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结婴 那便不做师父
水系修士取破邪剑气入体,以身铸剑,而成复命。
的确很适合她。
苏斐然握紧剑身,仿佛剑重千钧,终于收起,向晏素石道:“不知近日形势如何?”
“正在召集各方修士。”晏素石道:“贤门多方出手,许多宗门遭到攻击,但无大碍,联合并不困难。只是魔宫经儒修渗入,闹出诸多事端,内部动荡,无暇他顾。”
苏斐然想起谢清池,道:“魔宫若能牵制邪修,便算助力。”
晏素石点头,忽而叹息一声:“听闻谷先生欲与你同往贤门。你若心有负担,不如放下。我们的战场,断没有靠你一人的道理。”她看着苏斐然:“你……太年轻了。”
“我意已决。”苏斐然:“不为任何人,单为自己。”
回到房间,将剑置于膝上,拔剑出鞘,泓水剑身映出她的眉眼,像曾在他眸中看到的模样。水灵力流转,微光浮泛,景象逐渐模糊,锋芒却越发显露。
苏斐然长久不语。
复命剑。
冥冥之中,似有定数。以为重生而来的她,遇到了复命这把剑。
复命,即重生。
如今,她并非重生,而复命却当真浴火重铸,以柳弱水为代价,再次回到她身边。
可她再不需要这把剑。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天道循环之理,在柳弱水死去那一刻,她便恍然明悟。
曾经以代斫刺入他的身体,将他定格于回忆,却发现原本以为的“死”不过是一场大梦。
正当梦醒,想起往昔种种,以为抓住眼下的生,这“生”又眨眼化作泡影。
只留沉甸甸的复命剑。
死而复命,复命而归静。
不过如此。
她猛地收剑,铿的一声撞响。
不过如此……
她将剑轻轻放下,将松手时,忽又握起。
她怔怔地看剑。曾经以为剑不过身外之物,失了便换,不需记挂。可如今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太沉重,拿的时候容易,放下反而困难。哪怕看透一切,哪怕明知无用,可那句话仍萦绕耳畔,攫住呼吸。
“其实我有时……希望你做些无用的事。”
她喃喃:“无用的事。”
敲门声忽响:“苏斐然!苏斐然!”
姜花花大叫:“你是不是忘记答应我的事情了——”
话音未落,苏斐然重重开门。对上她阴沉目光,姜花花气势顿萎,又强撑着:“师母,你答应我要一起去看海,这都多少天过去了,你该不会忘了吧?”
苏斐然盯着她看。
姜花花有点发毛:“你……到底话算不算话?”
“去。”苏斐然吐息,一字一字:“现在便去。”
姜花花早准备妥当,苏斐然一声令下,她便兴高采烈跟在后面,没走出多远,苏斐然停下脚步。
前方有人拦路。
阿黛抱着剑,怯怯地唤了声:“斐然……”
苏斐然转头换路。
阿黛跟上:“斐然,我错了!斐然,我错了……”
苏斐然停下脚步的瞬间,阿黛眼中射出光芒,又很快湮灭。
“别跟着我。”苏斐然冷冷道。
“斐然……”阿黛眼眶里泪水转,抓起代斫向前递:“都怪它,都怪它,你它,它!”
她拉着苏斐然在代斫剑身,没几次,苏斐然收回手,又:“别跟着我。”
拉着姜花花便御剑而起。
阿黛刚迈出一步,“呛”一声,复命出鞘,指定阿黛。苏斐然目光也如剑,一字一字:“别,跟,着,我。”
阿黛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苏斐然离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什么,看看手中代斫,突然用力扔了出去,又飞快跑开。跑了很远很远,她心回头,却发现代斫仍在身边。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又将代斫扔出去,又跑得远远的,可代斫仍然不离不弃地跟在身后。
阿黛发了狠地将代斫扔在地上,一通乱踩,将它踩进泥土里,忽又愣怔,拼命将它从泥土中扒出,抱着它放声大哭。
斐然,斐然不要我……
苏斐然只是不想见阿黛。
所有本命剑都寄寓着修士的剑道,仿佛修士灵魂的一部分。阿黛同样。解除封印后,苏斐然一眼便能看到熟悉的剑身,察觉熟悉的气息,想起前世种种,控制不住地想要重新握起代斫。
可是,那不是她的剑。
代大匠斫,必有伤手之患。自铸成起,代斫便注定妨主。
果然,它斩断复命,又断送柳弱水性命。
苏斐然心情复杂。
姜花花很快察觉,问她怎么了。
柳弱水的事情她不知道,苏斐然也不算,便转移话题,问姜昭节是否找过她。
姜花花点头:“他要去姜家,要带我去,但是我练气二阶,难道去找死吗?”
苏斐然:“你当年练气时就敢离家出走。”
姜花花沉默片刻:“那时候我还是姜家人。”
苏斐然成功将姜花花的心情代入低谷,之后再没有产生新话题,一路沉默,直到海边。
距海边还有几里的时候,姜花花便惊叫起来:“海!”
