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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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宜默默将那枝桃花握紧了,她走在前头,时不时地将花拿起来嗅嗅,又有几分羞赧,赶紧将它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

    沈度跟在她身?后走,看得发笑,朗声笑了出来,宋宜回头看他:“好像很少听你这么笑。”

    沈度没出声,她转了个身?,倒退着?往回走,嘴角挂着?浅笑,很认真地问:“沈度,你以前过得好吗?”

    他心里某个地方就这么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有一个父慈母爱再幸福不过的童年,也有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少年岁月,可入朝之后,再无?一人这般问过他,哪怕是知?他身?份的宋嘉平和褚彧明?,也不过是劝上?一句“此?事凶险,趁早收”,从来无?人问过他来处,更无?人问过他风霜雨雪。

    他神色有些凝重,宋宜以为他不想,转而问:“那你为何入仕这般晚?你这样的功底,我不信需要等到这几年才能登科,若早些入京,兴许又要多?个少年天才的名号了。”

    见他仍不答,她自个儿?开?始絮叨:“我和六公主同龄,以前入宫伴太后的时候,太后不大喜欢她,她就会悄悄避开?太后给我送稀奇玩意儿?过来,和我讲上?许多?趣事。她第一次同我提起你,便是因为那年临时起意溜去偷看殿试的答卷,被宫人发现,后来被圣上?罚在日头下?站了三个时辰。”

    “她亲事早就定下?了,于是同我,你很好,可惜出现得太晚。”

    沈度淡淡一笑:“家母病重,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才入的京。”

    她正要接话,左脚踩上?一颗石子,人一踉跄,就要往后栽倒,沈度眼尖,将她拽了回来,低声斥责:“走个路都不安分。”

    宋宜先是一噘嘴,尔后又轻轻笑了:“同你在一块儿?,总是格外安心。哪还用得着?好好走路?”

    她还是固执地倒退着?往回走,寺院周围的道路还算平整,沈度由了她去。她将右伸出来,轻轻握住了他:“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以前的事,宋珩从前在国子监,你也只进了不到一年学便参加会试了。”

    她声音异常柔和,轻飘飘地打在他心上?:“但我知?道,

    一定很不容易。”

    她并不了解他的过去,可她一想起那日神武门?下?,他被刘昶重伤仍旧挺立的身?躯,她便觉得,他怕是从未觉得这些能担得上?一个苦字。

    “沈度,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啊。”她笑起来,眼睛笑成两弯月亮,“我真后悔,那年放榜的时候,没让我爹去榜下?抢亲呢。”

    她着?玩笑话,也笑得甜蜜,可神情中透露着?一种?极致的认真,沈度忽地拉了她一把,她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撞入他怀里。他将她紧紧揽入怀里,轻轻靠在她头上?,也不出声,就这么紧紧地抱了好一会子。

    上?香的信众陆续开?始走动,指指点?点?的声音偶尔传过来一些,他却好似听不见一般。

    宋宜低声问:“以前是当真不容易罢?”

    沈度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没有。我这一生的好运,大概一半在父母身?上?,一半在你身?上?了,都是很好很好的。”

    他贪恋地抱了她好一会,她周遭是一阵淡淡的海棠花粉的气味,他有些疑惑:“以前不是爱用玉兰?”

    “原来你闻得出来?”宋宜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继续倒退着?往后走,“是你的啊,海棠热闹,以前总冷冷清清的,现在不一样了。”

    沈度将她身?子拉正了:“好好走路,别又崴脚。”

    他将她握进掌心,沉默着?往前走,下?山的山道崎岖,两人走得慢,走到上?来时那棵古木边时,他终于开?口?:“入京路上?”

    她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不待他问完,已轻声开?了口?:“我一开?始看见是你来宣旨,心情很复杂,我固执地认为你应该不一样,可你一开?始居然一副臭脸也各种?不近人情,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不骗你,我心里是有怨的,后来寻着?会就各种?无?理取闹咄咄逼人。”

    她轻轻笑了笑:“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这么失态,若我娘还在,怕是会恨不得没我这个女儿?。”

    她轻声道:“可是你其实很好很好的。宋珩嘴那么讨嫌,你还肯替他看病,后来还肯在长平面?前替他话。一路又对我百般照顾,送了我多?少伤药,我那日走失,明?明?看

    着?我爹更重要吧,你却肯亲自来寻我。再后来啊,天寒汤暖,我那时觉得,你好像也没这么烦,甚至真的挺好的。”

    “一个月下?来,纵是块冰也该捂化了,更何况你后来还肯舍命相助。”她笑出声来,轻快地问,“你呢?我那时候那么凶,处处拿身?份压你一头,不过也没占到上?风就是了,毕竟是高高在上?铁面?无?私的御史大人。”

    沈度在心里过了几遭,他一开?始留意到她是因为那块玉,后来又瞧见她对他随写下?的一张方子如获至宝,爱不释,觉着?有趣,起了恻隐之心,同她多?了几句。但没想到她简直是个麻烦精,一路惹祸不断,他不得不多?花了几分心思在她身?上?。

