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湘婷 她同顾湘婷,还是要做妯娌。
“这人如此猖狂, 真不知什么人才能治得住他。”
“若是二皇子掌政,不定……”
“二皇子既有斗虎之勇,又有佛子心肠, 如此倒是比四皇子更好些。”
“只可怜苏家姑娘年纪轻, 选错了人, 若是跟着二皇子, 倒不必像现在这样朝不保夕。”
段容时神情越发冷凝,苏浈看在眼里, 心里发慌,碰了碰他的手。
“不必听这些污糟话, 他们不过是市井民, 哪里懂得朝局的事。”
“是市井民,却不一定目光短浅。”段容时反握住她的手腕, 身体前倾, “你害怕吗?”
“什么?”
语气藏着几分诱哄,“你怕不怕跟着我,受人攻讦, 众叛亲离?”他定定地看着苏浈,像是眼里只装得下她, “昨日陛下已经下旨,要立二皇子为太子,你害怕吗?”
苏浈听到后半句时, 手下意识地一抖,但段容时好似未曾察觉,只专注地看着她。
二皇子被封为太子,这确实是同梦中情景不同,但梦中她已被二皇子亲手折磨过一回, 又放火烧过一回,这辈子最坏的也不过如此。此时令她害怕的,不仅仅有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还有段容时的态度。
段容时容色过于常人,一双桃花目勾魂摄魄,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便有种奇诡又瑰丽的诱惑。
苏浈曾以为那里头是一片赤诚真心,靠近了看,却还藏着别的什么,更加偏激,更加疯狂的情绪。
“我不怕。”她很快整理好思绪,展露温驯的笑,“有主君在,我没什么可怕的。”
看得出来,这答案在他那儿差强人意。段容时很快松开她的手,夹了块藕片放进她碗里,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她吃东西。
楼下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店二很快上齐了菜,满桌都是苏浈爱吃的,她却有些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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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被封为太子,朝局中风向立刻就变了。
首先是原先倾向于四皇子一派的众位大臣,一部分人瞧见势头不好,立刻摈弃旧主,跑去向新主投诚;另一部分人倒是还坚守着阵地,绝不向新太子低头,只是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不过是硬撑罢了。
仔细算来,二皇子占嫡占长,于名份上本就合适些,又加上他在民间素有善名,更是比一向肆意妄为的四皇子有优势。之前四皇子之所以能同二皇子分庭抗礼,不过是借着皇孙的光罢了。
想是认清皇位无望,四皇子干脆撂挑子跑去西川寺静修,明面上是皇孙体弱多病,他要为幼子祈福,实际上就是在向未来的新君示弱。
胜负已定,太子殿下春风得意,京中贵女更是伸着脖子要求良娣之位,只是令人惊讶的是,原先争得最火热、势头最高的刘易梦竟偃旗息鼓,乖乖窝在家里反省,再不求太子垂帘。
最后当上这太子良娣的,竟是个谁也没料到的人物,户部尚书余文杰的孙女余慧琪。
若身份地位,余家亦是溜达社区,官宦世家,余慧琪当这个良娣也不算高攀。但她曾与人定过亲,与她定亲的人家,正是先前因谋反而全族覆灭的卢家。
要卢家也算厚道,赶在定罪前同余家解除婚事,使得余慧琪未曾受到牵连,只是这样退婚,她的名声多少还是被带累了,可见若不是太子垂帘,只怕婚事艰难。
众人艳羡她的好运气,又对太子的善心颇多赞颂,由此这一桩婚事,竟是人人看好。
朝堂民间议论得热火朝天,苏浈却没怎么留意,无他,实在是没那个精力。
这些日子,她趁着外头的注意力都在太子和东宫上,令飞絮和流云多跑了两趟,在京畿置办了两处不起眼的宅院,又将前头积累下的物资分批运过去。
她身份所限,许多事情无法亲自出面,只能多费些功夫借用旁人的名义,但这必须慎之又慎,否则极容易竹篮水一场空。
外头的事情尚且有飞絮流云去办,家里的事情也是忙不过来。
段府曾经煊赫,又经历过一场破败,先前段容时执掌统御司后,倒也着人修缮过,只是他对这事不上心,之前又总住在统御司,所以这修缮和没修缮没什么两样。
偌大的府邸,外头看着富贵至极,可里头除了祠堂和苏浈所居的院子还算完好,连正堂的屋檐都会漏雨。苏浈拿到钥匙对牌后又去看仓库,锦绣珍宝堆积如山,从未有人理,无论品类一律积压在那里。
所以苏浈嫁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屋子。
段容时倒是有心想帮忙,可太子新立,各种仪程仪典办不过来,还有江南饥荒的事务要处理,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每日不管忙到多晚,他都要回屋抱着苏浈睡觉。苏浈初时还不适应,被闹醒过几回,习惯之后,察觉到他回来,她便半梦半醒地钻到他怀里去。
如此忙了两月有余,外头的准备一应俱全,家里的园子也修整好了,苏浈终于能赴顾湘婷的约了。
从上月开始,顾湘婷便一直往段府送帖子,可苏浈忙得很,一直没得空见她。为了赔罪,苏浈特地在樊楼定了一桌席面,邀顾湘婷相见。
顾湘婷一到便迫不及待地告诉她,“我三哥哥要娶刘易梦了。”
这倒是不奇怪,刘易梦性情高傲,自恃家世,非王公贵族不嫁,而满京城里能堪匹配国舅嫡女的人家没有几个,其中英国公家三郎顾松竹年岁正好,样貌人品都算拔尖,比皇族公子也不差几分。
且国舅爷身为外戚又掌握权柄,将来顾松竹进入朝廷,有这位岳家庇佑,自是前路平坦。
只是,刘易梦同顾湘婷素来不对盘,苏浈忍着笑,“你是,刘姑娘要当你嫂子了?”
