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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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推门进来, 槅扇门发出“支”一声响时,坐在圈椅边的豆蔻赶紧飞速闪落泪水,嘴唇抿紧弯起, 尽量装作开心的样子。

    “哥哥,”豆蔻接着袖子的掩盖飞速抹干了颊边的湿意,站起来几步走到谢元祐跟前,抱着他的臂如往常一般撒娇道:“哥哥,我很喜欢芜山这里, 不想回东宫了。”

    谢元祐低眸看着她,伸手帮她将一边的发丝挽至耳后, “就只喜欢芜山, 不想到外面别的地方去看看了吗?”

    豆蔻笑着摇了摇头,“外面的世界都不及这里,我不走了, 留在这儿了, 好吗?”

    谢元祐看着她,眼神复杂。

    芜山有大巫的事情传开出去, 便是日后这事情盖过去了, 这儿一带也迟早变成无人敢触碰的地界。

    “也...不想待在哥哥身边了吗?”谢元祐心里有些苦涩,虽然一开始就做好漫长岁月里都要与豆蔻分离的算。

    豆蔻忍住簌簌而下的泪, 始终一副笑脸别开,“哥哥的身边虽好,也远不及这里。”

    等豆蔻转过身来,希望能看见哥哥释怀的表情时,却被突然从后方而来的手敲了睡穴,彻底昏睡过去。

    谢元祐抱住软脱下来的人儿,意识彻底模糊之前, 只听得一声极其沉哑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好睡一会儿,醒来,事情就解决了。”

    梦里昏沉中,豆蔻看见了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一会儿梦见自己张开口只能发出气音,不管多用力,只能发出气音,一会儿又梦见自己呆呆地坐在石阶上,看龙章凤姿的哥哥穿着玄色冕袍从殿上走下,可哥哥却仿佛没看见她似的,目光依旧不肯投过来。

    在梦中,她无数次启唇,想叫他哥哥,可最后都发不出声音,后来偷偷溜出东宫,到育庆宫的上书房偷看傅珞灵给皇子和贵族子弟上课,看着教案上用墨写成的一个“兄”字,当时傅珞灵在给皇子们讲一篇名为“与兄书”的文章。

    豆蔻躲在外头听得如痴如醉,默默被故事里头兄弟姐妹间情谊所感动。

    她一直记得大约是四岁还是五岁那年,一群手执兵器的坏人闯入了她住的地方,将和她一块生活的“伙伴们”全部杀掉,她被抹了脖子,砍了手筋差点一命呜呼的时候,是兄长抱着鲜血淋漓的她回来的。

    虽然他态度有些冷淡,可她每每从偏远的院落跑去正殿堵他时,那些人都呵斥着让她赶紧离开,可那些人每次都被他斥责和制止。虽然他到底也没跟她过一句话,但每回她来,他都让人准备了许多好吃的让她带回去。

    原来,这就是兄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关系,怪不得。

    豆蔻指着书卷上的字,张开喉咙想话却不出。

    傅珞灵笑着问她:“你想知道这个字怎么念是吗?”

    “这是民间兄弟姐妹间,弟妹对兄长通俗的称呼,哥哥。”

    原来这两个字是这么念的,那一刻豆蔻觉得,“哥哥”两字从傅珞灵口中念出时,简直动听极了。

    她极力想发出这两个字的音,张大喉咙也只能发出一阵气音。

    有时候她托着双腮静静地坐在台阶下,看着兄长从殿阶上走下,心里会想,若是她能甜甜地喊出一声“哥哥”,他会不会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可心里那么想着,谢元祐竟真的回头了。

    他着一身暗底云纹绣蟒的冕袍,头戴九旒冠冕,走起路来的模样可有架势了。

    这里头所有人都怕他,只有她不怕。

    她这么想着,就被兄长牵了手拉起来。

    他和她的第一句话是:“孤的云玉豆蔻,被你坐坏了。”

    当时他身边的宫人神色都异常害怕,后来她才知道,那棵云玉豆蔻是太子辛辛苦苦从南境带回来的,据太子九死一生之时,全靠这株花给他引路方向,所以他就带回来好生莳弄了。

    南境水土毕竟与京城不同,云玉豆蔻不好养活,太子耗了不少心血,今年难得开花,却被她一不心坐坏了。

    但兄长后来并没有怪责她,还给她起了名字。

    “孤的云玉豆蔻是你坐坏的,以后孤就叫你豆蔻。”

    原来她这名字,是被他这样近乎霸道地敲定的。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让她记住自己坐坏了他的花,才故意起的名字。

    自此以后,兄长与她的交流也慢慢多了起来。

    一个是满肚子话不出,一个是真的无话,这样的两人待在一起的交流,便仅限于一个于案前读书写字,另外一个拉把杌子坐旁边,孺慕地仰视着。

    有时他也会执着她的手,闲来教她划拉几笔,但那个时候她年岁不了,手腕也曾受过伤,虽然能勉强学会一些字,却总是划拉得歪歪扭扭。

    她一直很遗憾,若是她能写得一手像兄长一样力透纸背、入木三分的字,那该多好,兄长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的吧?

