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生民 太一生水诀第一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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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她怎么竟……不知道呢。

    这世上,哪怕是并肩战斗多年的本命剑,有朝一日也将刺入她的心口。可是有那么一个人,永远不会背叛,永远比其他人更爱自己,没有条件、毫无保留。

    苏斐然神色怔怔。

    无为流着泪,乐不可支:“你原来竟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她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

    苏斐然缓慢回神,:“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无为擦掉眼泪,方才笑得气短,缓了几缓才起身,:“我就是你的自私。”

    苏斐然:“不是自私——”

    “不是自私?”无为悍然断,高声道:“不是自私!”

    “你难道猜不到让姜花花回家,她可能遇到危险?可你还是让她回去!”

    “你难道没怀疑贵身阁有问题?可你利用韩述毫不手软!”

    “你难道不知道柳弱水要做什么?可是你——”无为恨恨地扔下一句:“一句挽留都没有!”

    声声质问袭来,苏斐然一言不发地听完,轻声问:“那又如何?”

    “如何?”无为笑指着自己:“这就是你的心魔,你想要抛弃掉的,我。”

    苏斐然不禁笑起来。

    无为面色不快:“你笑什么?”

    苏斐然摇头,目光清净:“我想你误会了。”

    无为嘲讽地笑:“我误会了什么?”

    “我想抛弃掉的,不是自私。”她迈上一步,来到无为面前。相同的身高,相似的模样,不同的表情。

    她抬手,指尖在无为脸颊轻轻划过,声音眷恋:“我想抛弃的,是纠结。”

    无为不由得问:“什么纠结?”

    苏斐然笑起来:“你这样的纠结。”

    无为怔怔地抓住她的手。

    苏斐然捧着她的脸,像面对另一个自己:“我为何要抛弃自私?为他人而抛掉对自己的爱,这很可笑。可你偏偏介意——”她一字一字,缓慢而坚定:“我不想介意。”

    无为反问:“我不该介意吗?”

    苏斐然笃定:“不该。”

    无为眉间陡起戾气,推开苏斐然:“所以你要杀我!”

    苏斐然退开一步:“是你想杀你。”

    “你想杀我,所以,我想为你杀了我自己!”无为目光狠厉。

    “我为何杀你。”

    “我让你动摇!”

    “没有什么让我动摇。”

    “因为你抛弃了我!”

    “可我并未杀你。”苏斐然平静地:“你活着,我的心魔尚在。可我从未动摇。”

    无为失语。

    苏斐然道:“或许我曾经动摇,所以有了你。没有人能够从不动摇。但动摇从不影响我的选择。我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辗转反复,但从不会为我的选择失望后悔——我会一直走下去。”

    她目光坚定地伸出手:“和你一起。”

    像被蛊惑似的,无为情不自禁地探出手去,失望地低喃:“原来……我竟不能动摇你吗?”

    苏斐然握住她的手:“可你存在着。”

    无为定定地看着她们交握的双手:“是啊,我存在着。”

    她像做出什么决定,反握苏斐然的手,勇决地迈上一步,目光平视,神色平和:“你赢了。”

    苏斐然不话。

    “你赢了。”无为凑近,与她额头相贴,鼻尖相触,呼吸相闻,声音缥缈:“我服我……心甘情愿为你而死。”

    上丹田,眉心。中丹田,胸口。下丹田,腹。她们仿若连体婴儿,密不可分。

    苏斐然握紧她的手,低语:“你也赢了。”

    “是啊。”无为笑起来,是苏斐然无法笑出的容色灿烂,“不能决定自己的生,至少决定自己的死。”

    她闭上眼睛。

    耳边微风吹拂,鸟鸣啾啾,一切如此美好,而此后,她将借她人双耳闻见。

    浑然如一的气息渐渐消匿,似也化作空气,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苏斐然睁开双眼,身前已空荡无人,唯有一支银簪在地。心头怅然,又烟消云散。

    此时太一生水诀在神识闪耀,书页翻动,残卷后又续新篇,摊开一页。

    第一义:生民。

    如无为的名字,刻入她的灵魂。

    柳弱水等了很久,才等到苏斐然推门而入。

    她有片刻失神,很快恢复如常,背靠房门问:“道心可以传承吗?”

