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25(二更)
在赵明锦的记忆中,从到大还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同她过话。
很轻,很柔,又带着一种让她全然陌生的情愫。
叶濯的话就如一根细的羽毛擦过她心头最柔软的位置,让那里跟着颤了颤。颤过之后,又莫名升腾起一股暖流。
定是夏日炎炎,连人都变得有些燥了。她暗自深吸几口气,将心口的躁动压下。
与叶濯一同上了马车后,车轮滚滚,车声辘辘。马车摇晃间,车帘被风吹起了一条缝隙。
就着那条缝隙,赵明锦看到了从宫门中走出来的永昌侯。
身形萧索,步履蹒跚,走得既缓慢又沉重。
她不由转了思绪:“费尽心机救下来的儿子,结果还是死了,抛开其它不,永昌侯也是个可怜的,”罢又慨叹一声,“所以这人啊,千万不能做错事。”
叶濯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若将来我做了错事,阿锦可还会来宫中救我。”
“什么样的错事?”
“死罪,株连九族。”
“皇上也在你的九族之内,”见他抿唇不话,只看着她,显然是想要一个答案,赵明锦清咳一声,“株连九族的大罪,我那一片金叶子只够救自己的,救不了你。到时我就向皇上求个恩典,写封和离书给你。”
看她的认真,叶濯也不恼,还莫名勾了唇角,恍似心情不错。
“看来为了不与阿锦和离,本王也得做个好人。”
“……王爷能有此等觉悟,再好不过。”
到此间,马车已入了集市,车外人声纷乱嘈杂,间或夹杂着“世子”、“谢家姑娘”这样的字眼,赵明锦不由撩开车帘,凝神细听。
一个提篮子的妇人道:“……我听受辱的正是那谢家姑娘。”
另有两个妇人相视而笑:“你这都是前几日的旧辞了,近两日没去茶楼听书么?近来茶楼讲了个新故事,是一位姑娘智斗……”
正到关键处,景毅已驾着马车走远了,那声音渐渐被集市喧闹的吆喝声盖过,再听不见分毫。
赵明锦有些坐不住:“我还有事,就不随王爷回府了。”
完也没等叶濯应声,直接起身钻了出去,景毅下意识地勒马,不过在马车停稳前,她的身影已经隐入了集市的百姓间。
回到瓜摊前,方才的三位妇人仍在。
“那姑娘不仅伤了歹人,保全了名节,最后还襄助官府,将歹人绳之以法了!”
提篮子的妇人听到这里,不由拍掌称快:“待哪日得了闲,定要去茶楼仔细听一听,不过这事与谢家姑娘有何干系?”
“这还不明白?书人口中的云儿姑娘,指的就是谢家姑娘,至于那歹人……”
话之人声音一顿,其他两人颇为默契地凑近了一些:“那歹人就是永昌侯世子,据永昌侯为了救儿子,把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都拿出来了,当今圣上最是重情义,只能赦免了那世子的罪过。”
“如此一来谢家岂不是吃了哑巴亏?”
“倒也不尽然,”又一妇人分析道:“之前书人讲的都是胜宁将军与北泽皇子云山一战,可是一夜之间,又全换成了这个,你们这是巧合?”
赵明锦站在她们身后,双臂环胸,拧眉沉思。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况且故事编的如此想尽,且细节都对得上,只能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看来除了她以外,瞧不惯这案子结果的大有人在。
提篮子的妇人了悟一般地点点头:“不过谢家姑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何时这么厉害了。”
“谢姑娘是谁,那可是胜宁将军的手帕交!胜宁将军一身功夫无人能敌,谢姑娘能一点儿不会?将军教给她些皮毛,就足够应付歹人了!”
赵明锦深以为然:“得有理。”
三个妇人声色一顿,而后一同回身:“是胜宁将军!竟然是赵将军!”
顶着她们既崇拜又惊喜的目光,赵明锦扬唇笑开,朗声道:“谢姑娘确如书人所,英勇无畏,智计无双。我等女子虽身轻体弱,却不见得就会输给男子!无论身处何时何地,有多艰难险阻,唯有不认命,才能为自己拼出一条路来。”
“将军的是!”