浮在空中,放眼望去,一片烟波浩渺。
苏斐然不自觉放慢速度。
姜花花催促:“快点快点!”
苏斐然却越来越慢,至于停滞。
她看着这片海。辽阔壮美的海。
自然的鬼斧神工就是拥有这样的魔力,任何烦恼、任何困扰,在此刻烟消云散。
万里长空,风卷白云,碧波浩瀚,无尽蔚蓝。
呼吸无限通畅,胸怀无尽宽广。人事消弭,只见天地。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纷扰众生,不过沧海一粟。喧嚣万事,不过俯仰之间。
唯道长存。
苏斐然笑了笑。
姜花花立刻察觉:“你可算笑了!”
苏斐然仍笑着:“去吧。”
姜花花问:“我该做什么?”
苏斐然笑意浅浅,一脚将她踹飞,慢声道:“游泳。”
姜花花的尖叫声刺破苍穹,很快淹没在“噗通”的浪花中。
苏斐然同样落入水中。她撤掉所有灵力,任由身体下沉,身边水流涌动,将她送向更深处,路过游鱼浮草,像回归母亲的怀抱。
她缓慢阖眼,仿佛沉眠。神识却无限放大,在水的领域中尽情延伸,仿佛以身化水,模糊全部界限,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水。
在大地的河流中,她触到阳光风露。在辽阔的海洋里,她感受静水深流。视野霎时开阔,身体融为水滴,又化作无数支流,拥抱土地。广袤的土地上,鹿溪边饮水,稻苗水中拔节,部落河边汇聚,自然水中孕成。
繁衍生息,千秋不绝。
太一生水诀静止的书页上漫过流水,分支成川,勾勒起河网纵横,勾勒出高山峡谷,勾勒出云雨消歇。水中生鱼,陆上生树,空中成鸟,世上——生民。
无为衍化的道心在多日郁积后豁然贯通,走十二经八脉,拓宽灵路。汪洋入体,河海灌注。自高天下望,水灵力翻涌而至。
以无为金丹,济此身修为。
苏斐然结婴。
海上波涛经久不息,修真界风云却瞬息万变。
当金丹碎出元婴,苏斐然睁开双眼。此刻天空高远,海水澄明。
她浮在水上,盯着天空看了很久。
姜花花终于见她,急忙赶来:“你可算搞完了!”
苏斐然起身:“过了多久?”
“一个多月!”姜花花翻了个白眼:“中间合欢宗的人找我不知多少次,确认你是死是活。”
合欢宗有魂灯,自然知晓苏斐然活着,大约还是担心她的情况。毕竟,她和苏起澜约定拿到复命剑便营救风迎微。想到这,她问苏起澜来过没有。
姜花花利落摇头:“苏起澜?没动静。”
意料之中。苏起澜性情浑沌,行为有些捉摸不定。看似想要营救风迎微,又好像并不急切。
苏斐然问姜花花感受如何,姜花花兴奋道:“我发现在水里我的修炼速度变快了!我已经练气三阶了!”
苏斐然一言不发盯着她。
“好啦好啦,”姜花花撇嘴:“真开不起玩笑。我确实有点感触,但是要的话,又不出来。”
这还差不多。苏斐然叮嘱她以后多来这里“游泳”,便带她返回,算经合欢宗正门上山。可来到正门时,她愣住。
“这……这里怎么了?”姜花花反应更强烈:“这怎么……乱七八糟?难道是贤门那些人……”她吸了口冷气。
苏斐然看到的,不是遍地狼藉,而是那棵树。
合欢宗开山宗主萧守素亲手种下,万年长生的树。原本蓊郁繁茂,树冠却遭横空劈裂,只余半截,粗壮虬结的树干上,大片焦黑,唯有半面主干仍坚强矗立。
姜花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不禁道:“这树就这么毁了啊……”
苏斐然迈步上前。巨树的面貌随着距离的拉近越发清晰,身上伤痕也更加狰狞,粗粝的树干沟壑纵横,焦黑处炭化凋枯。
但在这死气沉沉的黑色中,一点绿意执着探出,绽放出嫩绿的幼芽。万年老树长势参天,幼芽却渺得几不可见,可它存在着,在毁灭中,在死亡里。
苏斐然慢慢退后,将巨树全貌收入眼底。
她从未这样清楚:生命因顽强而不息。
不知何时,姜花花隐去,卫临棹静立。
苏斐然:“我终于知道你为何总是叹息。”
卫临棹:“花草树木,皆有可歌可泣之处。”
“这便是你的目的吗?”苏斐然问:“收我为徒,只因你以花草入道。”
卫临棹答:“这大约是谷先生的目的。”
苏斐然:“你送我的衣服,常以花草熏染。我以为是无意沾染,现在想来,是你有意为之。”
常伴花草,则花草之质潜移默化。
卫临棹悠然叹息:“是的。”
苏斐然怅然:“你的话,我总听不懂。你若直言,何至于今日我方悟道。”
卫临棹点头:“我确实……不适合做师父。”
苏斐然笑起来,转身看他:“那便不做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