,五宗之危便不能解。

    这才是五宗迟迟无法对贤门出手的原因。

    当年断代五子尚未飞升,夺取贤门并不困难,可偏偏修真界满目疮痍,不容再战。后经数千年恢复,修真界终于重现生机,五宗可以迎敌,偏偏贤门又出了个曲望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诡计不值一提,想对付他,最有效的办法便是——培养渡劫。

    世人皆以为,苏起澜与风迎微既然是大乘后期,自然是最容易臻至渡劫的人,可偏偏不是。她们二人走的是修道一路,而且是难度远超“人道”的“天道”一脉,即便实力已提升至渡劫,可悟道上的这“半步”,便将她们拦在飞升之外。多少年过去,仍无寸进。

    现在,臻至半步天道的苏起澜:“我们的准备——是你。”

    苏斐然觉得好笑,便笑起来:“我,金丹中期。”

    苏起澜手臂扶门,神色又有些惘然,痴痴地:“你有太一生水诀。”

    苏斐然下意识看柳弱水一眼。

    太一生水诀传至风萧瑟一脉,苏起澜与风萧瑟有半师之义,又与风迎微是情人,知道并不奇怪,可柳弱水未必清楚。

    苏起澜不可控制地走向混沌,语速飞快道:“你注定走入悟道一途,太一生水诀在你手中,你自然可以以此悟道。”

    苏斐然同样抓紧时间,出长久疑问:“我手中太一生水诀只有半册,还有半册可在无为手中?”

    苏起澜的思维已经混乱,只听“无为”二字,便突然起:“我只望你与无为不再相见……可你们终究会相见。你们也必须相见……”

    这不是苏斐然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言语,立刻追问:“我和无为为何必须相见?相见便是厮杀……”

    她立刻住,没有吐出心中那个推测。

    苏起澜毫无察觉,自顾自地着:“还有代斫剑……你必须找回来……我,迎微……迎微?”苏起澜仿佛自梦中惊醒,陡然转身向外,立刻冲了出去:“迎微!”

    眨眼间不见踪迹。

    苏斐然一口气没喘上来。

    追必然是追不上的,可是她这一番囫囵话实在听着难受。苏斐然便转身向柳弱水。

    柳弱水摇头:“我也不知。”

    苏斐然问:“你知道什么?”

    柳弱水答:“无为是你的心魔,代斫有你的道心。”

    苏斐然一时无言。

    代斫有她的道心,却要刺入她的心。可笑。

    柳弱水慢条斯理道:“谷先生虽破坏大梦三生枕和阴阳造化炉,但中间出现差错,将你与心魔炼出双身,而代斫剑作为剑修之剑,往往寄寓剑修道心,因此代斫剑随你脱出,又经阴阳造化炉淬炼,成不坏剑身。”

    苏斐然微笑:“这不坏剑身毁掉了我的复命。”

    偏偏复命剑上寄寓她今生剑道。她刚刚得出一丝明悟的“复命”之道,就这样碎在面前。若非她所修为万物皆情道,即以多情入道,只阿黛这一击,便能将她送到姜昭节当初失剑的境地。

    她想骂人。

    柳弱水端详她良久,目光中透着心绪万端,晦暗复杂,唯独笑容温暖坚定:“放心,我必为你重铸复命。”

    苏斐然对上他目光,不禁皱眉:“你算如何重铸?”

    柳弱水答:“我曾取破邪剑气入体,铸剑时引入复命剑内便可。”

    苏斐然不禁俯身凑近,直视他双眼。

    柳弱水不躲不闪,笑容依旧。半晌,明知故问:“怎么?”

    苏斐然缓慢挺直腰身,想的话没有出口,换了句:“麻烦你了。”

    柳弱水回:“不麻烦。”

    重铸复命似乎当真不麻烦,柳弱水并未作出什么准备。又或者时间紧张,来不及做更多准备。毕竟,剑门将要转移。

    剑门上下已经做好准备,传送法阵开启,所有弟子依次传送,高阶修士押后,掌门最后。

    在这次转移中,苏斐然第一次见到了剑门的守阵长老,共九位,皆身姿挺拔,不苟言笑,站在那里,仿若剑林,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常年坚守阵地磨掉了他们昔日性情。

    他们出现时,剑门哗然。

    不是没有想过,剑冢倘若留下,阵法又该如何,可是当这九人真正出现,所有人都为之一惊。这意味着,阵法再无遮掩,即将破碎。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为何提议将剑冢中剑带走时,掌门自有安排。

    这安排便是,放出戾气。

    既然放弃剑冢,便借剑冢做最后一击。当他们离开,而贤门进入时,剑门中困所万年的戾气将全部涌出,席卷敌人。

    苏斐然想起,姜羡曾,剑冢中埋葬着历代剑门英灵的剑,是剑门荣光所在,倘若类比,便如儒修之宗庙。但如今,他们非但抛弃了它,还要用尽它最后一丝力量——为消灭更多敌人,或者,为保护更多弟子。