    “通常不可。”柳弱水又:“但心魔本是道心的一部分。”

    苏斐然点点头,走到床边时问:“你都听到了?”

    柳弱水点头。

    苏斐然屈膝压在床边,俯视他:“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能挽留。”

    “挽留又有何用。”柳弱水微笑:“无用的事,你向来不做。”

    苏斐然点头:“你的对。”

    柳弱水轻吻她的指尖,抬眸浅笑:“不如做些有用的事。”

    但其实,这或许也是一件无用的事。

    修士双修寻求阴阳契合以修灵力。女修难以收获快乐,不快乐则阴气不足,阴气不足则双修无益,因此,在阴阳交缠前,男修通常会以其他方式引女修收获快乐,再进入正式双修。

    一切为了修炼。

    可他们正在进行的双修,于修炼毫无助益。

    只是快乐而已。

    ——可也没有快乐。

    他们夫妻百年,曾切磋出精湛剑术。柳弱水虽已生疏,经此前摸索,已入佳境。但苏斐然却突然显出前所未有的破坏力,像地底滚出融融岩浆,暴烈蛮横,摧枯拉朽。

    脆弱的身体遭此折磨,柳弱水一言不发,只间或渗出无法压抑的低吟。

    忽然,苏斐然停下。

    他立刻反应:“怎么了?”

    苏斐然躺回旁边,漠然道:“你走吧。”

    柳弱水一时不动。

    苏斐然又:“我需要复命。”

    “……好。”柳弱水点点头,捡起零落的衣衫,掩上斑斑的痕迹,将腰带结紧,衣襟理正,长发束起,动作慢条斯理、有条不紊,最后坐上轮椅。

    转向苏斐然时,他已经准备妥当,红晕退尽,呼吸平稳,唯有领口处露出半点青紫,在白皙肌肤上尤为显眼。

    苏斐然不自觉盯着那青紫看了两眼,又正视柳弱水:“吧。”

    柳弱水卧底贤门,为的是最重要的消息。风迎微的下落,和营救之法。

    言语不足以明,他作下图画,在各处关窍做好标记并一一明,最后:“有人会帮你们引开曲望道。”

    能够引开曲望道,那必然是贤门内应。苏斐然问:“谁?”

    柳弱水只:“到时你自会知晓。”

    苏斐然收起图画,问:“我必须去是吗?”

    柳弱水答:“她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苏斐然点点头,躺回床上,回头向里,摆摆手表示再见。

    轮椅辘辘声响起,滚向门边,又停下。

    “吱呀。”门开。

    轮椅迟迟不动,响起的是柳弱水的声音:“其实我有时……希望你做些无用的事。”

    轮椅离开,房门关上。房间中安静一片,许久,苏斐然自床上坐起,目光直直投入空中,面无表情。

    不知何时,房中多出一人。

    苏斐然木然问:“什么时候走?”

    苏起澜回答:“你拿到剑。”

    苏斐然生硬地转移视线,问她:“为何是我?”

    苏起澜:“太一生水诀若想大成,必需迎微相助。你是金丹,若去,必需我相助。”

    苏斐然的语气平直无波:“你们已至半步天道,何不把希望放在自己身上。”

    苏起澜倚着门框,眼中似有泪水,轻轻一眨便要滴落,声音也沉沉如坠:“你如何知晓,希望不在我们身上。”

    苏斐然动了动。

    她走下床,随手捞起衣服披上,来到苏起澜面前。捧着她的脸,指尖沾了点湿润,像好奇却没有起伏地问:“你为谁哭?”

    苏起澜眼中如有云雾,茫茫一片。

    苏斐然自顾自地:“不是柳弱水,那是风迎微?”