    但他明?面?上?的温文有礼不过是教养使然,心底是个不折不扣的凉薄人,见各路人马都拿她当靶子,干脆将计就计地诈了她一遭。可直到那日她挡在晋王兵马前要护他性命,他才算真正认识了一遭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瘦弱女子。

    再后来啊,他见过她因他负伤而掩饰不住的焦急与担忧,以至于那晚在北衙听见狱卒她受了伤,他算是鬼迷心窍,不知?怎地就是想要去看看她。听到她要找刘昶的时候,他克制不住地动了怒,他这才知?道,心底对她,早就起了别的心思。毕竟,当日刘昶为博她一笑,特地来国子监重金求过诗,当时他也在场。

    可他身?有重担,虽然并不贪生怕死,当日敢在晋王之事上?出相助,但却怕连累她和她的家人,以至于那日在她府上?,口?不从心地了些伤人的话。但那晚在太液池旁,他见她认真问他到底嫁谁好时泫然欲泣的样子,心底的闸门?终究是被打开?了。

    心里千回百转,他却只是戏谑道:“你同那些高门?贵女实在是不太一样,你啊,看起来也还算文静,静若处子,动起来呢,”他轻声笑了笑,“有理没理也半点?不肯饶人,当真是刁蛮得紧。”

    宋宜脸色一僵,有些怪难为情地道:“我不就是那时犯蠢嘛。”

    沈度只是笑,也不话,像是故意要看她难堪,她有些恼羞成怒,生硬地岔开?话题:“还没问你上?次

    我爹同你什么呢,他能同意么?我差点?以为他要叫人直接将你扔出去。”

    “他,你个八品官,也敢来高攀我女儿?。”沈度笑出声。

    宋宜仰头看了眼天际,吸了吸鼻子,轻声:“对不起啊。”

    他本来同她开?个玩笑,以为她的反应定是他们中间又来一座大山,真难,可她却重复了一遍:“我爹不该对你这种?话的,对不起啊。”

    她声音很柔和,柔到似乎又要睡着?一般,他忽地觉得不该同她开?这般玩笑,正色道:“你爹疼你,你要怎样,都必然是随你的。当年是圣上?开?了金口?,他也没有办法,摊上?这么个不成器的,他这几年心里也不定多?心疼你呢,当日非要离京,也未必没有想拐着?弯替你推脱掉那门?亲事的意思。到如今,总要依你的心意,别担心。”

    “真的么?”宋宜有些迟疑,“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话,我都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玩笑了。”

    “这事总不会骗你,安心等着?便是。”

    宋宜见着?他系在路边的马,低低“嗯”了声,心血来潮道:“沈度,你再请我一顿羊肉汤吧。”

    沈度一哽:“都夏天了,哪里去找?”

    “不管。”宋宜伸去摸马背,马同她不熟,马尾一甩,差点?扇上?她的脸,她猛地往后一退,沈度边笑边揽过她的腰,她瞪他一眼,“还笑。”

    沈度憋着?笑将她带上?马,优哉游哉地回了城,却并不进皇城,只在外城慢悠悠地转悠,一处一处地寻,寻了半个时辰,这才找着?一家卖暖锅的店。

    暮春初夏时分,愿意吃这玩意儿?的人实在少得可怜,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他俩随意选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店家打量他俩服制,知?非富即贵,殷勤地忙上?忙下?,宋宜却亲自接过勺来,替沈度盛了碗汤。

    她玉纤纤,端着?汤碗的并不稳,那几段葱在汤里飘来荡去,沈度的目光亦随其四下?晃悠,等葱不动了,他才将碗接过来。

    宋宜替自己盛了碗汤,夏日里这汤太烫,她怕烫嘴,并不敢喝,于是托着?腮看向锅里沸腾的肉片。那肉片起起伏伏,伴着?“咕嘟咕嘟”的

    沸腾声,她透过这层薄薄的雾气去看他,轻声叹道:“明?明?才过去半年,却觉得恍如隔世了。”

    沈度点?头,拿了新帕子垫在她肘下?:“脏。”

    宋宜看了一眼那帕子,轻声问:“沈度,我想不到其他法子了,要不”

    她有些难以启齿,看了他好半天,才接道:“我们,皇室总没有办法接受一个这样的儿?媳,圣上?又还没下?旨,也不算抗旨。”

    沈度静静听完,拿公筷替她夹了几片肉:“尝尝。”

    宋宜恼羞成怒:“我跟你正事呢。”

    “你别操心这些事,安安静静地看看书赏赏花,实在闲得无?聊,还可以出京避避暑,只是不能走太远了,否则我过来太麻烦了。”

    宋宜一嗔,将筷子拍至桌上?:“谁跟你不正经了。”

    见她真生气了,沈度正了色,很认真地道:“你再等等,聘礼便会送到府上?了。”

    宋宜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心翼翼地问:“你没骗我吧?”

    “没。”

    宋宜笑得欢欣,伸出指,很认真地同他拉勾:“好了啊,六礼得完整走一遍啊,一道也不能少,否则我才不嫁。”

    沈度拿她无?法,认命地伸出指回应了她:“好。”

    见她满意了,他才郑重道:“婉婉,等你今年过生辰的时候,我们成亲吧。”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