    守阵长老离开,此地不宜久留,剑门弟子纵然不舍,仍井然有序地离开。轮到苏斐然时,她最后看一眼这片停留不久的土地,踏上传送阵。

    不多时,便回到熟悉的合欢宗。

    抬头时,不禁怔住。

    这里是合欢宗的山门。

    二十多年前,她拜入山门,走到这里时,只见偌大地盘空空荡荡,唯有当中一树参天。

    如今,空旷的土地上聚集着剑门弟子,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可她仍一眼便看到那棵树。

    那棵笔直的、繁茂的、仿佛长入云中的树。

    人来人往,是静是闹,它都在那里。在微风拂过时沙沙作响,在阳光雨露中昂扬向上。

    不知为何,站在这里,仿佛与树并肩,明明如此渺,如沧海一粟,却分明意识到,她是在这里的,没有人能够动摇。

    “向道而生,”卫临棹怅然叹息:“向道而死。”

    苏斐然眨眼,脸颊微润。她竟落下泪来。

    受伤的时候不曾落泪,濒死的时候不曾落泪,却在这样一棵欣欣向荣的树前落泪。

    她又不禁笑起来,问:“草木有情无情?”

    没有转头,问谁却很明确。卫临棹答:“人有情,草木便有情。人无情,草木便无情。”

    苏斐然点点头,转身离去。

    回到自家,苏斐然行动自在许多,去洞府走了一圈,便又出来,看宗门如何安置剑门弟子。这样多的弟子,安置非常困难,虽然晏素石已提前通知,但毕竟房间数量有限,仍要众人挨挤,嫡传弟子也不例外。诸如姜羡,便被安排到姜昭节的住处,轮到苏斐然时,宗主有些犹豫,似算破例让她独自居住,可苏斐然突然开口:“我可与柳长老同住。”

    柳弱水与晏素石相认,但身份仍无法在剑门公开,因此仍作为圣门长老,因事前来合欢宗。作为外来人口,同样面临与人拼房的境况,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苏斐然居然主动开口。

    她看向柳弱水:“柳长老可有意见?”

    柳弱水握紧扶手,微笑:“没有意见。”

    两位主人公没有意见,可姜羡和姜昭节的目光却直射柳弱水,再看向苏斐然。

    姜羡直接举手:“既然房间不足,那么两人一间未免浪费……”

    晏素石冷冷道:“那你便再带一名师弟同住。”

    姜羡刷的放手:“不用了。”

    姜昭节低声:“你如何不分时间场合。”

    姜羡瞟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一本正经的大师兄。”

    他们窃窃私语,苏斐然听到了,柳弱水也听到了。他抬眸浅笑,语含揶揄:“二位性情颇为有趣。”

    苏斐然随口道:“比你有趣。”

    柳弱水闭嘴。

    一切安置妥当,苏斐然和柳弱水一同回房,走出一段,便看到前方晏素石衣袂飘飘,立于路上。

    苏斐然止步。柳弱水上前。

    晏素石向苏斐然微一颔首,视线最终落到柳弱水身上,长久凝视后,开口:“剑门落入如此境地,我愧对师母。”

    苏斐然只听到这一言,便自觉回避,往房间去。不多时,柳弱水敲门而入,苏斐然正整理床铺,并不抬头,不经意地问:“完了?”

    轮椅辘辘而来,停到她身旁。柳弱水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床褥,缓慢铺开,动作极慢,却细致。整平床褥上一处起伏时,他:“我是宗门同辈中唯一的男修。”

    苏斐然递来一杯水。

    床铺平整,柳弱水接过水杯,发现是热水,不禁向苏斐然微微一笑,捧着水杯,沉吟片刻:“贤门卧底,不需要女修,我是那一代嫡传中唯一的男修,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我完成。那时我还只是筑基弟子,却已经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按部就班地晋升金丹、元婴,做了长老,前往守阵,再按部就班地叛变、杀人,顶着宗门上下敌视的目光对师母出手……师母寿命不久,却终究因我而死,师姐由此成为新任掌门,成为宗门唯一知晓这一秘密的人,却不得不将我逐出师门,对我发布追杀令——我几次险些死在追杀中,才终于等到曲望道出手相救。”

    顿了顿,柳弱水:“我的身份不能公诸于众,如今已成玄修,再难握剑,此生注定不能重归剑门——师姐大约觉得亏欠我。”

    柳弱水只想,苏斐然便只是听。待他完,这一页便翻过,她最后放下枕头:“你可以休息了。”

    柳弱水将水杯递回:“多谢。”

    苏斐然接过杯子将走,又止步回首,目光犹疑地落到他腿上,不确定:“你……”

    柳弱水有所察觉,连忙道:“不用——”

    话音未落,苏斐然已经热情地抄起他的后背和腿弯,稍一用力,将他凌空抱起,落到床上。

    柳弱水一口气没有松,苏斐然又展开被子,给他盖了个严严实实,微笑道:“睡吧。”

    他深陷被中动弹不得,无奈道:“……我坐。”

    苏斐然:“……哦。”

    再不搭理便要走。

    柳弱水本想坐起,可双腿用不上力,被子厚重地盖下来,他刚有起身趋势,便颓然跌回,犹豫片刻,叫住苏斐然:“帮个忙?”