“我真是不知道母亲怎么想的,就刘易梦那个性子,能安生过日子么?”顾湘婷十分气闷,毫无正形地趴在桌子上,“三哥倒是没什么意见,还刘易梦活泼,不定能同我闹到一起去。”
苏浈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顾松竹看着清风朗月的一个人,促狭起他亲妹妹倒是毫不留情。
只是她同刘易梦有过节,又是个外人,实在不好评论这件事。见顾湘婷苦着一张脸,她只能尽力宽慰道:“刘夫人和顾公子都满意,也算是桩好姻缘。你若实在不喜欢她,以后避开就是了。”
“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平日里还你不懂争呢,倒是将最要紧的握在手心里……罢了,难得见一回,这些不高兴的做什么。”顾湘婷摆了摆手,“你怎么样?听你回门之后就闷在段府里,两月都没出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提到回门,苏浈便想起那日带走的翠璃,目光不免有些暗淡。
翠璃伤得太重,终究还是没能救回来,可她一介仆婢,父母兄弟都是苏家的下仆,有谁能给她讨公道呢?
苏浈不免物伤其类,在那个梦中,她同样受人折磨、鞭、百般折辱,也同样没有人为她出头。
临死之前,唯有段容时还惦记着她。
顾湘婷看她表情不对,忙问是不是段容时管着她,不让她出门。
苏浈哭笑不得,“若真是如此,你今日怎么能见到我?”便将屋子修整好的事情告诉顾湘婷,并邀她上门做客。
“算了算了。”顾湘婷顾忌着苏浈,没有对段容时口出恶言,只道:“等有机会了,我递个正式的拜帖再上门吧。”
苏浈知她对段容时成见颇深,没有强求,转而问道:“对了,都在别人的婚事,刘夫人可有为你相看到满意的?”
换了从前,每每到这事,顾湘婷都要大吐苦水,不是嫌弃京中公子一个不如一个,就是要声讨她母亲逼她相看。
今天她倒是红了脸,顾左右而言他。
苏浈来了兴致,抓着她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顾湘婷磨蹭许久,终于道:“不是我母亲,是……我父亲看中了一个人。”
“真是国公爷看中的?”苏浈表情揶揄,“我怎么瞧着,是顾家姑娘芳心大动呢?”
顾湘婷难得有几分羞怯,别过脸不吭声。苏浈连连追问,她招架不住了,才吐出个名字来。
“就是那日御前搏虎的云弃之,现在已是御前带刀将军,禁军统领了。”她微红着脸,“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可别往外瞎,免得人家以为我多等不及似的。”
苏浈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云弃之,那不就是她兄长苏英?
前不久苏英也置办了间宅子,同段府相隔不过两条街,兄妹俩终于能好好上几回话,将这些年来的遗憾一一补上。
但苏英对这事,可是半句口风也没漏。
想不到,最后她同顾湘婷,还是要做妯娌。
苏浈抿着唇笑出两个梨涡,若有所思地上下量着好友。
顾湘婷一向厚脸皮,荤素不忌,此时却像是受不了她的目光,脸上红霞一路染到耳根。
苏浈却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那日在猎宫……云将军的样貌,你不介意么?”
顾湘婷道:“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京里那些公子哥,日日走街斗狗,生就一副白面馒头的样貌,还要往脸上傅粉,我可看不上。而且我细细量过,若是没有那些旧疤,他……生得还算齐整。”
苏英如今是御前带刀将军,顾湘婷应当是进宫谒见皇后时见到他的。
满京城的贵女,有哪几个敢在议亲之前,光明正大地跑去看相看的对象,又对人家的样貌评头论足?也就是顾湘婷了。
同顾湘婷看刘易梦不同,苏浈看顾湘婷这个嫂嫂,那可真是一万个满意。
尤其是想到,将来苏英在京城成家,有顾家庇佑,便能离梦中殉城的惨剧更远一步。
苏浈心情不错,挥别好友回府后,听段容时难得早早散班,正在书房,便提着从樊楼带回的点心去寻他。
她脸上带着笑,拎着食盒,刚要踏进书房,却见段容时拧眉望过来,“你又去见顾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