    她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直分辨不出是什么字,但有两个字却写得颇为像样。

    是傅珞灵教她念的那句:“哥哥”。

    “哥哥...”在梦中,豆蔻流了不少泪,不停地喊着哥哥。

    在梦里的时候,不管自己多么努力,但就是发不出“哥哥”这两个字的声音。

    “哥哥!哥哥!哥哥!”豆蔻梦醒,浑身大汗地一把坐起,口中终于能畅快地喊出“哥哥”二字。

    醒来她才发觉,自己竟又回到了东宫,手里抱紧的是仍在独孤山时,哥哥疑似要抛弃她,从而嘱人从东宫给她辛苦带出来的骨头。

    “公主,您终于醒来了。”

    她一醒来,就发现蕴儿、入云等人心焦地守在旁边伺候着。

    “我怎么会在东宫?哥哥呢?”豆蔻急道。

    蕴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垂下了头。

    入云柔声道:“公主,您的什么话呀?您自初二开始,已经睡了六天六夜了,殿下还在朝殿上未回呢。”

    豆蔻的眼睫眨了又眨,像飞速扑簌而起的蝶。

    这一觉她感觉自己睡得格外悠长,以至于醒来时,许多东西都半梦半醒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豆蔻让人搬着桌子坐在菱花窗前吹风,吹着风,看风将桌边用砚台压着的宣纸一角吹得哗啦啦响,抬手的笔尖往下滴了大滴的墨汁,将纸上的“哥哥”二字洇掉了一些。

    她还在窗边发着呆,突然就听见了外头的吵闹声。

    是管事周嬷嬷带着一群宦官拼命拦阻外头人的声音。

    “都了敏尚公主还未醒来,宫医了惊扰不得!你们赶紧出去!”

    “这是太子殿下的地方,你们凭什么搜查!!赵子,关门!放狗!”

    豆蔻不知道,在她昏迷的期间,周嬷嬷带领着太子留下的侍卫和宦官,并东宫里一众狗子,已经成功吓退了多少批由皇后命来搜查的人。

    最后是得了皇令而来的人,周嬷嬷终于不得拦阻了,只好忧心忡忡地进来禀话:“公主,他们要召您上殿面圣...”

    豆蔻还在愣神呢,入云和蕴儿等人慌忙帮她套上了厚得连枪支都戳不穿的衣裳,入云还往她脸上抹了些白色的粉末,豆蔻凑铜镜里一瞧,啧,镜子里头病得脸色发白的人真是她吗。

    入云在她耳边叮嘱了千万遍,豆蔻听得晕晕乎乎,最后都只能愣愣地不停点着头。

    等她被轿子抬着到了文武殿,下轿子被宫人扶着的那下,她看见两旁衣着威严的文武百官看见她时,眉头一皱,腿脚不动声息地往远离她的方向挪移开半寸。

    豆蔻遵着入云教她的那样,装作脚步虚浮,一步喘三息地走上大殿。

    这座威武的殿堂,石狮铜柱环绕,殿前还搁了几个大鼎,与记忆中的一样。自她六岁举行册封大典之后,就再也不曾踏足过这处了,然这里的一物一件,她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楚。

    甚至那日大典举行到一半,那名发了疯执剑闯入,声称不能让她这妖物当公主的那名老臣,死前脸上狰狞,那情状还尤似昨日才刚发生完一样。

    豆蔻对这座大殿没有分毫好感,可意识里却也懂得,许多事情,即便是厌恶也不得不踏一步。因为,那都是哥哥辛苦筹谋花费无数心血为她求来的。

    刚来到大殿,豆蔻的脚步就顿住了,假装咳嗽的声音在看见哥哥面色比她抹了厚厚几层□□的脸还白,还有满身的腥血时,硬生掐断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梦里那个到哪里都一副尊贵高昂头颅的哥哥,此时竟像个阶下囚一般跪倒在血泊中,旁边还有一身诰命妇装的窦老夫人。

    “陛下,绥人差点攻陷我越北城之时,于越堡行刺太子之人被我邢家军抓获,其人死前已经供出了国师。”

    “国师与谁的关系甚密,老身就不多了。今日来,老身只有几句话——”

    窦老夫人手执龙头拐杖抖擞地站于朝堂,那柄龙头杖乃先帝御赐给功勋卓著功臣之物,便是当今皇帝,也得对此怀有敬畏。

    “芜山之事,太子斩杀巫者立了功。太子乃老身嫡亲的外孙,太子此行老身颇为骄傲。因而,老身决定把邢家军送给朝廷。”

    听到这句时,多年积压皇帝心头的乌云突然一下子拨云见日。

    可随即窦老夫人又道:“老身会先将一半的权交由太子,待日后太子歼灭绥人归来,四海升平之时,老身再把另外一半的权交由朝廷掌管。”

    老夫人此意,便是在抬举太子。

    邢家军乃自先帝时期,随邢老将军开国的一大军队,当年邢老将军主动让贤帝位于先帝,主动俯首称臣,此后虽然不揽实权,但先帝也绝无收缴邢家军的道理。

    自此之后,邢家军一直被当成邢家的私产养在境外。皇帝忌惮着这支军队,一直想找个理由收编,无奈这些年来邢家军一直守规矩,一步不曾踏足大梁境地,相反,还时常帮着大梁驱逐周边的匪盗,皇帝一直为找不到理由而头疼。

    如今老夫人主动交出,还是给大梁的太子,让皇帝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但老夫人又,只是给一半太子,等太子歼灭大绥,剩余的一半则上交朝堂。

    老夫人此举,就又是在为大梁朝,为皇帝考虑了,并不让太子一人坐大。如此一来,皇帝反倒要仰仗太子之力,去帮他夺得这剩余一半的邢家军权呢。

    “陛下,”窦老夫人摸了摸龙头杖,眯了眯眼,“您如此,可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