    苏斐然抱肩而立,提醒:“你有灵力。”

    柳弱水恍然。方才苏斐然的动作太过自然,将他视作凡人,他便也忘了这点。运转灵力,轻易坐起,他奇怪道:“那方才你又何必帮忙?”

    “方才?”苏斐然的目光在他双腿落了落:“我只是忽然……想摸你的腿。我摸你,你没感觉?”

    柳弱水微愣,既而失笑,笑着笑着,又无奈道:“我的腿没有感觉。”

    苏斐然反应过来。

    是了。他的腿已经废了。

    苏斐然道:“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柳弱水收敛笑容:“大概让你失望了。”

    苏斐然的确有些失望。

    前世的梦崖是剑门的天之骄子,骨子里带着骄傲,待人总是疏冷,看不出失礼,却也难以亲近。她曾以为,梦崖就是水火淬炼出的名剑,不染尘埃,一如霜雪,可结为道侣后她方知道,这剑是假的。

    这柄假剑也会红着面颊,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故作镇定又固执地问:“怎么样?”

    那时她便摸遍他全身,感叹一声:“不如真剑多矣。”

    他恼羞成怒,放言道:“假剑也能胜你。”

    他们便白日比真剑,夜晚比假剑,白日她输,夜晚他输。她输的时候从不多言,他输的时候却总大言不惭、咬牙切齿:“你等着!”

    她喜欢这样练剑,可以不忌惮地用出在合欢宗学得的全部手段,然后坦然地:“若论假剑的剑术,你不如我远矣。”

    他不得不再次认输,一头栽倒身旁,哼哼着:“那你倒是教我。”

    于是,白日他教她练剑,夜晚她教他练剑,生活充实和美。

    那时她便喜欢他的腿。

    剑修的体格自然强韧,梦崖身上每一处肌肉纹理,都包蕴着爆发的力量,可她唯独喜欢大腿。那里分明拥有着强劲的肌理,能够在每一次运剑时将力量贯穿一气,可偏偏又脆弱之极。她喜欢在练假剑时故意撩拨,看着它在极度隐忍时绝望而难以抑制地颤抖,分明强大却无助又可怜。

    可现在,他的双腿因为残废而退化萎缩,触摸时,只有坚硬的骨骼,倒似乎有了真剑的模样。

    有些事情分明已经淡忘,此时忽又涌到面前。苏斐然陷入回忆,长久无言。

    柳弱水不见她回应,自嘲地笑笑道:“我要休息了。”

    苏斐然惊醒,忽道:“我能看吗?”

    柳弱水愣:“什么?”

    苏斐然答:“腿。”

    柳弱水含笑摇头:“太过丑陋,不必。”

    苏斐然只问:“我能看吗?”

    柳弱水与她对视良久,认输:“能。”

    双腿不能自动,他以手伸展,再缓缓挽起裤腿,伶仃的骨骼上包裹着可怜的皮肤,与裤脚没有半点摩擦,可他仍挽得很慢很慢,到膝盖时,动作已经难以为继。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苏斐然按住他的手:“不用了。”

    柳弱水稍稍松口。

    “确实很丑。”苏斐然道:“折磨我也折磨你。”

    柳弱水忍不住笑:“你话难道不该委婉些?”

    苏斐然想了想“委婉”二字如何写,便缓和了口吻道:“虽然丑,但我已经忘了它的模样。”

    柳弱水:我可真谢谢你。

    苏斐然也觉得不对,又改口:“虽然丑,但只要不看就可以当做没有。”

    柳弱水深深知晓,想从苏斐然口中听到一句情商正常的话,实在难于飞升,便不忍这样折磨她也折磨自己,慢条斯理道:“不必如此,它原本丑陋,没什么不能的……”

    “不。”苏斐然倾身而来,阴影半遮柳弱水,目光落入他眼中,久久凝视后开口:“它丑陋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缓缓:“我想看你。”

    “久别重逢,我想知道你的模样。”她的手按在他的心口,感到他心脏加速跳动,胸膛加重起伏,与他呼吸交缠,目光平视,轻轻吐出两个字:“全部。”

    柳弱水的眉心忽然颤抖着跳动起来,原本抵拦在她肩头的手也跟着轻微战栗,蜷缩着收回又紧紧攥起。他到底避开她的目光,沉缓的呼吸声重重回荡在房间,可他的声音却很轻很轻。

    “我……已经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