市集的百姓越聚越多,将她围在了中央。
“诸位,谢姑娘为歹人所掳,非她所愿,但她以一己之力对抗歹人,护自己全身而退,这等气魄与胆识,便是本将亦要赞上一声好,”她双手抱拳,向众百姓拱手,“于公,谢姑娘助刑部擒获歹人,让京城女子免遭他人觊觎;于私,谢姑娘乃本将挚友,本将不愿见她含冤受屈,遭人非议。”
“谢姑娘智勇双全,谁敢她一句不是,我们第一个不同意!”
“对,不同意!”
赵明锦肃下神色,向众人躬身一拜:“如此,本将便先谢过诸位!”
过了许久,聚集的百姓才逐渐散去,她调转脚步准备回府,却在转身之后,于来往百姓之间,迎上了叶濯的目光。
叶濯就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其他的什么,总之神思飘渺,连她走近了都没有发现。
“站在市集上发呆,王爷可算是古今第一人。”
叶濯回过神来,垂眸看向她:“不是发呆,是想起了些往事。”
“有趣的往事?”
他淡嗯一声:“还有一个有趣的人。”
赵明锦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只觉他到这个人的时候,眼角眉梢染了许多俗世的烟火气,人也似被拉进了三千红尘间。
看来这个人,于他来非同一般。
回到碧锦园,赵明锦在竹林下见到了不知等候了多久的季二齐三他们。
四个人看到她回来,几步迎上来:“将军。”
微风漾起,他们身上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你们四个做什么去了,邋里邋遢,”而且一个个没精采,眼睛通红,眼底乌青,她撇嘴嫌弃,“玩儿的也太过火了。”
季二伸出三根手指,有气无力的嘟囔:“将军,我们已经三个日夜没合眼了。”
齐三点头:“不是玩儿,是真的办正事去了。”
赵四向来是人狠话不多的:“京城与京郊,九十八家茶楼瓦肆,九十八个书先生,一个一个的教。”
书先生,难不成……
赵明锦扭头看向沉默的顾云白,眸中含了感激:“如玉的事,是你们在暗中相帮?”
“事情虽是我们做的,却不敢居功,”顾云白缓声道,“王爷猜到将军会为谢姑娘之事烦忧,便想出这个法子,希望可以扭转局势。”
“……”
竟然是叶濯。
可是叶濯从未与她提起过。
赵明锦嘴角扯动,突然不知该什么好,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只觉心头有股复杂滋味在蔓延。
“将军召集我等可是有事要议?”
顾云白话一直是温润轻淡的,以往不认识叶濯的时候,赵明锦还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只略略一看,却突然发觉他举手投足甚至眉眼挑动,都与叶濯有几分相似。
她怕不是魔怔了罢。
“那个……”赵明锦示意季二他们暂待片刻,带着顾云白走远了一些,“军师,我有一惑。”
“将军请讲。”
她清清嗓子:“就是我有一位密友,成亲不久,与夫君是初相识,没甚感情可言,所以我这位密友觉得,两人能疏远还是疏远些好。”
“这倒是不该,”顾云白神色认真,“既已成亲,便是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怎能疏远。”
“但是我那位密友实在不知怎么做才好,重要的是,”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她的那位夫君很奇怪,十分奇怪,特别奇怪。”
“哪里奇怪,将军可否细?”
“就是她被人为难时,夫君会为她出头;她遇到困难时,夫君会暗中帮她想办法;她心中烦闷不开心时,夫君不仅会劝解她,还会好听的话哄她开心。”
一口气了这么多,赵明锦略停了下:“而且,他夫君对她话的时候,总是温声细语笑意盈盈,好像她无论什么做什么都不会生气一般,是不是很奇怪。”
“确实奇怪。”
连顾云白都觉得奇怪,叶濯果然有问题。
“你,他到底想图什么。”
“他图的,”顾云白声音一顿,低头看她,极严肃认真的:“约莫是将军……密友这个人。”
她心上莫名一跳。
对于赵明锦来,她和叶濯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中间始终是隔着一堵墙的。
她从没想过要推倒那堵墙,去看看叶濯的所思所想。
听了顾云白的话,她突然觉得那堵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纱,叶濯的就站在薄纱后面,她能看到他影影绰绰的身影。
那身影颀长,挺拔,如茂林修竹一般卓然而立。
她的手已经攥上薄纱的边角,只要一用力,她就能跨越一切阻隔,走入有他在的那个世界。
可是她犹豫了,在她对顾云白的话似懂非懂的刹那。
没有选择去探究,也没有选择上前一步,而是逃了。
“这些日子你们辛苦,”赵明锦转过身,看向满院子的葱翠,“早些回去歇着罢。”