    苏起澜不答。苏斐然也不执着于答案。她低头结带,再抬头时,声音冷硬:“你走吧。我需要准备。”

    苏起澜之后,果如苏斐然所料,再无人前来扰。

    可她希望被扰。

    她走出房间,漫无目的地在宗门游荡。多了剑门弟子,山上的人多起来,只是大多行色匆匆,与她擦过时,道声“九师姨”便离去。

    所有人都在备战。只有她无所事事,幽灵一样,晃来晃去。

    晃到秦嬴门前。

    秦嬴作为他宗代表前来,同样与他人合居,正在这里。可苏斐然敲门时,回应她的只有合欢宗同门。

    “秦长老?”那弟子:“她走啦。好像是有什么事。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可能回圣门了?她毕竟是长老,又不熟,我没敢多问。对不住师姨。”

    苏斐然飘然离开,又飘到何多多的门前。所幸何多多尚在,探出头来见是她,有些吃惊,不满道:“你还知道来找我啊,我还以为这几天你和柳弱水——”

    苏斐然截断她的话:“秦嬴去哪儿了?”

    何多多意识到什么,住话头,答:“秦嬴回家了。”

    “回家?”苏斐然皱眉:“这种时候?”

    何多多叹息一声:“没办法。她家里出事了。你知道吧,她是秦国太子,现在七国正在混战,好像是另外六个国家突然联合起来攻秦国,秦国局势危险,秦嬴的母亲本来就寿命将尽,压力一大,身体就坏了。她不得不赶紧回去继承皇位,对抗六国。”

    偏偏在这个关头。

    苏斐然吐出一口气:“她还什么?”

    “留了一堆丹药。”何多多想起这茬,从储物袋里取出几瓶丹药并几株盛在玉匣的草,:“这是梦想草,她之前搜集的。有些已经炼成了新研究出来的丹药,上次送给你了,但没和你清楚。”

    上次,的是那瓶脱离幻境的丹药吧。她原本要解释,谁知韩述突然出现,将话题断。再后来,韩述死了。现在,柳弱水……

    “对了!”何多多忽然大叫,引过苏斐然的注意力,拉着她的手放到肚子上:“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肚子变大了?”

    苏斐然一本正经:“你胖了。”

    何多多泄气:“啊,我还以为是婴儿呢……”

    苏斐然无语:这才几天。

    婴儿的话题住,再谈备战情况,何多多东拉西扯,从日落到半夜,滔滔不绝还有继续进行的意思。

    苏斐然一直安静地听,忽然问她:“我表现得很明显?”

    声音戛然而止。何多多目光游移,语言回避:“什么?什么表现很明显?”

    苏斐然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和何多多告辞,回到房间,已是深夜。想坐,心神不定,想睡觉,又不习惯。思来想去,便折枝练剑。

    不多时,单人变为双人。两支弱柳,两道锋芒。一者主攻,势不可挡,一者主守,泼水不入。

    不知多少次柳枝折断,不知多少次胜负已分,不知多少次提剑再战。自黑夜至白天,由白天入黑夜,多少次循环后,苏斐然终于扔掉手中柳枝,张开双臂,向后倒去,在碎草上躺成“大”字。

    姜羡坐在她身旁,取出药瓶为自己疗伤,轻声问:“他能助你悟道吗?”

    苏斐然不答。

    姜羡笑起来:“他就是你爱的那人吧。”

    苏斐然仍不答。

    姜羡扭头,发现她已睡去。

    一睡便是三日。

    醒来,一眼便看到院中那道人影。衣袂飘飘,手腕纤弱,腰间佩剑细长纤巧,却坚不可摧。

    她坐起身,点头:“来了。”

    晏素石转过身来,手中一柄剑,双手托起,郑重递到她面前。

    :“他托我交给你。”

    剑门掌门亲自奉剑,苏斐然却只垂眸看着,良久没有动作。

    忽而一笑。一滴水砸落剑身。剑身泛起淡淡光华。

    她仍旧笑,双手接剑,郑重道:“多谢。”

    晏素石却看着剑身光华,语声怅然:“梦崖是水系。”她,“此剑天然亲水,很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